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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燃燒青春的日子裡》第9章
  凌達珺在郭大娘的指教下,剛剛學會了徒手切削白芋片,所以,很想趁熱打鐵,及時操練,故而,他中午沒有回村。向抽煙的老鄉借了一盒火柴,又在附近撿了一些樹枝和樹葉做乾柴,草草地燒烤了幾個半生拉熟的白芋當午飯,就抓緊時間繼續乾活了。

  廣闊天地,郎朗乾坤,正午的陽光顯得格外地燦爛。金色的土地從凌達珺的腳下向四面八方無限地伸展。他覺得自己就是大地的兒子,正匍匐在大地母親博大無比的胸膛裡燃燒青春。

  “我們的母親,樸實無華,卻天生麗質。她用自己甘甜的滋潤著六億五千萬同胞,矯健著兒女的體魄,陶冶著兒女的性情,而她自己,卻至今衣衫平平。”凌達珺仿佛孝子意識才剛剛覺醒,“我們這一輩,有責任用自己的智慧和雙手報效母親,把她裝扮得更美麗。”

  忙碌之中,凌達珺的手指被碰破了,血流如湧。然而,他就地捏起了一撮泥土掩住了傷口,又繼續勞作了。手掌磨出了血泡,他視而不見。血泡破了,手掌血肉模糊了,他亦不過對著傷口吹吹熱氣,依然埋頭苦乾。對於此刻的凌達珺來說,勞累和疼痛就是清醒劑:“過去,單知道書中的一些大道理。今天,才知道:世界上最荒涼最空洞的,便是理論;而最豐厚最璀璨的,則是勞動。最值得尊重的人,是勞動者。而那些鄙視勞動者的人,是沒有資格享受生活的。”

  盡管是深秋了,陽光下的勞作,依然會流出許多汗來。然而,汗水是興奮劑,它使得凌達珺越做越快樂了。臉上的笑容,掌上的鮮血,銀色的白芋片,還有身邊的綠樹,婆娑的樹影,在耀眼的藍天下,湊成了一副巧奪天工的潑墨畫。在這仙境般的世界裡,凌達珺踐行者自己的使命,錘煉著剛毅的性格和不屈的精神。

  下午,郭大娘依然來到了凌達珺的身旁。因為,她為這位年輕人烈火一般的情懷所感染,仿佛又回到了爛漫的少女時代。這一老一少,親似母子,談笑之間,便把切好的白芋片就地撒開了。郭大娘一邊乾活,一邊喃喃細語:“待白芋片徹底晾幹了,再撿拾起來,把它們集中囤積貯存。需要時,泡一泡,再用清水衝洗乾淨,就可以食用了。”

  凌達珺聽言,沉思著,仿佛在回味著什麽,隨後,淡淡一笑:”大娘呀,那些帶著泥土晾乾的白芋乾,好像吃起來土腥味很重,也磣牙吧?”

  “俺農村人,有的吃就不錯了,哪有那麽多的講究?”郭大娘收斂了笑容,面色忽然變得沉鬱起來,很是沮喪地說道,“那些年,打不到糧食的時節,俺只能去城裡討飯吃。拖家帶眷的,腿跑斷了,也難以討到糊口的食物……所以,現在呀,再苦,也不叫苦了。一來,總算可以吃飽肚子了;二來,整天叫苦,反而會覺得更苦了。”

  “哦,我明白了,”凌達珺忙說,“天下最勤勞的,莫過於農民;最苦的,也是農民。”

  “可是,沒有了農民,你們城裡人吃的糧食從哪裡來呢?”郭大娘提出了一個凌達珺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嗯——應該說,最聰明的,還是農民,對嗎?”凌達珺趁著郭大娘沒有來得及確認的機會,趕忙提出,“比如,白芋乾在咱這裡的吃法有很多吧?”

  “直接煮熟了吃,是最簡單不過的吃法。如果拌入點面糊糊,攪拌均勻,再在火上翻上幾滾,食用起來,滋味就強多了。俺管它叫‘白芋乾糊糊’。”郭大娘仿佛不用思考就有了現成的答案。

  “哦!城裡人叫它‘紅芋乾稀飯’。還有呢?”凌達珺緊追不舍地問道。

  “白乾磨成麵粉,俺不僅可以用來蒸窩頭,貼餅子,烙煎餅……還可以用它擀麵條呢。”郭大娘如數家珍。

  “呵呵,大娘,我也會做窩窩頭呢。可是,相比起來,還是沒有鄉親們的辦法多啊!”凌達珺有心想把郭大娘逗開心。

  “多什麽啊?這不是窮急生巧嘛。擀麵條之前,得把白乾麵粉放在燒開的滾水裡燙一燙。再撈出來,反覆地搓揉,揉均勻了,擀起面條來才容易得多。外觀上看,跟麥面做的面條差不多。”郭大娘的嘴唇微微顫動著,眼睛似乎有些朦朧,怏怏地說道,“可是,面條煮熟後,就變得有些發暗了。吃起來,也還是有那種土腥味。”

