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那年，我到長春半工半讀，在打工的餐廳裡做著服務生的職業。

　　餐廳裡有位服務員姐姐，她總是不說話---即使是工作稍有空閑、大家一起聊天、打趣的時候也從不見她參與進來。

　　這個餐廳裡除了我是周末來上班的(因為周一到周五我要念書嘛)，其余的人都是每天都要來上班的。聽其他的服務員哥哥姐姐們說，這個姐姐從西北來，到這兒三個多月了，除了給客人點餐，其余大多數時候都不怎麽說話。

　　6月份的時候餐廳人很多，尤其是晚上的時候，屋子裡很熱，也很吵，蚊子也不少，我總是忍著蚊子咬的包的巨癢強顏歡笑的給客人點餐。餐廳裡真的真的很吵，吵的我暈乎乎的。我還很瘦，有時候總感覺自己快昏過去了。和客人交談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很暈。

　　一天晚上，外面下雨了，天氣可悶了，呼吸都有一種壓迫感，我身體不太好，對氣壓很敏感。那天客人很少，不光我們店這樣，就連附近的商場都沒什麽人了。老板又不允許早下班，我們都是到點才能下班的。那天是周日，我作業還沒寫完，第二天就要交了，我很著急。長春的高中超級嚴，我記得我那天晚上一直都在想明天怎麽辦。

　　大家一看沒有客人，就把坐墊放在一張餐桌上，拿了兩幅撲克，在那裡玩刨么。我沒心情玩，我那段時間壓力太大了--我家裡那時候很困難，為了供我在長春讀書我父母都去沈陽打工去了。即使這樣我還要在長春打一份工才能生活下去，父母給的錢太少了，我又不能和他們說錢給的少。那段時間家裡還有白事，我成績當時也是穩步下降。一天天都很難受，不知道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有時候真想一死了之，又感覺對不起父母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只能假裝無所謂的活著。

　　小姐姐坐在靠門附近的凳子上，這裡離門近、離牌局遠，算是比較清涼的地方了。我也在門旁邊，她在門左邊，我在門右邊。我也把凳子搬到左邊，我問她她是哪裡人，她不說。我又問她現在在哪住，是不是一個人，親人朋友現在在哪，她也都不告訴我。她就和我說她缺錢，想快點掙多一些錢。我和她說你當服務員一個月能掙多少錢，你乾多長時間服務員掙的錢也不會多，這不是一個有漲薪發展的職業。她說她還在打其他零工，我問她是什麽，她就突然很生氣，叫我不要問。我當時真的感覺莫名其妙，她真的就是突然就生氣了。我就正常問她她那份零工是什麽，她就吼我。我當時感覺她是不想讓我知道那份掙錢的工作，她怕我和她競爭搶她飯碗。她也不想想我哪來的時間再去打零工，我還要上學。我就是隨口問問。

　　快到十點半了，我們快下班了。大家都開始收拾衣服、擦拭桌子、擺好椅子，把裝有用過的碗筷的那個大箱子放到後廚---明天一早會有人把這個箱子拉到餐具清潔廠清洗、包裝，餐具費就是這麽來的。垃圾桶也要倒在街對面的大垃圾箱裡，味道可大了。

　　下班了，我莫名的暴躁。明天作業沒寫，上學又要挨老師罵。同學也瞧不起我，我就那幾套衣服，也不太會說話。我其實挺聰明的，但是人家周末都補課，我沒法補，而且從小到大人家長春的學生都是總補課，我就沒錢補過課，就小學的時候上過兩個月的英語班，後來我爸說家裡沒錢了，我就不去上了。所以我成績一直都差。家裡煩心事一大堆，我那晚站在悶熱又偶爾吹來涼風的街道上，

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助、寂寞。　　那晚我第一次嫖，之後也沒去過幾回---因為窮。我那晚也不知道怎麽想的，下班就去了那個地方。這還是和我一起打工一男的和我說的，他說這裡的便宜、質量也都過得去，性價比高，一般普通人都來這裡玩。我當時就把這個地方記住了，不過我也沒故意記住，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一下子就記住了，很神奇吧?

