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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燃燒青春的日子裡》第33章
  老美說書一般地敘述著自己的過去。接下來,又道:“有一次,眼看著四個鬼子端著刺刀衝了上來,俺是揮舞著大刀,邊打邊退,尋機著逃脫的機會。可是,退到牆根,俺就沒有退路了。俺心想:看來,俺今天是死定了。死就死吧!他娘的丈人羔子,俺就是一隻癩蛤蟆,死前也要伸伸腿的。去他姥姥的,老子殺死一個夠本,殺倆賺一個!於是,俺背靠著大牆,兩眼一閉,手裡的大砍刀,呼啦啦......給他來個橫掃千鈞......呵呵,你說怪不怪?真不要命了,還真死不掉了,俺身上竟沒有挨上一刺刀。可是,一陣砍殺以後,身邊卻沒有了動靜。俺睜眼一看......你猜怎麽著?那四個小鬼子,居然全都橫躺在我眼面前,死光光了......後來,才知道,那不是俺自個的抹兒(俚語,意:本事,能耐),除了俺的砍刀外,還有幾個兄弟及時趕到了......是他們搭救了俺的性命......可是,後來,他們都戰死了。”說完,老美的臉色陰沉下來,半晌沒有說一句話,仿佛在向死去的兄弟和恩人致哀……可是,老美就是閉口不談他當土匪期間有沒有禍害過老百姓。

  一陣沉默過後,老美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很是惋惜地叨咕了一句:“當年,要是被八路軍收編了,就好嘞,俺也不會赤大魁(俚語,意:愣頭青,傻乎乎地)地繼續乾土匪了。”

  聽了老美的經歷,凌達珺的內心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說不出啥滋味。然而,再次端詳老美,他便試圖消除“白袖標”的陰影,對他做出最客觀的評判:老美的“匪氣”中,閃現著縷縷的不凡:老美的“詭異”中,蘊含著絲絲的憨厚;老美的“狡黠”中,透視著隱隱的豪氣......於是,在凌達珺的眼前出現了電影般的鏡頭,仿佛看到了:衣不蔽體的“老美”,離開鄉親們的庇護之後,飄搖在汪洋大海之中,就像一葉孤舟那樣無依無靠……青年“老美”,在奮不顧身地與張牙舞爪的日本鬼子英勇搏鬥……都說“選擇”很重要,可是,對於“老美”來說,哪裡會有自主選擇的權力?當時情形下,只要能夠讓他生存下去,有奶便是娘。而決定“老美”命運的,則是收容者的顏色,或紅,或黑,或白......都不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正如他自己所說:“要是被八路軍收編了,就好嘞”,起碼,他就會遠離那隻割腹剜心的“白袖標”。為此,凌達珺搜腸刮肚,試圖在自己所讀過的小說裡為老美對號入座,似乎也找不到一位與老美相似的“土匪”。他不由地向著蒼天發問:究竟是怎樣一種神秘的力量在左右著世人的命運呀?

  然而,“鄉下人”不像小市儈那麽勢力,即便是對待左臂套著“白袖標”的王孝美。大家之所以喊他“老美”,一是因為,在村子裡數他輩分高。隊長這一輩的人都得喊他“爺爺”,還有直接喊他“太爺爺”、“高祖爺爺”的。二是,“老美”之所以在鄉親們心中具有相當高的威望,自然取決於他的日常為人。品行低劣,傷風敗俗的人,輩分再高也不會受到尊重。而對於老美,就連一向嚴肅的生產隊長王啟民,也尊他為“老美”,常常委派他去完成一些比較重要的差事。這是凌達珺在學校,在城裡,在書本,在電影裡,都未曾見到過的情形。至此,他悟出了:在老美”這個稱呼裡,所蘊含的,也是他自己所期望的理解、“諒解”、“包容”等等無比豐富的寓意。在老鄉們質樸、寬厚、善良的品質熏陶下,

