又是龜茲啊……
陳朔抬頭望去,烏雲遮住半邊天,遠處已是暴雨如注,頭頂卻是清朗如舊,那片雨雲沒有光顧龜茲城的打算。
他們一行十二人分為兩隊,陳一陳三帶著陳十高垣茉陳朔這幾個不太容易混入市井的住進客舍,剩下的人分布在客舍周邊,有明有暗裡外呼應相互協調,這也逐漸成為幾人來到一個新地方的常態。
陳朔之所以一個人出來閑逛,完全是為了緬懷當初在龜茲流浪的時光。那時候忽然出現在這裡,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沒錢沒熟人,連語言都不通,若非得到一些人的幫助,早就死在最初的日子裡。
逛了大半個時辰,走遍小半個城市,乞丐流浪漢和當年一樣多,卻沒一個熟面孔。這也難怪,在這種地方一個乞丐是不可能平安渡過兩年以上的,要想活下去,除非擺脫乞丐的生活方式。想想當年的自己,若非帶著跨時代殺傷性武器,也不可能殺死貴族,引起麥戈迪的注意,憑著勉強可算救他一命的恩情,說服他帶著自己東去。不過後來的確救了他一次,也算實至名歸。
正想著,陳朔看到偏僻的巷口裡,擠著大大小小十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小孩,一個個爭先恐後卻又不敢真的跑出來,以免被巡街的士兵看到。不一會,一個身穿淡黃色衣裙的蒙面女子從另一條小巷裡跑過來,小孩們看到這個女子的時候發出一聲壓抑的歡呼,連忙後退到巷子裡,等著女子走進來。
陳朔好奇地跟上去,從後面稍遠些的地方看到一個婀娜的背影,一群孩子圍著她,從她手上的籃子裡拿出黑麥面餅,幾個人一張分著吃。看到他們饑餓地狼吞虎咽,女子有些著急,卻沒有阻止。直到分完了籃子裡的面餅,還是有不少孩子眼巴巴地看著女子。等了許久,那些孩子們知道今天沒有食物了,有些失落地散去。
等到這些孩子全部走光,黃衣女子獨自一人站在巷口,她的背影是那樣沒落。片刻後,女子轉過身來,看到陳朔的第一反應是身子一僵,快速轉身離去。可沒走幾步,她又忽然回頭,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少年,二人對望良久,戴面紗的女子音調乾澀地開口,試探著問道。
“陳朔?”
見對方沒有反應,女子明亮的眼睛頓時暗淡,轉身就要離開。
“艾米麗……”
陳朔感覺得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黃衣女子身體再次僵住,回頭看向少年的目光中充滿了驚喜,還帶著一絲茫然。她邁著碎步跑向陳朔,取下臉上的面紗。
“陳朔,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不是去東邊了嗎?”
那是一張不算精致卻非常可愛的圓臉,眉目間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風情。艾米麗抓住少年的手,激動地搖晃。
“好久不見了,艾米麗。”
陳朔也有些動容,他也沒想到,真的能在這裡遇到故人。艾米麗是他在這個世界最初認識的幾個人之一。當年,他們都還是那些等著別人施舍的孩子,如今艾米麗也是因為無法忘記那段艱苦歲月,才送來食物給這些孩子的吧。
“是啊,陳朔。我……”
艾米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抬起頭直視少年。
“我現在叫艾瑪,是舞坊的舞娘。”
陳朔微笑。
“我去鷲巢求學,現在學成回國。”
艾米麗震驚地看著陳朔,良久之後終於回過神來,眼眶濕潤地說道。
“天呐!神保佑你,陳朔,
真的,神保佑你!” 少年握緊艾米麗的手,跟著她點頭。
“我現在住在客舍裡,不如我們一起去……”
陳朔話還沒說完,艾米麗就搶著說道。
“今天不行,明天,明天我去找你。”
少年想了想,微笑點頭。
“你……好,明天我等你。”
看著艾米麗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陳朔微笑的臉立刻冷了下來。他轉身回頭,向客舍走去。
大約半個時辰後,陳九推門走進房間,陳十去買吃的,只有陳朔一個人在。陳九拎起桌上的水壺灌了幾口,才坐下說道。
“那姑娘在查赫利將軍開的舞坊裡,今夜查赫利宴客,她也要去陪宿。”
陳朔沒吭聲,陳九繼續說道。
“聽說今夜來的都是附近的馬賊,查赫利要招攬他們。”
陳朔依然不說話,陳九看他沒反應,試探著說道。
“咱去把那姑娘順出來?”
陳朔瞥了一眼瘦小少年。
“你現在出息了,學會偷人了。”
陳九滿臉漲紅,陳朔話鋒一轉。
“偷出來有什麽用,又能幫她到幾時?讓她跟著我們,反倒是害她。”
陳九還想說什麽,又不知該怎麽開口,最後陳朔長歎一聲。
“拿牌子,走。”
說著陳朔便起身開門,陳九哈哈一笑,嬉皮笑臉緊隨其後。
是夜,城北某處舞坊裡燈火通明,妖嬈的舞姬踩著歡快的節奏翩然起舞,樓上樓下坐滿了推杯換盞大聲呼和的酒客。他們個個面目猙獰,口出汙言穢語,左擁右抱,肆意蹂躪著陪酒的侍女。
城北是龜茲的貴族區,自國王以下的達官貴人都集中在這裡,他們這些上不得台面的馬賊原本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來到這裡的,可如今龜茲的查赫利將軍招攬了他們的大頭領,以後他們就是國家正規軍,也是貴人。
一片笙歌豔舞,紙醉金迷中,一個中年軍官來到二樓最中間的位置,在一個留著小胡子的青年將領旁邊耳語幾句,原本心情不錯的小胡子眉頭微皺,瞥了眼旁邊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胖子,他的兩隻手同時按在兩個侍女的胸脯上大肆揉捏,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雲先生。”
一片嘈雜中,小胡子將領叫了一聲,卻沒聽到胖子的回應,他的一張肥豬臉正貼在一個侍女胸口,那名侍女強顏歡笑,努力表現出欲拒還迎的魅惑姿態。
“雲先生。”
中年胖子終於聽到小胡子的聲音,笑呵呵舉起酒杯。
“查赫利將軍,喝!”
然後自顧自一飲而盡,又把豬頭埋進另一個侍女胸膛。查赫利無奈搖頭,也不再看雲胖子,獨自離席來到二樓最大的廂房門前,敲了敲門,推門進入。
“上師。”
查赫利微微躬身,向廂房內唯一一個端坐主位的年輕人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