　　我去那裡是打車去的，我平時都不打車的。我當時心想，都想放縱一次了，還能心疼打車錢嗎?下車我後悔了，還是心疼打車錢的。而且根本沒多遠，5塊錢的起步距離都沒跑滿，虧死了。

　　我到了。裡面燈光瞎幾把晃，我又有點暈了。一個服務生過來問我找誰，我說我不找誰，我今晚是來享受的。那個服務生沒憋住笑了，真是氣死我了。他笑著說行，你看你喜歡哪一款的，用不用給你推薦一個。我說不都是人站在我面前讓我挑嗎?他說我電視劇看多了。他說要麽是給我推薦，要麽是讓我上三樓大廳，裡面小姐好多，都坐在沙發上等著人來挑，客人上去見到喜歡的就去聊天，感覺還不錯就可以帶到四樓開房。也可以“出去”，不過帶出去過夜要額外既要給小姐加錢，又要給會所追交“采花費”。我怕他坑我就沒讓他給我推薦，我說我上三樓自己挑。服務生還一直在那笑，說那你就上去吧。他真的很煩人，哪有服務人員這個態度的，他就是看我當時是個初中生，就欺負我。

　　我上樓了，二樓是澡堂，三樓是選雞大廳。人好多，男的女的都有，煙味很濃很惡心，還有人隨地吐痰。沙發不是那種家庭沙發，與其說是沙發不如說是那種板床一樣的東西後面加個靠的東西，簡單說就是類似稍微大一點的硬沙發。我走了一圈，沒人理我！我去和幾個女的主動說話，我說我想知道你怎麽樣，你都會什麽服務，她們都在那笑，和我說她們什麽都會。我說那價錢呢?她們說價錢每個人都不一樣，然後又告訴我她們各自的價錢。我感覺有點貴，而且質量也一般，我就一直繼續找、繼續問。

　　後來有一個女的上樓來了，穿的很少，我就過去看看。我一看，這特麽不是飯店那個小姐姐嗎?我一下子就明白怎回事了。我就直接上去問她你什麽價格。她嚇一跳，說我跟蹤她，我說我就跟蹤你了，我就想知道你多少錢。然後報完價她也帶我走了。

　　剛上四樓就聽見各種叫聲、呻吟聲，給我聽的心裡毛毛的。進屋裡就開始按流程走。完事後我倆就開始聊天。她跟我說她在原來的地方就是乾這個的，後來工作時保護措施不到位懷孕了，生了孩子。孩子剛生下她就走了，她說孩子現在給孩子的爺爺奶奶帶著呢。她說她們那裡窮鄉僻壤的，沒受過什麽教育，身體能掙錢後就出來賣。她懷孕時候才20歲，就是前年的事，去年生的孩子。今年就來長春了。我問她以後打算怎麽辦，她說她不打算回去了，打算先攢錢，以後有錢了有存款了就不幹了，連服務員也不幹了。她聽說城北有個陶瓷一條街，她想去那學陶瓷，給人家捏瓷器賺錢。我說你存多少錢是多啊?她說存十幾萬才有安全感，以後放銀行吃利息就能活了。我說你吃銀行利息的速度肯定是趕不上通貨膨脹的速度的，你不可能靠十幾萬存款就能吃利息活的，活期利息更少，銀行比你聰明多了。她不信，她說十幾萬的利息就能夠她活了。我說了很多可她就是聽不懂。

　　她今年才21，馬上就22了。長的真的算挺好看的了。就是不笑的時候有點一般，她總也不笑。那天晚上她和我說話的時候笑了幾次，真好看啊！

　　她和我說我以後來就找她，我說我是學生我沒錢。她說那我給你打9折，我苦笑。她說那就打8折，我說我是真的沒錢。也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想賺錢。

