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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盲的世界》第5章 家添男丁
  自從翠花住院後,老金對賭博的癡迷程度似乎有所收斂,對小荷雖然冷淡,但是她也不打罵了。對三個女兒,他仍然覺得她們就是來白吃飯的,很冷淡,冬花也一點都不熟悉他,似乎他就是一個陌生人。

  這樣過了差不多兩年,小荷又懷孕了。老金一點也不重視,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誰叫我命中沒有兒子,認倒霉了,再生一個丫頭也罷,等她們嫁了,還可以得一點彩禮。

  日子過得忙碌而平淡,翠花今年也到村裡的學校裡去上課。跟之前她的姐姐春花不同,她很調皮,漢字聽寫也總是錯一大堆。但是劉老師看得出來她是這裡最聰明的一個,只是或許是她還小,又或許,她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有趣的東西,而不是枯燥的記漢字。

  正因為翠花還小,她才有天天去學校的權力,春花就沒有這麽幸運了。老金強製要求春花回家裡乾農活,即使這樣,春花還是在有時間的時候悄悄地進教室的最後一排坐著,把那本書已經翻得破舊不堪的漢字書擺在膝蓋上,認真地聽著劉老師或者徐老師講課。

  這天,春花又在做完地裡的農活後去學校聽了一會兒課。像往常一樣回家,只是平常都是見到母親挺著大肚子在火塘旁邊坐著,這次飯已經擺好了,老金和小荷坐在方桌前,翠花和冬花不知道去哪了,她猜想應該是在外面玩。

  “坐下!”老金面無表情地命令道。

  小荷伸出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坐下。翠花覺得他們的表情與平常有異,有一點不好的預感,一隻手抓著書,一隻手緊緊地抓著自己補丁摞補丁的粗麻褲子,機械地坐下。

  “你也老大不小了……”老金慢慢悠悠地說著,眼睛都不看著她。不知是為自己將要說出的話感到慚愧還是他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對春花表露出真誠,不過以老金的性格,這個家裡沒有可以讓他感到慚愧的東西了。

  春花聽到這句話已經十有八九猜出了老金接下來要說的話,那是一句對她來說多麽殘酷的死刑宣判啊!她早就想出了千萬種應對方法,但是沒有找到一種可以讓老金接受的方法。因為他從來不聽家裡人的話,連小荷的話也被他當作耳旁風,更何況是春花的話?在他心裡,他永遠是對的,大有“世皆渾濁,唯我獨清;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意味。

  老金那張胡子拉碴的,粗糙無比的嘴唇抖動著,還是說出了那幾個字:“該嫁人了。”

  春花知道她說什麽都沒有用,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聲:“爹,現在未成年人是不能結婚的。要到十八歲才可以拿到結婚證。”翠花的聲音很激昂,畢竟是第一次反駁父親,還有點顫抖。

  老金聽到拍了桌子,彈起來,指著門外大罵:“是那兩口子教你的?”

  春花也站起來,毫不示弱:“你尊重點,不要老是兩口子兩口子的叫,人家是老師。”

  “你……”老金把他那臃腫又粗糙的手指指向春花,聲音在顫抖。他那老鼠似的眼睛很鋒利,一眼就看見了春花手上的那本漢字書,奪過來,順勢投進身後的火塘裡。春花觸電似的,趕忙去阻止,可已經為時已晚,火燒得很大,書就這樣淹沒在了火海中。

  “讀什麽書,呸!”他轉身指著火塘:“這就是害人的東西,那兩口子最壞了,這個村子遲早要被他們搞垮。”說完不管春花淚水流滿臉龐,摔門揚長而去。

  春花見他出去了焦急地轉身看著小荷,問:“阿媽,他會不會再去找徐老師和劉老師的麻煩?”小荷已經站在他身後,

一隻手扶著肚子,一隻手摸著春花的頭,篤定地說:“他不敢去。”然後滿臉慈愛地看著春花。  在小荷的安撫下春花也坐在方桌旁,小荷拉著春花的手說:“其實這次他說的也對。阿媽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嫁人了。”

  春花帶著哭腔撒嬌似地說:“阿媽!現在不同了,女人不是一定要嫁人的。”

  “春花,你聽阿媽說,”小荷收起了慈祥的微笑,認真地說:“嫁出去了就不用再看見那個人了。阿媽知道你恨他,但再怎麽說他也是你親生的阿爹,等到以後他老得罵不動人了,賞他一口飯吃。”小荷看向她:“好嗎?”

