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朔組織的年夜飯,那就是找個天井,燒烤、火鍋、切膾、牛排、河鮮、糕點、水果、美酒沿著廊下圍成一圈,全府人不分尊卑,歡聚一堂吃自助,從天沒黑一直吃到大半夜。中間還有唱歌、跳舞、摔跤、做遊戲助興,整個西雲別院陷入歡鬧之中。
過了子時,除了喝倒的、玩累的、吃到不能動的、需要守夜站崗的,其他人全跑去後院泡溫泉。陳朔脫得赤條條跳進溫泉池裡,早聽說關中有溫泉,可全被皇家佔用了,修建了湯泉宮、甘泉宮之類用高牆圍起來,沒想到這座前代貴族留下的別館裡居然還有溫泉,少年對此很滿意,他已經開始暢想一個個裹著浴巾在浴池裡玩耍的小姑娘洗著洗著就……
“嘿嘿嘿……”
正想著,一個粗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十二,搓背不?”
回頭一看是五大三粗全身肌肉的陳一,不僅是他,還有一群同樣一絲不掛的老爺們,不是搓澡就是摳腳。陳朔的幻想瞬間破碎,把頭深深埋進水裡,不想再出來。
他就這樣一直堅持,一直堅持,熬走了所有人,只等女眷們不要客氣地殺進來,然而……
“師弟,搓背不?”
是大胡子也遮不住胸毛的霍辛,少年剛想暈倒,就聽霍辛毫不客氣地說道。
“你不搓,過來幫我搓。”
正月初一清晨,陳朔早早備馬,帶著陳九出去拜年,他們住的離鹹陽較遠,需要走一個時辰。殷南山府上是要去一下的,怎麽說人家也幫了大忙,欠了不小的人情,兵部尚書也算是門生故舊滿天下,能在如潮賓客中專門單獨接待陳朔也算很給面子了。林鏡心確實來住過幾天,與殷菱相處甚歡,前天回的李家。
李府是下一個拜訪目標,李一人名聲太大,他們家的人多到無處落腳,自然也沒有地方單獨招待陳朔,據說李一人派了學堂的族中子弟去給霍辛拜年了。沒機會見林鏡心,陳朔沒坐多久便告辭離去。幾個相熟的教習也要去一下,尤其李春風,無論進不進九州殿,他的這份好意是要答謝的。
陳朔再三婉拒徐廣廈邀請留下來吃正餐的好意,又跑去東海會館見了源滿,奈良彌彥同樣出去拜年尚未歸來,源滿遵守諾言請陳朔吃了一頓松枝烤魚,佐以清酒,果然是人間美味。
最後,陳朔他們去了一趟劉府,盡管主人家已經不在,可陳朔也要去看一下才能安心,臨出門時管家塞給少年一整隻臘豬腿,說是規矩,陳朔心領神會對這管家心生好感,連塞紅包。
晚上,又是自助餐聯歡會一條龍,陳朔萬沒想到這時代的人瘋起來簡直不要命,不僅酒量好食量大,跳舞摔跤也沒完沒了,最後幾個千嬌百媚的小侍女也下場嗨起來,直鬧到快天亮,才一個個倒在歡樂的最前線。陳朔發現陳曦也倒在一堆人裡,人事不省。這哪行啊,趕緊抱回床上睡,至於其他人,小姑娘可以照顧一下,大老爺們就算了。
晨光熹微之際,渾身都要散架的陳朔泡在浴池裡昏昏欲睡。隱約之間聽到水花濺起,抬起惺忪睡眼,只看到煙霧繚繞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沒入水面,看不清臉,可少年知道那是誰,對這個人的熟悉有種不講道理的深刻。
“茉……”
“嗯。”
“還沒睡?”
對方沒有回答,進入浴池後也沒激起明顯的水波流動。看著那個小腦袋靜靜浮在水面上,一時有種很安心的感覺。
忽然,少年好像想到了什麽,
震驚得有些手足無措。 這……她……不是……
“今天,遇到了故人。”
不算很動聽卻很乾淨的聲音從浴池彼端飄來,陳朔沒有插話詢問是誰,只聽少女繼續平靜說道。
“他從奈良來,幾年前我殺了他父親,逃出城,被追殺,被人救,帶到鷲巢。”
高垣茉就這樣毫無感情波動地簡單訴說著自己的事,仿佛一個對此漠不關心的旁觀者,只是把還記得事陳述一遍而已。
“我很怕山姆,怕他和那個人一樣。可是後來,我很喜歡他。”
這句話的末尾帶著一絲掩蓋不住的笑意,愉快的表情罕見地出現在沉默少女小小的臉上,盡管看不清,可少年知道,她此時的開心發自肺腑。好像十幾秒前提到的殺人事件和她真的沒有半點關系。
“現在,我喜歡你。”
這句話幽幽傳來的時候,陳朔也露出微笑,感受著與少女相同的愉悅。
“哈哈,我也喜歡你。”
少年摸了摸左肩的傷疤,那裡偶爾還是會有點癢,那是因為表面完全康復了,可裡面的肌肉仍在生長,他也不敢亂碰。水下傳來一陣輕微波動,高垣茉的小腦袋慢慢靠過來,陳朔反應過來的時候,少女已經來到他面前,被熱水泡得溫熱的手指撫過傷疤,少年不敢動,怕不小心碰到對方身體,那就太尷尬了。
少女認真看著那道自己親手造成的傷痕,想到當日的情景,睫毛微顫了一下,一滴水珠從眉間滑落,順著臉頰經過纖細的脖子,從胸前落入水面。
“早就沒關系了。 ”
陳朔喉嚨乾澀地說著,高垣茉依舊摩挲著少年肩膀,抬起眼睛看著對方。
“幫你擦背。”
少年沒有拒絕,轉過身趴在池邊,少女站在後面,有些笨拙地用毛巾時輕時重地仔細清洗每個角落。感受著輕柔的觸碰,陳朔整個人都僵住了,這下更不敢亂動了,因為就算自己不動,高垣茉的身體偶爾也會不小心碰到自己,這樣下去也太辛苦了吧,必須想辦法轉移注意力。
“你吃過松枝烤鱸魚嗎?”
“以前吃過。”
“我今天學會了,明天做給你吃。”
沒回音,但少年知道她點頭了,並且面帶微笑。
“早知道拿點牛奶過來了,好渴。”
然後一壺牛奶就放在陳朔旁邊,少年狠狠喝了一大口,總算稍微緩解了口乾舌燥。奶壺剛一放下,一隻纖細的手便將它提走,身後傳來一陣吞咽聲,少年又感覺口渴了,不等少女放下再次捧起來猛灌幾口。擦背結束的時候,一壺牛奶所剩無幾。
“幫我。”
毛巾搭在陳朔肩膀上,少年深呼吸幾次才轉過身來,只見一片潔白光滑的背脊正對著自己,也不敢多想,撈起毛巾打濕,扶著那過於細弱的肩膀,不太敢用力地慢慢擦拭著。
“茉,你太瘦了。”
少年沒話找話。
“還好吧。”
也不知道她的還好指什麽,反正陳朔不敢接話,可高垣茉已經自己接上了。
“沒瞳兒姑娘的大吧?”
少年撫額,心中百萬羊駝奔騰而過,揚起遮天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