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達珺跟著牛車返回白芋地的時候,人們仍在弓腰撅腚地忙碌著。那些壟間躺著的,剛出世的白芋娃娃,仿佛就是依偎在母親懷抱裡的寧馨兒。他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胸中猶似萬馬奔騰,難以駕馭。想象中,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位,正安詳地躺在大地的懷抱裡,盡情地享受著母親的愛撫。而那些可愛的白芋娃娃,渾身的胎土還沒有褪去。體型碩大的,顯得乖巧而憨厚。身材修長的,則讓人不由想起了白居易的佳句來:“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亂紛紛的大白芋,溢地盈壟,千嬌百媚。有的玲瓏如玉,豔若美人;有的飄逸似仙,俏若處子……喜慶的場景,令人目不暇接。凌達珺不禁隨手拿了一個放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好不討人喜歡。於是,他抬起頭來,意欲發表感慨,卻聽到了一聲洪亮的呼喊:“大家不要愣著了,快把白芋分片集中起來吧!”
凌達珺聽得出,這是啟民隊長在下達指令。可是,他環顧了四周,除了自己,沒有見到一位老鄉在發呆,這才意識到了:“隊長是在批評我呢。”他於是立即彎下了腰,與老鄉們一道投入了緊張地勞動。而且,以比老鄉更快的速度撿拾起壟間的白芋,朝著共同的方向扔去。在一片熱火朝天的場景中,那些白芋娃娃便在長滿老繭的大手和溫暖的土地之間跳起了舞蹈。就像疊羅漢一樣,不多會兒,一個個小山似的白芋堆便傲然地屹立在鄉野大地上了。大約每隔二三十平米就是一堆,遠遠望去,仿佛重巒疊嶂,綿延起伏,就像是一座濃縮的太行山脈。
仿佛農活兒沒有那麽多的講究,白芋就在新翻的土地裡切片,就地撒開晾曬。有紫皮白心的,也有金黃橘心的。所用的工具也很簡單,就是一塊小木板,中間刻上一個長方形的口子,口子的一邊削成斜坡,裝上刀片,用螺絲釘固定以後便成了刮板。操作者左手握住刮板,右手拿起白芋,對著刀口,快節奏地朝著一個方向反覆推去。白芋片就像頑皮的孩子,一個連著一個地從刮板下面鑽了出來。凌達珺卻對此產生了疑慮:“那刀口如此鋒利,萬一手指頭觸到刀口,豈不造成傷害?”
於是,他便仔細地觀察著老鄉的操作。他們不僅動作嫻熟,而且,每一個人的手上都生著很厚的老繭:“難道老繭可以抵抗鋒利的刀口?”他想。
想著,想著,凌達珺便不由自主地拿起了一片剛剛飛出的白芋片,放在嘴裡咀嚼:“啊!脆脆的,甜甜的,不僅爽心,而且愜意。”
“好吃嗎?”一聲女性的清脆的問話,從不遠的地方傳來。
凌達珺循聲望去:一位慈目善眉的農婦,正朝著自己微笑。於是,他走近了她。見她使用的工具,比刮板複雜得多:切削白芋的刀片排成了螺旋狀,外面還加上了一個防護罩,罩外鏈接著一柄把手,罩上方安裝了一個喇叭形的漏鬥。白芋放進漏鬥,搖動把手,帶動刀具旋轉,一片片白白淨淨的白芋片便爭先恐後地從喇叭下面的出口紛飛地跳在了地上。看得入神了,凌達珺便又向農婦靠近了一步。終於看清了:她的皮膚黝黑而且粗糙,濃密的頭髮裡夾雜著幾根銀絲,笑容可掬的臉上明顯地鐫刻著歲月的痕跡。
“你叫凌達珺吧?”農婦說話的時候,反而加快了手搖把手的速度。白芋片竟像雪花似地紛揚起來。可是,切出來的白芋片卻不像刮板切出來的那麽規整美觀。
“是的。”凌達珺心裡一熱,“大娘,
您真行!一開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嘻嘻……你昨晚就在俺家吃的晚飯呀!”
“我怎麽沒有看到您?”凌達珺有些詫異地說。
“我在廚房呢。俺農村,女人是不上桌的。”農婦輕描淡寫地回應道。
“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這樣守舊?”凌達珺有些不解地說。
“嘻嘻……看你們昨晚,一個個都迷迷糊糊的,好像很疲倦。”農婦笑得更開心了。
凌達珺被她笑蒙了,於是,便不再理論,而是手指著她手中始終搖著的把手,懇求道:“大娘,我來試試,可以嗎?”。
農婦依然沒有停止搖動,只是扭頭對著凌達珺微笑地說:“稀罕嗎?”
