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經過一夜沒有合眼,神經已經很脆弱了,只要再聽到一點不好的消息她就能立刻昏過去。
老金和金母,並沒有任何期待,在他們眼中小荷的性命與這個男孩子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小荷就算死了,也是她命不好,下一件事情就是再找一個媳婦。
春花不敢進臥房裡,因為她害怕看到母親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四肢僵硬,沒有了氣息。春花想到這裡,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翠花也醒了,最後冬花也醒了。冬花還小,她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只是一早醒來發現阿媽不在自己身邊哭起來。用她那不明的奶音叫:“阿媽!阿媽……我要阿媽。”春花和翠花聽到這裡也哭起來。
當時的翠花還不知道死是什麽,但是她能感受到死就是自己見不到了。在她小小的身體裡有著很多想法,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從來沒有過,但是又像是生命一開始就知道有了。
春花安撫著兩個妹妹:“乖,不要哭了……”說著她又抽泣起來。
冬花一直吵吵著:“阿媽……我要阿媽……”春花鼓起勇氣,抱起冬花進臥房裡,翠花在後面跟著,她緊緊地拉著姐姐的衣角,她稚嫩的小手被粗麻衣服勒出血印來,她還是不肯放開。
從小蜜樓到臥房,平常三兩步就可以到的距離,今天好像特別漫長。因為春花和翠花都知道,這個距離就是生與死的距離,在小蜜樓裡,她們的媽媽永遠是活著的,但是進了臥房,結局就有太多可能性……
春花慢慢地掀開被子簾子,翠花拉著春花的衣角拉得更緊了。春花嗓子啞了,緊緊抱著冬花,冬花知道阿媽在裡面,停止了哭泣。
春花腦子裡想出千百次那兩個場景:一、她們打開簾子,阿媽正在擁擠的臥房的某一個角落收拾著雜亂的東西;要麽……就是春花最不想看到的那個結果。而事實是:小荷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喘著粗氣。因為她想叫她的孩子們,但是她實在是太虛弱了,甚至連叫孩子們的力氣都沒有了。
翠花見母親還喘著粗氣,連忙爬到窗前,帶著哭腔:“阿媽……我以為……”春花也抱著冬花在翠花後面跪下來,春花太高興了,眼淚不聽話地流出來。而冬花,看到自己的母親情不自禁地笑了,露出她的那一排還沒有長好的牙齒。
“乖……”小荷虛弱地溫柔地撫摸著翠花的頭,眼睛疼愛地看著翠花和春花,還有笑著的冬花。她也忍不住哭了。
老金本來聽著自己母親的話,想要先出去鎮上買一些辦喪事要用的花圈,聽到臥房裡孩子們的哭聲不太像是死了娘的樣子。於是急忙進去看一眼,他一拉開簾子,只見小荷虛弱地坐在床上。老金也有點高興,語氣很好地問:“你醒了?”
小荷不想和她說話,也不想看到他,於是把頭邁向另一邊,沒好氣地答應:“嗯。”但是她太虛弱了,聽不出語氣。老金聽到了“嗯”的一聲,連忙說:“好!我這就給你煮雞湯去。”
老金出去了,但是他好久沒有碰廚房的東西了,每日裡隻管吃糧不管事,所以他連鍋都找了好久。最後還是春花怕他慢了餓著自己的阿媽才主動去幫忙煮雞湯的。可以說,老金除了蹲在火塘邊上取暖湊火,基本沒有幹什麽事。從到雞圈裡抓雞到料理乾淨,再到煮好雞湯,都是春花一手辦的。
作為婆婆,金母一直在廳堂裡抱著自己的寶貝大孫子。外面很冷,臥房裡也不暖和,倒是廳堂裡擺著一個火紅的火盆。
