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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勝依》第2部
  夏天,大體上是讓人煩躁的。

  曹宇民坐在田埂上,看著一望無際的稻苗隨風搖擺--與其說是風,不如說是熱浪。汗水止不住地流下來,讓漬黃的白背心失去了它原有的顏色,像一塊吸水抹布一樣緊緊的貼在整塊黝黑的後背上。

  曹宇民看到遠處幾個老頭在抽著旱煙,就對著喊道“這鬼天氣你們還抽旱煙,活的太長想早點熱死嗎?”很快,招來了七嘴八舌的咒罵。曹宇民嘿嘿笑著--夏天太難受,氣氣老頭權當解悶了。

  正午,曹宇民的肚子開始咕咕叫。陸陸續續有村民從他身邊經過。

  “曹蛋兒,恁不回家吃飯呐?現兒都立影了”

  “這麽著急回家?你家裡死人了啊?”

  “這老虎的!真虎的!腦子裡沒個囫圇話的都!”

  村民惹了一身氣,氣哄哄的走開了。曹宇民哈哈大笑,坐了一會,也拍拍屁股回家吃飯了。

  曹宇民出生在朝郢省盛營市伊民縣漢同村,上四輩原是當地小地主,有點錢但不多,每年都要被土匪捋去不少。1951年朝郢省大剿匪,土匪算是剿乾淨了,曹家過了幾年安生日子。沒成想五四年全國開始鬥地主,曹家就被同村的給捅上去了,上面下來二話不說,直接就給地分了,豬牛羊也都沒了,一頭都沒剩,就連埋在村外山裡的銀條也被同村的姚二狗(砍柴時看到曹家埋銀條了,當時自己不敢挖)領著上面的人給挖出來--但是姚二狗一分也沒撈著,錢全都要交上去。不過姚回村之後還是受到村裡的一致表揚。“解氣!”“老姚機靈的很!”“咱沒分到也樂呵!都給他敗敗了!”村民如是說。

  後來八一年開始包產到戶,“窮到不識豬膻味”的曹家終於又分到了當年屬於自己家的地--當然,只有一小塊。村裡知道後炸開了鍋:“俺們的地,憑啥分他們家?”、“地主也有地分?俺們不同意!”、“肯定是通關系了,曹家狗的很嘞!”。曹宇民的太爺臨走的時候把曹宇民的爺爺叫到床邊交代事情。人之將死,說話極慢,他醞釀了好久好久,突然回光返照大吼:“這幫王八犢子!都他*的得下來陪我!”然後就咽氣了。

  靈堂上,白燭黑漆棺,紅線招魂傘,讓人感到陣陣涼意。曹家沒錢給死人買太多東西,因為活人也缺錢。就這,傘還是擱油傘糊的,布傘買不起。靈台上方掛著引魂幡,“陪我下來”四個大字顯得格外耀眼,散發出憤怒的光芒。

  同村人沒人敢去吊唁。

  後來釘棺釘的時候,曹宇民的爺爺釘了好幾次都沒釘進去,這在當地是很不吉利的征兆,曹宇民的爺爺因此心事重重、鬱鬱寡歡,再加上村裡人整天一副像死了仇人一樣的笑臉以及像過年一樣的興奮,沒幾周就咽氣了。

  真·“陪我下來”。

  村裡人都快笑瘋了。

  到了曹宇民父親這一代,情況好了很多。曹宇民的父親曹陪夏及其大哥曹我萊下海經商,曹我萊心肌炎急性期,當時找的醫生沒查出來這是什麽病,沒幾天就讓他下去陪爺爺了。曹陪夏把大哥運回漢同安葬,隨後就隻身一人再次下海經商。

  曹陪夏的媳婦一個人在村裡帶孩子。姚二狗的兒子姚狗蛋比曹陪夏的媳婦大十多歲,沒對象,看上人家了。村裡人都說曹家媳婦晦氣,姚狗蛋不信,他要用實際行動關懷曹家媳婦。去了好幾次,曹家媳婦當然不乾。狗蛋想了好多辦法。後來狗蛋和曹家媳婦說“你男人在外邊又找了個,

現在要回來休你了!你趕緊把家裡東西都賣了,拿錢趕緊走吧!他回來你就一分都撈不到了!”。狗蛋又給曹陪夏寫信:“你媳婦跟外面來的挑夫好上了,家裡東西都讓這敗家娘們賣了,人都走了,你趕緊回來吧!”。曹陪夏一聽,急急忙忙的往家趕。  有意思的是曹家媳婦一聽向來都不回家的丈夫突然回家,而且還很著急的樣子,就趕緊把家產賤賣了,領著四個孩子就跑了。曹陪夏到家一看家裡東西都被賣了,氣的不打一處來,整天坐在村頭就罵“老子找著肯定剁了恁的腿!”罵了幾天,又回去做買賣了。