“嗯,沒有見過。”凌達珺靦腆卻誠實地回答著。
農婦笑盈盈地指著身邊的一個小土堆:“來!先坐會兒吧,孩子。”
一聲“孩子”很簡單,卻很豐富,仿佛一股暖流湧進了凌達珺的心田,他望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神情,便順從地坐了下去。一時間,幻覺出現了,凌達珺覺得自己突然濃縮成了弱小的幼兒,蹲坐在慈母的身旁“……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這種‘不期而遇’的親情,如此的神奇,又如此的妙不可言。”此刻的凌達珺,心甜似蜜了,“我就像田埂上的那株輕舞慢搖的小樹苗,正在貪婪地吮吸著大地母親的。”
“今年多大了?”農婦的臉上始終洋溢著慈母般的笑容,給凌達珺一種無法抗拒的親切感。說話間,她的左手依然還在不斷地往喇叭口裡投放著白芋,右手配合地搖動著把手。
“十六了!”凌達珺一面享受著母愛,一面回答她,“我已經成人了。”
“想家嗎?孩子。”很顯然,農婦並不認可他的“成人了”。
“想!”凌達珺低下了沉重的頭,轉而,很快便抬起頭來,“但是,大娘啊!年輕人不經歷摔打,就沒辦法成熟起來。”
“話雖這麽說,”這時候,農婦站了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然而,就在農婦挺身而起的那一瞬間,凌達珺仿佛看到了她往日的綽約。後來,才知道:凌達珺一口一個“大娘”的農婦,“姓郭,是大隊的婦女主任,剛滿三十八歲,比凌達珺的母親還小了兩歲。”啟民隊長是這樣介紹她的:“當年的郭主任,可是遠近聞名的鐵姑娘,也是俺這裡有名的大美人啊!如今,因為常年的風吹日曬,與你們城裡的同齡人相比,自然顯得老氣些。”
“達珺,你剛才不是說,要學切白乾片的嗎?”郭大娘始終沒有忘記凌達珺初始的請求,她指著切削機,“是第一次見這東西吧?”
“呵呵,大娘,是的。”凌達珺紅著臉回答,“自從離開了學校,所見所聞,幾乎全是第一次。”
簡單而誠實的回答,使得郭大娘打心眼裡喜歡眼前這個憨態可掬的小夥子了。她於是輕輕地拍了拍凌達珺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孩子,從城裡來俺農村,一切都需要有一個過程。情緒的穩定,體力的增強,能力的提升,都需要磨礪。你不要著急,先悠著點做。無論藏晚(俚語,意:時間),遇到困難,就家走(俗語,意:〈到我〉家去。)找大娘。人生的路,雖然漫長而且曲折,但是,你要相信,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凌達珺簡直被郭大娘明睿給迷住了,他出神地凝望著她那慈愛的眼神,聽著那些連母親也沒有對自己說過的話,心中油然地熾熱起來,眼睛也濕潤了。他於是迅速地咬住了嘴唇,忍住了即將滑落的淚珠:“誰說農村人沒有文化?郭大娘的智慧和善良,有幾位‘城裡的大媽’可以與她相比呢?那些以‘城裡人’自居的人,上推三代,有幾家不是農民?對於農村人的歧視,與其說是自視清高,倒不如說是自我嘲諷......”想到此,他景仰地朝著郭大娘微微點頭,心中充滿了對這位農家婦女的敬意。
“嘻嘻……”看到凌達珺近似癡呆的表情,郭大娘忍不住又笑了起來,笑得那麽坦然。笑聲中,她打破了尷尬,爽朗地問道:“過去沒做過農活嗎?”
“讀書期間,學校偶爾組織我們去郊區幫助農民割麥子。這活兒,沒有做過。”
“嗯,來吧!孩子。”郭大娘的微笑,就像一朵蘊含著母愛之光的康乃馨,令凌達珺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她,整個身心都被就一種溫馨無比的氣場給籠罩了。
“孩子,不知你注意到了沒有?”郭大娘告訴他,“這個設備雖說複雜,卻很容易操作。它是專門用來處理殘次品的。比如:個頭小的,長得不周正的(白芋)。不過,用它切出來的白芋乾大小不一,樣子也不好看。這種品質差的,俺是留著自己吃的。你們城裡人吃的白芋乾, 外觀之所好看一些,是因為,都是俺精心挑出來,做為公糧上繳的。”
凌達珺恍然大悟似地“哇”了一聲,居然說不出話來了。他是被康乃馨的清雅端莊和無私幽香而感動了。
這時候,又見郭大娘左手拿起了先前放在一邊的刮板,右手舉著一顆大白芋,笑容可掬地說:“孩子,你看,這樣拿白芋,既要手把穩,又不能抓得太死……”
而在凌達珺的眼裡,郭大娘的講解過程,就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每一個細微的操作都被她分解得清楚明白。枯燥單調的農家活兒,竟被她演示得柔美而且飄逸。
?“……對於刀口的位置和白芋的厚度,要做到心中有數,且要依據進度變換手法。特別是到了最後的關口,手指要略微翹起一些。”郭大娘一邊講解,一邊手把手地指導凌達珺操作,“就這樣,用掌心推動白芋。千萬小心,不要讓刀口劃破了你的手指。孩子呀!不管做啥,都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可不能再讓遠方的父母為你擔憂了。”
郭大娘的循循善誘,使得凌達珺原本緊張慌亂的心情,逐漸變得恬淡且平靜;原本生硬僵直的動作,逐漸變得活泛且自如起來。時間一分鍾一分鍾過去了,至少兩個小時的時間,郭大娘就蹲在凌達珺的旁邊,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嘴裡則是反反覆複地念叨著:“莊稼活不用學,人家怎著俺怎著。”
自始至終,凌達珺從亦步亦趨的模仿,到心領神會的獨立操作,整個身心都沐浴在暖雨春風之中,故而,才真真切切地領悟到了中國農民的善良和溫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