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子好心給凌達珺介紹對象,可是,在凌達珺的看來,戀愛距離自己還是非常遙遠的事情。打小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談婚論嫁,所以,很不習慣。況且,在蠻子提起他的婚姻大事的時候,他的心靈的某個地方,就像是被小蟲蟄了一下,隱隱作痛。仿佛那裡銘記著他刻骨銘心的追憶,隱藏著他無法改變的思戀……這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隱痛,所以,他隻得向著蠻子婉拒道:“大叔,你還是不要對我說那位姑娘是誰吧。我現在還不敢思考婚姻問題……”
“我明白了!”蠻子沉下了臉,“不過,我可告訴你噢,好事總是一閃即逝,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啊!”丟下這句生硬的,卻是誠懇的話,蠻子就坐一邊抽悶煙去了。
“嗯。”凌達珺則平淡地回應了一聲,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了。
其實,我的靈魂見過那位姑娘的,是被她的媽媽牽著手來到蠻子家的。正如蠻子所說,非常美麗,單是她嘴角始終掛著的笑容,就足以讓人陶醉。都說相由心生,這樣的姑娘必定善良。由她做我的母親,凌達珺此生或者不會經歷那麽多的災難,或者我也會笑出一段美好的人生。何況,那時,我的靈魂,又是多麽地渴望真身早日降臨人間啊!殊不知,凌達珺其人,表面看起來,十分剛強,仿佛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鐵漢子,可是,我的靈魂卻清晰地感到了他骨子裡的脆弱。他的內心,是那樣的柔腸百結,多愁善感。以史為證:
凌達珺曾與丁香梅探討過《少年維特之煩惱》。他是這樣評論維特的:“年輕的維特,就像一張白紙,而純真的人總愛幻想。維特是把幻想當成了現實,所以,才給自己帶來了不盡的煩惱。愛了不該愛的人,才使他意亂情迷,魂顛夢倒,從而,走進了悲劇的怪圈。我想,這就是我自己的人生寫照。”而他與維特不同的是:面臨即將到來的人生悲劇,他卻不是選擇逃避,而是頑強地走下去……
其時,看著凌達珺一本正經的高談闊論,丁香梅便“咯咯……”地笑了起來,而且,笑得身子也跟著震蕩,清純的臉頰就像碧綠的湖面,兩汪甜美的漩渦不停地抖動。笑著,笑著,她的雙眼便放射出了閃閃的光焰:“達珺,你說對了,如果維特學會圓滑,悲劇就不會發生了。可是,圓滑的人,一點都不可愛。”
“呵呵,‘曲如勾’,‘封公侯’;‘直如弦’‘死道邊’嘛。作為藝術,毀掉‘純真’,只是為了增強藝術品的震撼力。如果為了追求可愛而不惜於薄命,豈不得不償失?”
“維特選擇‘綠蒂’本身就是錯誤的。固執地堅持自己的‘選擇’,又是錯上加錯。”
“也就是說,你認為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過錯了?”
“他唯一可以控制的,不就是自己嗎?我很同情他,他的自殺行為我是不讚成的。他是把愛情視為人生唯一的追求了。”
“‘愛情之上’似乎是狹隘的,但是,真正美好的愛情確實可以激發年輕人的鬥智,推助他們事業有成,讓他們的生命大放異彩。比如:周文雍和李鐵軍。與其命長而苟且,倒不如短命而偉大。”凌達珺只有在丁香梅的面前,才會如此地讚美愛情,“沒有愛情的生活,就像吸幹了水分的甘蔗那樣枯燥無味。生活中,沒有什麽力量能夠與‘愛情’相比。你看,無論是中國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還是西方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都具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故事……”
“可是,
為了愛情,他們所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雖說他們的情感像水晶一樣地美麗純潔,但是,卻很脆弱。”丁香梅傷感地說。 “不是他們脆弱,是背景太強大了。強大到,美好的東西一旦遭到汙染,就再也不能恢復到最初的狀態了。”凌達珺感慨道。
“達珺,你將如何對待愛情?”丁香梅笑問。
“不會輕易愛,但是,一旦愛,我就不會改變!”凌達珺莊嚴地答道。
於是,丁香梅臉紅了,紅得像熟透了紅富士:“達珺呀,書本不是生活。大家都喊你‘書呆子’,說你‘幼稚’。其實說的就是你的固執。”
“忠貞也好,固執也好,說法而已。越是純潔的東西,越是容易被汙染;越是美好的東西,越是容易被毀滅。所以,好的作品都不是用來說教的,而是用來識別的。”
“連老舍那樣的作家都自殺了,你還談論作品?”丁香梅明亮的眼睛流淌著沮喪的光彩,“達珺,聽說中學生都得下放了。你怎麽打算呢?”
