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霍辛便帶著陳朔向李一人辭行,借口是山中老人很愛惜自己的門徒,不敢耽擱一日,李一人自是各種挽留終不可得。陳朔這才知道,霍辛原本是要去終南山上的學堂擔任兩年教習的,他剛剛結束高原之旅,也是近日來到武威,打算稍作休整便東去關中,沒想到收到了關於陳朔的消息,便等在這裡,陪同陳朔一同西去。
陳朔也沒想到自己有這麽大面子,但想起昨日霍辛不肯受自己一禮,對便宜師父的江湖地位只能高山仰止。他也開始產生疑惑,這樣一個老家夥究竟厲害到什麽程度,看宇文適也是那種崇拜到不能自已的程度,再聯想那也是一個穿越者,而且在這個時代偷偷經營了幾十年,陳朔穿越小說雖然看的不多,但也知道多數穿越主角都有扭轉乾坤之力,完全不像自己這個默默無聞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弱雞,說不定山中老人就是主角那般的存在,而且一當主角就是幾十年。
行出武威十裡,告別送行的李崇孝,駝隊繼續前行。沒走多遠就看到道旁一身鮮紅短打,騎著一匹棗紅馬等在那裡的林鏡心,陳朔向霍辛不好意思地笑笑,老者一副我懂的表情,少年便有些尷尬地走出駝隊,來到可愛少女身邊,騎在駱駝上居高臨下看著她。心中不由感歎,昨天還一臉得意傲嬌地樣子,怎麽現在又像霜打的茄子。
“林妹妹,我要走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少女頓時一陣羞惱。
“呸!誰是你林妹妹!你這個騙子,無恥!”
少年一臉茫然加無辜。
“你不信我身上有魂器?”
說著他就要撩起袍子,林鏡心一臉鄙視。
“魂器需要魂力啟動,你有魂力嗎?”
“我沒魂力怎麽克制你的八門遁甲!你可曾聽說過有人骨骼驚奇到可以無視魂術的地步?”
少女更加惱怒。
“所以你才無恥,竟然說自己不是魂師,有你這麽膽小的嗎?”
“我是怕傷了你。”
陳朔越說越沒邊,有點擔心兜不回來,連忙補充道。
“好吧好吧,我確實不會魂術,這不還沒見著老師嗎。只是能成為山中老人的門徒,你想想也知道哥不是普通人。”
少女這回變成蔑視了,不過還是耐著性子說道。
“那好,等你學成歸來,我們一決勝負。”
“必須的。”
陳朔毫不遲疑,看看宇文適就知道了,學成歸來我還怕你,哥可是自帶魂術免疫系統的牛人。
“哼!”
林鏡心再次傲嬌地一抬頭一挺胸,看著沒什麽內容的小胸脯,陳朔還在搖頭呢,少女也不招呼一聲就打馬遠去,少年也沒多看一眼,驅策駱駝追上隊伍。
駝隊一路西行,經過張掖,路過酒泉,進入敦煌已是十天后了,速度不可謂不快。一路西來,寺廟石刻逐漸多了起來,陳朔方才想起,這世間還有佛教這麽一派,這是在關中幾乎見不到的。回想後世歷史上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奇幻景色,現世卻只有幾座應景的皇家寺院,作為專門用來招待外國傳教的僧侶和少數學佛的中原人,更像是個外事機構加學校。盡管佛教在西域各國很是流行,許多王室都是虔誠信徒,但幾百年下來,佛教就是很難在中原腹地扎根。
“師弟認為這是為何?”
霍辛騎在駱駝上搖晃著身體,感覺隨時可以睡過去。
“大概因為它沒能迎合秦國的國情吧。
” 陳朔也眯著眼,這樣搖晃著聽駝嶺聲,還真有催眠的作用。
“國情?”
“一方面是君情,一方面是民情。”
“願聞其詳。”
霍辛有了點興趣,陳朔也沒怎麽想,直接說道。
“君情就是皇帝的需要,中國從來不靠宗教治國,而是靠宗法。先賢諸子早就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研究得很透徹,幾百年下來歷代君主運用得爐火純青。除了戰亂時期,諸子無法並存,宗教的催眠作用才會顯現。”
霍辛沒有插話,陳朔繼續口沒遮攔。
“至於民情那就是老百姓有什麽好處,我覺得華夏人都是實用主義者,有句話叫信則靈,反過來就是不信則不靈。宗教在中原很難生存的。”
“實用主義?”
霍辛微微皺眉。
“呃……就是有用則用,沒用就換。”
老者微笑搖頭。
“那麽秦國人的信仰呢?原則呢?底線呢?”
陳朔略加思考,也沒藏著掖著,他覺得自己的知識比霍辛差太遠了,只能靠來自後世的眼界彌補。
“華夏人信奉祖先,從先輩那裡繼承身體和精神,原則就是實用主義,底線就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道德,比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最後還有律法。 ”
霍辛輕撫胡須。
“沒錯,法律是最後的手段,最低級的保障。”
陳朔搖頭苦笑。
“我知道一個地方,那裡以法治國。從學校教育到日常生活,人們的所有行為都有法律基準,那裡大肆宣揚人文關懷,但處理任何糾紛全靠法律。因此那裡有種專門幫助老百姓打官司的職業,叫做律師。”
霍辛思考片刻,大概明白人文關懷是什麽意思,又理清律師和普通人的關系,然後疑惑地問道。
“這樣的國家能長治久安嗎?”
“已經太平二百多年了,而且越來越強大,強大到可以對其他任何國家指手畫腳。”
霍辛又想了片刻。
“這樣的國家,不會很大吧?”
“也不小,和秦國差不多。”
霍辛眼底透出一抹戾芒,但他很善於隱藏情緒,並沒有被人發現。陳朔也沒注意,但他本能地察覺到,無論是自己這番話還是那個國家本身都已經觸怒了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
“我也只是聽說過有這樣一個地方,在極西的大洋彼岸,不知道是真是假。”
“大洋彼岸?”
霍辛驚奇地問道。
“嗯,歐羅巴洲以西,阿爾比恩西邊。”
霍辛更加疑惑,可他沒再詢問,盡管他見多識廣學貫東西,但越是知道的多,就明白不知道的事情更多。她雖然沒聽過陳朔說的那個地方,但少年這番話的邏輯還是合理的,說不定真是自己不知道的某處。可是那樣一個國度,其人民一定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