　　她說她文化不高，也不會說話，有點技術含量的工作都不會做。就做服務員感覺還可以。另外就是做這個，來錢快。我問她你乾這個你不怕得病嗎?她卻問我你是想窮死還是想病死?給我震的心頭一驚，出一層冷汗。

　　後來我又去過幾次，不過沒找她--我都花錢了，不找幾個新的那不是虧了嗎?但是她們都應付我，都是為了快點完事好接下一單。我有點想小姐姐了。

　　後來我去餐館乾活的時候，小姐姐一直有意避開我。但是下班後或者在微信上她又總問我“唉你最近想不想啊?你找我，我能給你7折，別人我都不給打折的。”給我看的一陣心酸。我們兩個太像了，我有時候感覺我們兩個就像白居易和《琵琶行》裡的琵琶女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真的真的很理解和同情她。

　　後來我中考考高中，沒考上。我就跟我爸我媽說爸媽我沒考上不念了。我爸媽也沒說啥，就說你不想念那咱就不念了吧。我爸讓我去我二舅的工地監工，一個月能拿兩千塊錢。要早知道不念書也能一個月拿這麽多錢我就不念書了，耽誤時間。

　　25歲的時候我二舅給我張羅相親，我見了好多人，都感覺不喜歡--其實我自己啥樣我也清楚，就是感覺不喜歡。

　　直到有一天我相親碰到了她。我笑了，我說這麽巧嗎?她也笑了。我問她，你還在做嗎?她說早就不幹了。她現在真的去北城區做陶藝了。就是不太掙錢。我說你開心就行。她笑著說，開心就行?那不掙錢你養我啊?我說好啊，我養你啊。她有點開玩笑的笑著，又試探的看著我。我說我沒開玩笑，我真養你，你來這不就說明你還沒結婚呢嗎?她尷尬的笑著，又有點吃驚，她說你可想清楚了，我比你大五歲，還乾過那個，還生過孩子，還沒錢。我笑著說:你長得還行啊，我也不虧啊！你想跟著我你就跟，嫌我不好你就找更好的。她說她都馬上30了，不跟你也不好找人了，現在相親市場像她這個年齡的都沒有競爭力了， 遇到看中自己的就趕緊跟人家走了。我說我也不行，我就是一個工地監工的，但是我肯定對你好，我感覺我們很像。她哈哈笑，你個小孩哪跟我像了。我說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今晚就讓你知道我不是小孩了。她捂著嘴不停的笑。

　　後來我們就結婚了，現在都七個多月了。打算過一段就要孩子。她和我說她小時候做那個的時候，有個客人有次故意沒戴套。事後她很害怕，害怕得病--更害怕懷孕--懷孕就有一年掙不到錢了。後來真懷孕了。那男的就是個畜生，知道她懷孕了就馬上走了再也不找她了---其實好像也可以理解。不過他父母很希望她把孩子生下來，給她錢，還伺候她。後來她把孩子生下來了，她問孩子的爺爺奶奶，能不能讓她和他們兒子結婚。他們給她罵了，給了她一筆錢後就把她趕走了。她說她現在還記得那孩子的名字，是個女孩，叫曹勝依。孩子爸爸聽說在村裡開賭博攤被抓進去了，現在也聯系不上了。

　　我說沒關系，我不是那種畜生，我是人。她又笑了--她笑起來可真好看啊！她說我相信你。

　　前兩天我們去看電影，看完電影是晚上九點多了。我們剛從電影院出來，我猛然間反應過來。我說對面不就是那家店嗎！她也一愣，牽著我的手看了我一眼:我們就去這家吃吧！

　　十年了，桌子換了，椅子換了，菜單換了，老板也換了，飯店的名字也換了。但我們還是一眼就認出這家店了。我們坐下，叫來了服務員。

　　這一次，點單的不再是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