“呵呵,這才是你今天想了解的問題吧?”凌達珺笑道,“可是,打算談不上嘍。”
“也對!生活也沒有給我們其他的選項。”丁香梅出神地遙望著遠方。
我的靈魂聽出了他倆的潛台詞:人生,表面上看,在於自己的‘選擇’,而事實上,卻有一種無形的命運在掌控著每個人的未來。而生命是否精彩,則在於每個人掌控命運的能力。正如凌達珺所說:“都知道‘背叛’是人類最可恥的行為,可是,那些年,我卻經常看到:有些人,今天剛剛貼出了‘棄暗投明’的告示,明天就發表‘向真理投降’的聲明,就像小孩配家家似的,一點都不好玩。”
“咯咯……”丁香梅又笑了起來,“只因為,中國的文辭太豐富了,任何人都可以給自己的行為掛上一個冠冕堂皇的標簽。所以,議論別人的人生,無異於浪費自己的生命。”
“一切交給黨安排,以不變應萬變。”凌達珺紅著臉說,像是激動,又像是害羞,他本想與丁香梅商量,“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下放呀?”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到農村去,或許真的可以彰顯我們生命的精彩,過一段不受約束的生活呢。”
“可是,我們還處在讀書的年齡呢。”丁香梅天真地反問道,“下去以後怎麽生活呢?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回還。”凌達珺又開始背書了,“咱就權當為國分憂吧。活該我們這一代人,長身體的時代沒有飯吃,該上學的時期必須下放。可是,我們不下油鍋,誰下油鍋?積壓了三年的畢業生,前面的安置不下去,後面的又上不來,唯有農村的天地無限廣闊。”
濃重的書卷氣就是這樣地左右著凌達珺的言行。不過,他能借助古韻,開闊自己的心胸,慰藉自己的靈魂,也同時寬慰了著好友的心緒,也算是一種能力吧。丁香梅之所以願意與他交流,其原因大抵如此。如今,算是子承父志吧,我也來段笑話:?如果凌達珺能夠讓我早日來到人世,或者,我成為他最佳的人生導師,也未可知呢。因為,王婆灌我迷魂湯時,我既有先見之明,那麽,人生之路,我何故不能助他走得瀟灑一些呢?
就像根柱說的那樣“笑話總歸是笑話”,“神”者,都是向善的人們創造的,但是,造神人們,至今未能徹底擺脫苦難。人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哭著來,笑著走”,然而,人生就像下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所以,人是不能太自信的。而年輕人的缺陷在於既單純,又叛逆,而且,自以為是,恣意妄為,再加上教育的缺憾,不犯錯誤,那就真的不正常了。凌達珺的學友盧漢晨就是一個有力的佐證。
盧漢晨的特別之處,就在於一個“怪”字。我的靈魂早就探討過:所謂“從小看大,三歲知老”的傳言,就是說,通過人在三歲時的喜好,就可管窺其成人後的行為特征。據說:人在三歲的時候,其視覺的靈敏度就已經達到了成人的標準,大腦的容量也能達到成人重量的百分之九十。而學生時代的盧漢晨,其行為就相當地與眾不同了,用“詭異”二字加以概括,似乎也不為過。
實例一:睡覺落枕了,本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正確地治療,或者忍耐一段時間,都可以過得去。可是,盧漢晨卻小題大做,肆意張揚,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始終把左手搭在左脖頸上,硬是把頭壓得歪向右邊。上課歪著腦袋,擋人視線;運動場上歪著腦袋,讓人眼花繚繞,;去廁所歪著腦袋,讓人方便之時也不方便......引得好事的同學,見到他,就硬生生地把他的腦袋往左邊扳,扳得他哭爹喊娘:“哎吆歪,我的娘耶!你怎麽這樣狠心啊?”引得不明就裡的同學目瞪口呆,以為他神經失常了。 如此,那些原本就愛惡作劇的同學,就越發地,拿他尋開心了。這個過來扳扳他的腦袋,那個過來敲敲他的酸筋,鬧得他一次次的鬼哭狼嚎,引來了一場場的哄然大笑。那段日子裡,盧漢晨竟成了班上的活寶了。只要老師不在場,他就是現場直播的喜劇小品的主角。“歪痞”的綽號就是從這個時候,被叫開了。
實例二:有一年暑假,老師帶著一群學生去北京旅遊。剛下火車,他就京腔京調地與周邊的人對話了。於是,便有同學譏諷他:“哎呦歪,你好肉麻呀!撇個啥呦?大河水都被你撇乾嘍。”而盧漢晨呢?竟瞪起那雙濃眉鷹眼,直勾勾的瞅著對方,鄭重其事地反覆解釋道:“我改不過來了.......我改不過來了.......我真的改不過來了.......”逗得大夥兒面面相覷,哭笑不得,都懶得再搭理他了。
下鄉的第一天,知青們在公社辦公地等候安置的那一會兒工夫,盧漢晨就開始了自我“表現”。只見他,把行李往牆邊一靠,便從隔壁借來了一雙木桶和一支扁擔,忙乎著挨家挨戶地給公社幹部家裡挑水了。這獨具匠心的做法,便凸顯出了他的“與眾不同”,很快就引起了領導的關注。乃至於,掏出了鋼筆和筆記本,記下了他的姓名和年齡……如此以來,他盧漢晨想不出名都不行了。
自然,“旗開得勝”、“大智若愚”、“憨中刁”等等,等等,這些在課堂上學得一知半解的詞語,自此,便由盧漢晨以實際行動做出了深入淺出的解讀。可真是:“見君一表現,勝讀十年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