  “有什麽辦法祛除土腥味嗎?”凌達珺打破砂鍋問(璺)到底。

  “不用祛除,俺農村人習慣了。”大娘緩緩地抬起頭,嘴角恢復了微笑,眼神裡透露著智慧,音調上揚地說,“不過,家裡來了客(qie-第三聲;俚語。),至少也得在白乾面裡添加一點麥面了。那樣擀出的面條,吃起來肉筋多了,也沒什麽土腥味了。當然,條件許可時,用純麥面擀麵條招待貴客是最好不過的了。”

  “啊!大娘,用面條款待客人?還有那麽多的層級,”凌達珺好奇地追問,“是有什麽講究的嗎?”

  “哪有什麽講究呦。不就是因為窮嘛。趕明兒,你觀察一下,不是特殊情況,俺莊誰家舍得用純麥面擀麵條呀。”

  “嗯!不過,烤紅芋,口感還是不錯的。”敏感的凌達珺,立即轉移了話題。

  “那是當然。”郭大娘有些喜上眉梢了,“可是,長久的吃白芋,你們城裡人就會厭煩。俺農村人,三天不吃,就像丟了魂似的,心裡空落落的。命窮人,就這味兒。”

  “依我看,這其實就是人們常說的‘鄉情’,是長期的家鄉生活養成的對鄉土民風的熱愛,是這輩子也不會改變的情結。”凌達珺背書似地寬慰著郭大娘。

  而郭大娘則如是說:“俺的理解,鄉情就是農民對土地的依戀!家鄉的土地,滲透著俺祖祖輩輩的汗水,也滲透著俺流過的淚和滴過的血。土地是俺農民的命根子,俺離開了它就無法生存。土地養育了俺,俺自然就對它充滿了感激之情。所以,你們城裡人才說俺‘土氣’。可知,俺農民種下的,是期待;收獲的,有歡樂,也有苦澀……”

  “不!大娘……”凌達珺實在不願意看到自己與郭大娘之間會人為地劃出一道鴻溝來,故而,打斷了郭大娘的話,“我現在也是農民呀。其實,土地是全人類的母親,人們吃的、穿的、用的,包括住的……有哪一樣不是來自於土地呢?”

  此刻的凌達珺,忽然意識到:郭大娘就是自己接受“再教育”的精神支柱,是自己的引路人,也是能給自己撐開一片綠蔭的大樹。故而,他在與郭大娘接下來的交流中,便有意識地繞開“敏感話題”,刻意尋找那些直觀的,又是郭大娘感興趣的話題,謙恭地向她請教著:“大娘呀!我覺得白芋直接煮熟吃,很乾。吃得過急了,還會被噎著,是澱粉含量多的緣故吧?”

  “你說的是‘春白芋’,就是現在收獲的白芋。麥茬白芋不噎人,但是,收成比較少。春白芋切片,風乾曬透,是為了方便囤積保存,不然,爛掉了就可惜了。若把新鮮的春白芋鎪成細絲兒,放在紗布袋裡壓榨出汁,沉澱以後,再晾乾,就是澱粉了。在俺農村,澱粉主要用來製作粉絲和涼粉。”

  “哦,城裡人只是在炒菜的時候才會用它來勾芡。勾了芡的菜肴顯得色澤美觀,吃起來滑潤有汁兒,很有口感。大娘,您也嘗試一下吧。”

  郭大娘點點頭,默認了凌達珺的建議。凌達珺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追問道:“大娘,你剛才說的‘麥茬白芋’與春白芋有哪些區別呢?”

  “麥茬白芋也叫秋白芋,就是午收後,在麥地裡接種的白芋。由於它貯存的時間越長越好吃。習慣上,俺是把它們貯存在地窖裡慢慢食用的。”郭大娘像老師授課一樣孜孜不倦地向凌達珺介紹著,“保管效果好的麥茬白芋,吃到次年午季都不會腐敗。那時間的麥茬白芋,吃起來特別香甜,俺還用它熬糖呢。方法很簡單,就是放在大鍋裡用柴火慢慢地熬煮......缺點,就是很費柴火的。”

  “哦,紅芋糖是在大鍋裡熬出來的呀?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凌達珺瞪大了眼睛,驚訝地說道。

