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農民王滿倉,借趙桂花的事,揶揄凌達珺,剛一開口,就遭到了凌達珺的一番搶白,嗆得臉滿通紅,舌頭仿佛被凍僵了似的。僵持了足有十分鍾,滿倉的舌頭終於松弛了下來。“嘿嘿……”他苦笑,吞吞吐吐地說,“達珺……你……罵人……也不帶髒……字的。”
“誰讓你胡說八道?”凌達珺頭也不抬,冷冷地回道。
“假正經了吧?”滿倉瘦長而蠟黃的臉上寫滿了不屑,“趙桂花那種女人,沾上了,是可以輕易解脫的嗎?”
“難道,你吃飯單知道往嘴裡扒,不知道喂腦袋嗎?”輕蔑地斜晲一眼滿倉,便繼續低頭鋤草了。
“達珺,你也不要假麽六道(俚語,意: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滿倉譏諷道,“貓,哪有不沾腥的?達珺,說句到位的話,你就是跟她有什麽,俺也不會說啥的。”
“看來,你也不是什麽好貨色!”凌達珺直起了腰杆,眼瞪著滿倉,攥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響,看樣子,滿倉再來一句不敬的話,皮肉就得吃苦了。
“好好好,達珺,你刺毛。俺走著瞧!”滿倉自覺沒趣,便慌忙後退了一步,也埋頭做自己的活了。
殊不知,凌達珺原是個熱心腸,別看他表面氣哼哼的,心腸可軟呢。此刻,他正在為趙桂花的事犯嘀咕呢:“趙桂花,其實是個可憐人。嫁到本村,十年了,不僅僅受婆家的氣,鄉親們也歧視她,就連隊都不說她的理兒。現在,她居然來找我,說明,她幾乎走投無路了。可是,我該怎麽辦呢?尤其是那些家常裡道的,是我最不願意涉及的領域……”
而在這樣的時刻,滿倉卻來幸災樂禍,無異於火上澆油,凌達珺必然不會有好話回他。現在,他雖說知趣地回避了,依然沒能阻止凌達珺把憋在肚裡的話釋放出來:“為什麽事兒到了你的嘴裡,就變得邪乎了呢?她不過是遇到了生活難題,又把我當成了工作組,想讓我幫他調解一下家庭糾紛。”
“呵呵,達珺,白骨精不擅長變化,如何騙得了唐僧的信任?”近在咫尺做活的根柱,看到滿倉被凶得不做聲了,便替代滿倉反駁了凌達珺。
根柱說話時,手裡攥著的鋤把在微微顫抖。見到凌達珺的臉色恢復了紅潤,他便誠懇地提醒他:“笑話歸笑話。達珺,我勸你還是不要拿黃瓜不當乾糧吧,滿倉說的,話騷理不騷。你最好不要跟趙桂花單獨在一起。”
“趙桂花也是白骨精?”凌達珺不解地問。
“她要是白骨精倒好了。”根柱高聲地喊道。
“什麽意思嘛?”
“你若單獨跟她呆一起久了,她突然把褲子給脫了,然後,你不從她,她就誣你對她非禮,也說不準呢。”
凌達珺驚訝地盯著根柱的臉,研究他的內心世界是否掩藏著不良企圖,見他始終繃著臉,沒有絲毫不敬的跡象,故而,沉思了起來。
“哈哈哈……”本來已經閉嘴的滿倉,卻忍不住地大笑了起來,笑得空氣都跟著顫動,笑得凌達珺心冷齒寒,臉上的肌肉仿佛被痙攣了,由不得地自語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女人?”