凌達珺感到了自己的精神境界在悄悄升華,且在一個嶄新的層面上理解了鄉親與鄉情的深刻內涵。從而打破了“好人”一定端莊俊秀,不戴白袖標;“壞人”一定是歪瓜咧棗,受人唾棄的思維定式。“身為孤兒的老美是不幸的,不幸使他成了土匪。老美又是幸運的,幸運使他至今生活在老鄉的包容和敬重之中。”由此,凌達珺似乎找到了打開潘多拉魔盒的的密鑰,看到了人間希望,也加深了他對本色農民的敬重,“或者,這就是“接受再教育”的真正意義。”  在從集市返回的路上,凌達珺頭頂著小方桌,神情颯爽,走起路來仿佛就是兩腳生風。他邊走邊唱:“小嘛小二郎,背著那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不怕那風雨狂,只怕先生罵我懶哪,沒有學問(囉)無顏見爹娘......”

  與此同時,肖子健兩隻手各攜著兩隻小板凳,時而大步流星,時而碎步踏行,時而連蹦帶跳,時而旋轉著民間旱船的步伐滑行。屈小西則肩背著裝滿碗筷的小布袋,小心翼翼跟隨在老美左右。其他的雜物都裝在一個大麻袋裡,由老美杠著。大家走一路,逗一路笑一路。老美望著活潑淘氣的年輕人,一直咧著大嘴笑,倒也笑得爽朗開懷。回村以後,老美又滿懷喜悅地為知青們砌了一個有模有樣的鍋灶。至此,隊長便宣布:“派飯,從今天開始就停了。你們自己也得學著燒飯了。”

  “可是,我們還不會做飯,怎辦呢?”凌達珺有些擔憂地說。

  “沒關系,我跟鄰村的女知青說說,讓她們先帶帶你們。”隊長似乎早就做了安排。

  於是,鄰村知青點每天都準時地派一位女生過來。她們是賀紅岩、宇文靜和王丹陽。女孩子們,個個活力四射。每次的來到,都馬不停蹄,鍋前忙到鍋後頭,三下五除二就把飯菜給燒好了。可是,忙完以後,她們總是站起身就走,不做一分一秒的停留。其中,賀紅岩性格溫潤厚重,神情沉靜如鏡,心思細膩如絲,行事四平八穩。她能從男生微妙的表情變化中揣測出所燒菜肴的酸辣鹹淡,從而加以調整,並及時翻新。王丹陽則品賢德劭,為人真誠厚道,又俏皮機敏。她特別擅長包混沌,只見她把一疊餛飩皮兒托在左手心裡,右手用筷子頭挑餡兒,恰到好處地往皮裡一裹,順勢一捏,一隻餛飩便在她的手心裡“誕生”了。而且,速度令人目不暇接,看來十分老道。來的最多的是宇文靜。她芳齡二八、姓宇文名靜,但是,大家都愛叫她“文靜”。一雙柳葉眉下,兩汪清澈的眼睛裡鑲嵌著藍葡萄般的瞳仁,藍白分明,晶亮剔透,透視著她潔淨無邪的心靈。欲滴的雙唇,稍翹的嘴角,與她白皙皎潔的嫩膚輝映,表現著她由內而外的純真。宇文靜最拿手的絕活是炒菜。她炒出的菜,往桌子上一擺呀,那可真是新鮮清爽,色香味俱佳,讓人饞涎欲滴。

  看著女生們來去匆匆的身影,小夥子們心裡很是過意不去。為了感謝她們,男生們就特意趕集買來一些雞魚肉蛋,意欲挽留她們吃了飯再走,可是,卻屢屢遭到婉拒。這一天,肖子健一臉無奈地跟凌達珺說:“達珺,你總是要我代表大家邀請她們留下來吃飯,可是,你自己卻不開尊口。女人又不是老虎,你怕什麽呢?”