  春花以前從來沒有聽過母親用這種卑微的乞求的語氣跟人說話,春花更想哭了。她終於忍不住了,趴在小荷膝蓋上哭起來。

  不一會兒,小荷捂著自己的肚子痛苦地叫起來。春花以為是自己趴在母親身上的原因,連忙焦急地問:“阿媽,怎麽了?”

  “怕是要生了,小荷呲著嘴。”

  春花趕忙把小荷扶到臥房裡,然後跑去王嬸家,當時王嬸正在和家人一起吃晚飯。聽說小荷要生了連忙放下飯碗就一路小跑跟著春花來老金家。

  王嬸熟練地接生起來,春花幫著燒水和換布。

  老金在村子裡遊蕩,他本來想進小房子裡賭一把的,無奈自己的包裡一分錢都沒有,所以他就在村頭遊蕩,在那條小路上踱來踱去。

  家裡,王嬸說小荷難產,張大媽自然是第一個過來幫忙的,不久,金母也來了。她帶著翠花和冬花來,現在家裡一團亂,根本沒有人關心老金在哪裡,更沒有想要去找老金。

  金母來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老金不在,想要叫春花去找他,卻被張大媽製止了。“別叫春花去,她要幫忙。”她本來端著一盆熱水要進臥房裡,匆匆走過丟下一句:“您老這麽想看兒子,自己去吧!”

  金母很生氣,與其這樣說,還不如說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張大媽滿意過,應為她們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金母自知心裡不坦蕩,所以平日裡巧舌如簧的她竟然無言以對。

  張大媽熱情、善良、真性情,而金母的眼睛裡只有自己和兒子,從一開始她就非常在意小荷之前嫁過人,就算小荷把她當做親母親也絲毫不能改變她看不上小荷這個事實。

  金母不想做得跟張大媽說得一樣,但是她還是不得不去找兒子。剛剛出門就看到老金往回趕,金母責備道:“你怎麽才回來?自己媳婦生孩子都不在家,傳出去多丟人現眼啊!”

  老金沒有怎麽理金母,畢竟是自己的媳婦,聽人家說她難產還是有點著急的。他剛剛想進臥房就聽到小荷撕心裂肺的叫聲,他駐足在門檻,最終還是決定在外面等。

  不一會兒,王嬸焦急地出來,問老金:“孩子難產,孩子和大人怕是只能保一個……”老金已經默認了小荷這次生的又是一個女孩,於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保小荷!”

  金母忙過來,問王嬸:“是帶把兒的嗎?”

  王嬸說:“這次是個小子,但是孩子是倒著出來的,小荷又身體虛……”王嬸話還沒有說完金母就連忙激動地回答:“保我孫子。”王嬸不知道到底該保哪一個,就再問一遍:“到底要保哪一個?”金母還是很篤定:“保孩子!”老金愣了一下, 也點頭,表示同意母親的回答。

  張大媽很氣憤,但是她畢竟是不是小荷堂堂正正的親人,所以沒有資格,她很想罵死那兩母子,但她還是選擇幫著燒水。

  不一會兒,孩子出來了,王嬸把孩子抱到廳堂。小荷血崩,已經奄奄一息了。

  春花、翠花、冬花趴在小荷的窗前,冬花還小,還不怎麽懂,春花和翠花可是恨死老金了。而老金和金母正笑容滿面地在廳堂裡看著他們的男孩,小荷聽到孩子們的哭聲很想叫她們不要哭,但是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昏昏沉沉地睡下去了,孩子們的人哭聲也漸漸小了,最後直至消失。她感覺自己真的感覺自己要死了,她還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她沒有見過母親的模樣,她家裡也沒有母親的照片都沒有,母親的形象完全是根據姐姐的描述想象的。)

  在那個似真非真的夢境中,她的母親笑容和藹,對她說:“你想和三十多年是怎麽過的?你要是撐不下去,你的孩子們也會像你一樣過一輩子。”她連忙搖頭示意自己不要孩子們過自己這樣的日子,她醒來,又聽到孩子們的哭聲。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但還是有氣無力,她說:“你們不要哭了,讓阿媽好好睡一覺!”

  春花淚眼婆娑地看向你她,顯得有些喜出望外,她趕緊叫妹妹們不要哭,並領著她們出去。

  春花領著兩個妹妹在小蜜樓裡坐了一夜,冬花不久就在她懷裡睡著了,過了很久翠花也睡著了,但是翠花一個晚上驚醒了好多次,做的都是同一個夢——小荷沒能及時熬過這一關,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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