金母甚至沒有想去看看小荷,更可恨的是雞湯煮好後老金連忙連湯帶渣給她舀了一大碗,她竟理所應當地喝起來,還不忘批評幾句湯的味道。春花起先以為老金要把湯舀給小荷,但一看他進了廳堂,雖然很氣憤,但是還是熟練地舀了一碗送到臥房裡。 才開始的幾天,老金還會幫著湊湊火,後來他就直接不管了。寒冬臘月的,春花一個人承包了照顧家裡所有人的重擔。金母雖然時常來,但是都是抱抱她的寶貝大孫子就回去了。很多時候翠花和冬花也在臥房裡,她就裝作看不見兩個孩子,眼裡心裡只有孫子。還去花了五角錢找人給孫子起了一個她自己認為不能再好的名字:家強。
半個多月來,春花一整天基本上就是在家裡忙忙碌碌地忙裡忙外,連學校都沒有去過。一次她端湯進去給小荷,接過來的時候摸到了春花手上的傷疤。她什麽也沒有說,但是春花出去後她默默地流了很多淚水。
第二天,她不把自己換下來的髒衣服和家強的尿布給春花去洗了。春花和翠花去割豬草後她自己洗了。
春花知道後當然很不情願,她也知道自己的阿媽不能碰冷水。但是她畢竟拗不過小荷。
日子就這樣艱辛而滿足地過著,加強滿月後一個月。
一天,老金又找春花,老金這次態度很好,春花知道老金一這樣就有什麽壞事發生。果然,這次老金直接告訴她自己幫她答應了一家李姓人家。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她已經不想跟老金說什麽了。她跑出去,跑到劉老師那裡,此時正好是中午,學生們先回家吃飯。
小荷還不知道老金已經把春花許給人家了,她踉踉蹌蹌地出臥房,抱著家強,後面跟著翠花和冬花。小荷問老金春花怎麽不在,老金沒好氣地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小荷。
小荷知道自己的女兒,但是以一個母親的角度,她有追求新思想的很好,但是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她問了老金一些關於那家人的情況,覺得還可以。現在,她比老金更希望春花出嫁,這樣她就可以逃離這個畸形的家。
今天,劉老師叫地裡的徐老師回來上課,自己就在小房間裡和春花談心。她告訴春花,自己和徐老師是偷偷逃出來的,因為怕家裡不同意他們出來無償支教,所以兩年多來家都不敢回。
甚至,劉老師還說,讓她先嫁過去,以後等自己有能力和父親抗衡了,再離婚。
回去後小荷也對她說嫁出去總比在家裡好。她知道這兩個女人雖然目的不同,方法不同,但是對她,她們隻想讓自己過得好一些。但是她覺得自己的阿媽太懦弱了才會過成這種樣子。
出嫁那天,家裡到處都是紅彤彤的喜慶的顏色,但是她看不出一點兒喜慶的感覺,她反而覺得這些紅色的花應該換成白色更好。
翠花進她的房間來,看她在哭,問她為什麽。她起先不準備說的,但又想一想,還是早點知道更好。 於是說:“阿姐怕走了之後你們和阿媽日子更不好過了。”
“阿媽說出嫁要歡歡喜喜的。”翠花看出了春花很難過,她只是想安慰她。
春花摸著翠花的頭說:“翠花,你記住。這是送葬,不是出嫁。”
翠花知道送葬是送死人。
連忙製止到:“阿姐,送死人才是送葬。送新娘是送親。”
春花笑笑:“阿姐不是嫁人,是被阿爹賣了。”
翠花不明白,但是這一番話對她影響很大,這些天來人家都說自己的阿爹給阿姐找了一戶好人家,嫁過去之後就不用受苦了。但阿姐卻說自己是被賣了,當時的她不理解這一番話,但是卻深深地記住了。
春花不知道自己要嫁給的人是什麽樣的,甚至連面都沒有見過,但是沒關系了,她一開始就沒有想和那個人白頭到老。
翠花被阿姐要求不要去送她,她說她不想讓翠花步自己的後塵。甚至連冬花也不要讓去。
因為她知道姐妹送親會被村裡最德高望重的長輩祝福跟出嫁的那個姐妹一樣嫁一戶好人家。(他們才不管被送親的人嫁的到底是不是好人家。)
送親的時候翠花聽阿姐的話躲起來沒有去,但是冬花還小,她硬是要跟阿媽一起去。
送親隊伍去了很遠,翠花還是舍不得阿姐。她爬上房子後面的大樹看著隊伍慢悠悠地,聒噪地遠去。那些號聲似乎在對自己說:“阿姐嫁人了,以後你就是家裡最大的了。”
直到看不見送親的隊伍了,翠花才下樹。她覺得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