  “是啊!俺農村買不起商店裡的糖,就自己熬糖。快過年的時候,把白芋糖搓揉成條,然後,翻轉著切,切成拇指大小的糖塊,再撒點白粉。過大年的時候,擺在點心桌上待客,可是一道上好的點心呢。客人和孩子們都特別愛吃。來年,你們也熬點白芋糖帶回家,給家裡人嘗嘗,也讓他們看看,你們沒有來農村。”

  郭大娘就像一抹溫柔的紅霞,沐浴著凌達珺原本荒涼的心靈,使他在感受母愛的同時,也看到了農村生活的樂趣,彌合著他與農民之間一度存在的意識隔閡。使他對這片雖貧瘠,卻同樣燃燒著烈焰的熱土,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深情厚誼。故而,凌達珺深有感慨地說道:“大娘,聽你這麽一說,我覺得農村生活還是蠻有情調的。這裡的一切,全靠自己的雙手創造。而親手創造的生活,才會讓人感到特別地甜美而且快樂。相比之下,城裡的物質,都得用錢去買。買來的生活,雖然華麗,卻缺乏內涵,也難得持久。因為,‘錢’總是有限的,而且,有些東西,縱令有錢,也是買不到的呀!”

  “呵呵,達珺可真會說話。俺農村世代相傳,成年論輩子就是這樣過來的,雖說很土,土得掉渣,但是,俺農村人,無論走到哪裡,也無論是高官,還是平民,都是不會忘掉家鄉的,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郭大娘的的笑容終於重新燦爛了起來。高興之余,她隨手遞給凌達珺幾個模樣長得順眼的白芋:“給!達珺,帶幾個回去,烤熟了吃,讓他們幾個也嘗個新鮮。”

  “好的,謝謝大娘!我就不客氣了。”

  凌達珺與郭大娘你一言,我一語,邊做活,邊交談,似乎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夕陽西下了。

  收工回村的路上,這對投緣的“母子”依然余興未盡,繼續邊走邊聊,引得跟隨在左右的社員們,不斷地跟他倆開玩笑:“呦!郭主任這是認了乾兒子嗎?”郭大娘聽言,笑而不答。這讓大夥兒越發地毫無顧忌了。這個說:“郭主任,舉辦個認乾兒的儀式吧。到時候,可不要忘了邀我參加呀!”那個說:“認乾兒子還不如招女婿好呢!”有個叫王根柱的青年農民,甚至追趕著問:“郭主任呀!你倆閨女呢,這招的是大女婿還是二女婿呀?”另一位叫滿倉的,更是離譜了,他嬉皮笑臉地直往上湊:“郭主任,你可不能偏心眼呀,一碗水可要端平嘍了!否則,我會為你家二丫打抱不平的啊!”就連那位看似老實巴交的王實誠也跟著乾和:“難怪今天的活好幹了,今天的路也好走了,原來是郭主任家有喜事啊!”說完,別人不笑,他自己倒笑得前仰後列起來。

  路過郭大娘家門口的時候,凌達珺低著頭,繼續往前走。郭大娘卻在身後喊了起來:“達珺呀!跟我家去,你的白芋不烤了嗎?”凌達珺聽言,停住了腳步,心裡猶豫著:“郭大娘,你怎麽就不顧忌呢?我如果走進了你的家門,那些跟在後面的社員們不是更要胡說八道了嗎?”

  “發什麽呆呀?快家走哇!”郭大娘的笑臉又消失了,仿佛有些生氣地催促道。

  凌達珺隻好返過身來,緊走幾步,且大大方方地跟著郭大娘走進了她的家門。就像他所預料的那樣,身後便傳來了一長串“哈哈哈......”的哄笑聲。

  郭大娘到家就在廚房裡忙開了。凌達珺則形影不離地陪在她的身邊,幫她生火做飯。待灶下停火的時候,他便隨手把帶來的白芋丟進了尚未完全燃盡的柴火中。過了一會兒,他估計白芋已經烤熟了,便從灶底把它們一個個地掏了出來,拍拍沾在上面灰燼,雙手捧著,抬腿就要出門。沒想到,郭大娘的家人,呼啦一聲全湧了出來,異口同聲地招呼道:“達珺,別忙走,待(第三聲,地方口音,意:在)這吃了晚飯再走。”

  因為,心裡掛念著同伴們,加上剛拿出來的烤紅芋溫度尚高,很是燙手,凌達珺便一面齜牙咧嘴地把烤紅芋在左右手中調來換去,一面誠懇地謝絕道:“大娘,大爺,兩位妹子,謝謝你們的盛情!我一天都沒有回家了,也不知道他們都怎樣了。再說,大娘交給的任務我還沒完成,我想馬上就讓夥伴們嘗到香甜的烤白芋呢。哎呀,好燙啊!放心,你們的家我會常來的。”說完,便急匆匆地向宿舍跑去了,任憑郭大娘一家如何地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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