  曹家媳婦過了幾天回村子裡問,村裡人告訴她說,你男人說抓到你要剁你腿。曹家媳婦嚇壞了,小臉刷白,姚狗蛋趕緊說到:你以後跟我,咱倆到外邊過,我養著你他找不到你的。曹家媳婦感激涕零。

  曹宇民兄弟共四個,他排老三。大哥曹宇財、二哥曹宇貴、四弟曹宇和。小時候跟著母親和姚狗蛋搬到隔壁張家村沒幾年,姚狗蛋就死了。曹家媳婦一看家裡都揭不開鍋了,就又找了個挑夫嫁了。挑夫在當地是底層勞動力,人卑言輕,常常討不到老婆,一看這曹家媳婦自己上門,長得也水靈,樂壞了。挑夫掙得少,人也不聰明,憨傻憨傻的,但畢竟能養家糊口,養活四個小崽子,而且心眼也不壞,曹家媳婦也還挺滿意的。不過新婆家對著上門的兒媳婦極力排斥,曹家媳婦受了好幾年氣。過了沒幾年,新婆家死絕了,曹家媳婦也又安生下來。曹家媳婦經常罵道:“你爹媽怎才死呢?早點死多好!”挑夫摸著媳婦的小手、摟著媳婦的小腰、望著媳婦水汪汪的大眼睛嘿嘿地傻笑著,不作聲。

  夏天,讓走在路上的人很糾結--走慢了挨曬,走快了流汗。曹宇民選擇快步走,回家吃完午飯下午還要去地裡育苗。

  進了家門,曹宇民先去西屋打了一瓢水,給在東屋炕上動彈不得的挑夫送去。挑夫自從討到媳婦以後,每晚都用力的乾活。白天挑山,晚上挑人,再好的身體也吃不消,慢慢的就落下病來。前幾年還能下地種種稻子,今年開春就只能在炕上癱著了。整天卷著旱煙猛吸,臥在不透光的小屋子裡不停地吸,一邊吸一邊流眼淚,弄得屋子烏煙瘴氣的。曹家媳婦這幾天到處找人打聽五十多歲的老頭死了能不能拿到撫恤金、寡婦帶孩子國家有沒有補貼等等。

  曹宇民來到院子裡,做好的飯菜擺在碗裡,上面倒扣一個青藍色花邊的破舊空瓷碗,放在已經褪色的灰棕色的小木桌上--和昨天一樣。這菜是二哥曹宇貴燒的。大哥不跟母親了,跟著他爹曹陪夏去南方做生意去了,年八節兒都不回來一趟;老四去廠子裡做大糖,在廠子裡住。偶爾能回家,給曹宇民帶出兩塊碎成末的大糖;二哥每天在家做完飯,就去村大隊裡跟著老支書學算帳對帳,一天到晚也見不到人。至於曹家媳婦,聽說又回到漢同村了。但是她現在畢竟是老了,一笑起來下嘴唇往後一縮,就能把下牙床整個給包起來,跟個小老太太似的--所以她現在不笑了--當然也不全是這個原因。沒有人再要她了,她現在整天就盼著挑夫啥時候沒,好拿著那些不知道有沒有的撫恤金再回來。

  曹宇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他的脾氣很暴躁、很急。他一米八四的大個兒,身材健碩,手臂粗壯,腰背魁梧;小而圓的眼睛就像小時候玩的小鋼珠,鋥亮。嘴唇厚,鼻翼寬,額頭三道線,耳垂一指長--給人一種很不友好的壓迫感。

  曹宇民二十九歲那年,挑夫死了。他看到母親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是真誠的笑容,像驕陽般溫暖,如春花般燦爛。母親回來了,每天待在家裡,等著四個,不對,是三個兒子給她養老送終。說是三個其實也不對,因為她不知道:每天給家裡燒菜、她最看好的聰明機靈的二兒子曹宇貴後來跟著老支書學成之後,帶著老支書的推薦信跑去了縣城財政局上班,搖身一變就成為了體制內的體面人,至於母親的養老、照顧日常起居這些問題,“跟我有啥關系?”。

  曹宇民和四弟曹宇和一起照顧老母親,一直到母親病逝,都沒等到大哥二哥回來。母親病逝那年,曹宇民聽說二哥在城裡娶了媳婦,跑去二哥單位,見面就說“媽病重了,你現在都娶媳婦了,也有錢了,你給媽在城裡找個好大夫,給媽看看”“都病重了還看什麽醫生?”“啊,其實也沒那麽嚴重”“沒那麽嚴重看什麽醫生?”