“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家做不出來的。防人之心不可無,果真那樣,你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呀!”根柱說話時,眼中始終飽含著關切。
如此,當趙桂花再次來找凌達珺的時候,他便想法設法地借故離去,就像躲避瘟神似的。而趙桂花呢?看到一向熱心的凌達珺突然變得冷若冰霜,
心情自然而然也降到了冰點。於是,走起路來,就像霜打的禾苗那樣飄搖不定。可是,冤家路窄,無精打采的趙桂花偏偏就迎面碰到了精神抖擻的王滿倉。因為,心有不爽,她本想躲開,卻不料,滿倉竟肆無忌憚地跟她開起了玩笑:“桂花姐,藏晚把二房女婿娶進門呀?” 聽滿倉如此跟自己說話,趙桂花蒼白的臉,頓時變成了豬肝色,嘴唇抖動著,淚水仿佛就要奪眶而出了。她想:“我正煩著呢,你滿倉居然撩才(俚語,意:找茬,撩事),活該你倒霉了。”於是,她索性蹦起來大吼起來:“你鬼(俚語,意:笑)什麽鬼!鬼得打傘似的(俚語,罵人話,意:笑得嘴像雨傘被撐開似的)。我一巴掌呼死你……”
趙桂花的一頓臭罵,把個倒霉鬼王滿倉嗆得驢臉拉成了長勁鹿的臉,久久地愣在那裡,竟不知道如何應對了。最終,只有自嘲似地吐了吐舌頭,就屁滾尿流似地溜之乎也。可是,看似憤怒至極的趙桂花見到了王滿倉滑稽可笑,狼狽逃竄的背影,居然能又“撲哧”一聲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笑聲在村莊裡嫋嫋回旋,直擾得雞飛狗跳,水淫草蕩。
生活與心境的差距之大,令凌達珺陷入了深深的苦悶。這一天,收工回來,他忙完了記工分的事情,隻回宿舍躺了一小會兒,就自覺百無聊賴地爬了起來。想到:“對了,今天又輪到去蠻子家吃飯了。”於是,便怏怏地來到了蠻子家,試圖通過幫助月娥燒鍋燎灶,來驅趕內心的煩躁。
斜坐在鍋灶下,凌達珺眉頭微皺,面色凝重,右手在不停地往灶下添柴加火,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也在不停地摸索下巴,仿佛那裡暗藏著隱私。蠻子見狀,偎了過來。寒暄了幾句家常話後,便神秘兮兮地告訴他:“達珺,這段時間,你還真的是走了桃花運......”
聽到“桃花運”三字,凌達珺的耳邊立即響起了滿倉的獰笑和根柱的說教,腦海裡則浮現出了趙桂花哭天抹淚的可憐相,故而,他就像被蠍子蟄了似地馬上截住了蠻子的話頭:“哎.....大叔,您打住。我現在怕的就是‘桃花運’。你可不要在這裡推波助瀾了啊!”
看著凌達珺驚恐的模樣,蠻子笑道:“呵呵呵......桂花的事,那是大夥兒故意逗你的,你還見鬼拉舌的(俚語,意:大驚小怪的),當真了呢。放心吧!俺說的,跟那不是一碼事!”
“只要不涉及男人女人,其他的,大叔,你隨便說。”凌達珺跟蠻子約法一章。
“呵呵,你可真是穿著釘鞋拄拐棍啊!這個世界不就男女兩種人嗎?不涉及男女,還會有事嗎?”蠻子翹起了雷公嘴,臉上的皺紋卻炸開了花。
“大叔,我的意思是......”凌達珺緋紅著臉,那些話,可真地就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是什麽?你要是認為大叔也會拿你開涮,俺就不說了。”蠻子故作不悅地收起了笑容。
“大叔,你沒有理由害我吧?就是趙桂花,我也不認為她是在害我呀。我只是不想招惹是非而已。”凌達珺撥弄著灶裡的火,臉膛紅杠杠的,微含氣惱地解釋道。
聽了凌達珺這麽說話,蠻子臉上的肌肉便又松弛了下來,笑眯眯地說道:“你既這麽說,我就告訴你,俺莊的丫頭們可都是蠻喜歡你的呀。你不覺得她們跟你搭話時,總是眉開眼笑,十分激動嗎?”