  聽了肖子健的話,凌達珺想了想,說道:“那好吧,今天我試試。”

  翌日,宇文靜像往常一樣,一切收拾停當,便溫婉地宣告:“飯好了,請慢用。”說完瞟了一眼凌達珺,轉身就要離去。

  一直在灶下燒火的凌達珺倜然地站了起來,尚未張口,心臟卻不爭氣地嘭嘭亂跳,隨之,臉色騰地就紅了起來,但還是鼓足了勇氣地說了一句:“文靜,請你等一下!”

  宇文靜一隻腳在外,一隻腳在裡,回身笑問:“達珺,有什麽事嗎?”

  凌達珺站在原處,顫顫巍巍地說道:“今天的晚飯,在這吃吧!飯後,我送你回去。”

  卻見宇文靜梨渦淺笑地輕聲回道:“達珺,謝了。明兒見!”一個優雅的轉身,又小鳥似地走飛了。

  於是,凌達珺慌忙追了出來,望著宇文靜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火辣辣的,心中無數個螞蟻在爬動,心想:“本該謝她,她卻謝我,如何是好呢?”

  肖子健見到凌達珺呆若木雞的模樣,狡黠地笑道:“呵呵,看來,也不給你面子。”

  “不對,你沒看見人家對著達珺的回眸一笑嗎?”屈小西居然也跟著打趣起來。

  “嗯,不錯,千金難買一笑。宇文靜可從來不給我笑臉的。”肖子健的核桃臉燦放了起來,宛若一支盛開的金菊花。

  “達珺不要氣餒!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明天繼續。看得出來,她對你特有好感。”屈小西的鼻翼和眼角也蕩起了漣漪。

  凌達珺沒有說話,心裡則想:“她們每天與男人們一道在地裡乾活,我都累得腰酸腿疼的,而收工回來,她們還得大老遠地跑過來,幫我們燒飯燎灶的。又不願意留下吃飯,這不是好感不好感的問題,她們一定是為了爭分奪秒,抓緊時間休息。這不是長久之計。我們是男子漢,不管遇到什麽困難, 都沒有任何理由給她們增加負擔的。”思前想後,凌達珺便下了決心:“必須盡早結束這種不該存在的依賴性。”

  於是,當女孩子再來幫廚時,凌達珺便在灶下一邊添柴燒火,一邊悄悄留意燒飯炒菜的流程和技巧了。可誰知,一心不能二用,他記住了鹹就忘記了淡,記住了東就忘記了西。一會兒忘了添柴,一會兒又把潮漉漉的秸稈往灶下猛塞。弄得不是菜肴火候欠缺,就是滿屋子的烏煙瘴氣,嗆得掌杓人啃啃哢哢,扇風抹淚,咳聲不斷。直逼得的王丹陽,不客氣地大聲嚷起來:“達珺,你在想什麽呢?怎麽失魂落魄的,連鍋都燒不好了呀?”凌達珺被罵得羞澀地一笑,隻好專心於添柴加火了。

  眼瞅著女生們做起飯來,一個個手腳麻利,就像一隻隻美麗的蝴蝶在鍋台周圍飛來飛去,一盤盤花樣翻新的美味佳肴,擺上小方桌,凌達珺可真是羨慕不已。在他的眼中,女生們的一舉手,一投足,就是一副流動的水墨畫,既自然協調,又恬淡優雅。“過去,我怎麽就沒有留意到呢?”他想,“苦難其實是衡量友誼的天平。過去,我們與她們之間並沒有過多的交往,甚至連她們的姓名都會搞混。可是,在我們窘迫無奈的時刻,她們卻毫不猶豫出手相助。如果說,維納斯美在外表,她們的美,則不僅具有典則俊雅的外在美,而且具有玉潔冰清的內在美。過去我或許不甚理解美,而今,才知道,美就在我的眼前。”可知,凌達珺觀摩姑娘們炒菜燒飯,不僅是在學習炊事技術,而且是在汲取一種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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