“啥叫激動呢?”因為凌達珺不是主動的人,即使心裡有話,也不會輕易表露,現在,聽蠻子這麽一說,以為他是誤會了自己,便解釋道,“大叔,都是一個村子裡的左右鄰居,人家願意跟我說話,我總不能不搭理人家吧?再說了,人家又沒有得罪我。*都說‘我們到了一個地方,就要和那裡人民結合起來’嘛。”
“那是自然。不過,俺農村人看後生:凡是大多數女孩子喜歡的,一準是個好青年。不瞞你說,托俺向你提親的已有五六家了。”
“提親?”凌達珺的臉,唰地大紅了起來,在灶火的照耀下,顯得愈發地輝光閃亮。因為,他自己認為,無論與誰接觸,都還是很會把握分寸,且有所保留的。絕不會像肖子健那樣地“自來熟”。“怎麽會有人提親呢?”他於是坦率地跟蠻子表明自己的觀點,“大叔,我這個年齡就談婚論嫁,是不是有些過早了?”
“還早呀?俺農村,像你這麽大的早就定親了。就是結婚,也不是什麽稀罕的事呀!”蠻子瞪著眼睛說。
“城裡可不行,像我這麽大的孩子,要是對這種事感興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凌達珺皺著眉頭,很是頂真地回應著。
“誒!照你這麽說,敲鑼打鼓放鞭炮散喜糖,大張旗鼓地宣布自己結婚了,豈不成了荒唐事了嗎?難不成,你們城裡人不辦喜事?”蠻子居然喊了起來,臉繃得就像雞肫似的。
“我說的是年齡不到就談婚論嫁,而不是辦喜事。”凌達珺辯解道,“迄今為止,我的父母還從來跟我談過這種事呢。說實話,我也沒有資格談這事。”
“那倒奇怪了,天下哪有父母不關心兒女婚姻大事的?不過,我得告訴你:有一個丫頭,溫柔善良,在俺這,可是百裡挑一的俊俏。人家高中生,比你的文化程度還高呢。也是知青,回鄉的。人家說了,只要你願意,一切不用你操心。”蠻子一吐為快,且觀察著凌達珺的反應。
自然,凌達珺既不是生活在真空裡,也不是苦行僧,他也像其他年輕人一樣,希望能有一個心儀的好姑娘與自己談一場轟轟烈烈,天長地久的愛情。但是,凡事不經過一番苦心孤詣的思考,他是不會做出最後決定的,尤其是在終身大事。在感情上,他是非常推崇“專一”的, 而且,認為:“只有具有共同理想的兩個人,在長期的相互接觸中所建立起來的感情,才是最真實最珍貴的感情,即使不是戀愛關系,也彌足珍貴。”他把它稱作“志同道合”,而且,“只有‘志同道合’基礎上的愛情,才是真正的愛情。”因而,蠻子越是煞有介事的勸他,他的心情就越是慌亂,甚而至於推脫也不是,接受也不是,畢竟蠻子不像滿倉那麽輕慢隨意,此外,他的另一顧慮則是:“如果對待蠻子態度,牽涉到對待貧下中農的態度問題,我可就無地自容了。”
“不……”凌達珺想到這些,立即縮回了被鍋底的火苗燎到了的手指,並快速地放在嘴邊,吹了幾下,“大叔,我八字還沒見一撇。連自己都照顧不過來,怎麽能給人家幸福呢?”
“談個女朋友,哪有那麽多道道?”蠻子不快地說,“幸福是雙方的事情,確定了關系,雙方就都有了照顧。又不是逼婚,看把你嚇得!”
“可是,大叔呀,男生女生第一次見面,就確定了戀愛關系,我接受不了,而且,與情與理都說不過去呀!”因為,在凌達珺看來,對於婚姻大事,一旦點頭應承了,就永遠不得反悔了,“那是一輩子的承諾,何況,我憑什麽對人家負責一輩子呢?”
“什麽負責不負責的?結婚生子過日子。俺農村,很多夫妻,結婚前,二人連面都沒見過,現在,不都過得很好嗎?”蠻子的眼皮往下一耷拉,有些不高興了,“你考慮一下吧,要是同意,言語一聲。那時,俺就告訴你那姑娘是誰,免得你後悔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