  曹宇民回家後不到一周,母親就死了。靈堂上,白燭黑漆棺,紅線招魂傘,讓人感到陣陣涼意。兄弟倆沒錢給死人買太多東西,因為活人也缺錢。好在傘是布傘,沒再讓同村人笑話。曹宇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釘棺釘,邊釘邊說:“媽,你也不是啥正經人,你對不起我仨爸和我,還有老四。你啥也沒給我倆留,還欠了別人不少,我倆以後可怎過啊!”一個不留神,棺釘釘歪了。曹宇民隻好把棺釘從棺材上拔出來,換個位置又釘進去了。原來的位置留下了一個黑色的小孔。

  曹宇民二十三歲的時候去過城裡一趟,當時是去當瓦匠。曹宇民技術不行,脾氣又不好,經常和工地的工友吵架,有時候還打人。有一次打人被工頭看到了,工頭就上去給了他一下子。曹宇民從來只有打人的份,還沒有被打的道理,他媽從小告訴他“別人打你你就打他,他不下死手你就往死打他,他下死手你就跑。”於是這工頭被狠狠的暴打了一頓,工友們在旁邊一臉興奮地看著,大家平時對這個工頭都是敢怒不敢言。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光芒,大家都在抑製那份想要鼓掌歡呼的衝動。等到工頭被打的動彈不了了,蜷縮在地上時不時的抽動一下,伴隨著陣陣呻吟,大家才放心地圍上去,一臉“關心”地問“沒事吧?”,有的人害怕忍不住、擔心當場笑出來,就轉過頭去笑,笑完了再轉回來換上憐憫的表情。

  曹宇民被開除後,準備吃頓只有城裡人才能享受到的好吃的。他在路上聽人說混沌好吃,就來到一家早餐店點了碗混沌。嘗了兩個,曹宇民心想“這餃子皮真薄!餡兒真大!城裡真好,餃子都這麽實惠!”

  吃飽喝足後,曹宇民到處逛,經過一家店,這家店門口的海報畫的十分露骨、直接,曹宇民罵道“媽的,城裡人真他*的會享受!這地方也能直接標價,真俗!”說罷就進店了。

  進店後,人家問他怎麽點,曹宇民說:“啥怎麽點?給我整最年輕的。”人家問他有沒有錢,說這個是需要先交錢的(其實不用),曹宇民就把這半年攢下的錢拿出來,問“這些夠不夠?”。

  來到房間裡,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坐在床上等著他。小姑娘很拘謹,眼神中透露著對未知的恐懼。曹宇民一上前,小姑娘就往後退一點。曹宇民罵道:“老子花了錢的!”。小姑娘不作聲,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把衣服褪了下去。曹宇民笑開了花。

  曹宇民很著急,小姑娘嚇了一跳,忙說:“你等等,你把這個戴上”。曹宇民很吃驚:“這是啥?這玩意戴上能得勁兒嗎?我花了錢的!”

  後來小姑娘懷孕了,那家店主認識曹宇民乾活時的工頭,小姑娘就去找工頭;工頭又告訴她曹宇民住在漢同村,小姑娘就又跑去漢同村。曹宇民媽一聽小姑娘懷孕了,高興壞了,就讓小姑娘在家住,好吃好喝(也就那樣)伺候著,那時候挑夫身子還沒壞,有時候也幫忙伺候伺候。小姑娘變成了大姑娘,又生了個小姑娘。曹母不高興了,跟大姑娘說:“你生完小孩兒了,俺們家也養不起你了。你是乾花柳事兒的,你這個主兒在俺們村俺們不能要。這一年俺們也沒虧待你,你走吧!”大姑娘知道待不住了,月子沒做完,擦擦眼淚就走了。

  曹母問曹宇民孩子起啥名,曹宇民說隨便,反正他不喜歡這個孩子。要不是曹母非要讓大姑娘生,他是不會留著她待一年的--村子裡都傳開了曹家老三找了個妓女老婆--他開始和人家爭論,後來也懶得和人家說這不是他老婆了,只是在心裡求她快點走。

  曹母說,春天生的,就叫曹春花吧!曹宇民說太俗了,現在城裡都不這麽起名了。老四曹宇和念過幾年書,當時念的還不錯,曹宇民就讓老四來說道說道。老四說:“就叫曹勝依吧!‘秋風敗落萬花盡,春雨勝依百草生’,寓意苦盡甘來、人生美滿”。曹母說“能有啥美滿的”。曹宇民說“你說美滿那就美滿吧。那就這麽地,就起這個名吧!”

  白駒過隙,人生恍惚。當年的事仿佛就在眼前。

  曹母的葬禮結束後,曹宇民回到屋裡,躺在炕上,望著棚頂一言不發—用黑色塑料布封上的棚頂“嘩嘩”作響,那是因為有老鼠在棚布上面奔跑,在向這個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曹勝依躡手躡腳的移進屋子裡,拿著一晚薑湯緩緩走近炕沿兒。曹宇民將視線移到曹勝依的身上。曹勝依已經十五歲了,到了和她媽媽當年相仿的年紀,忽然,曹宇民看的愣的出神--明眸皓齒、粉面朱唇、纖腰細柳,和她媽媽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經過了生活十多年的磨礪,曹宇民慢慢的褪去了曾經的魯莽、衝動,意識到自己的平凡、弱小與無能,尤其是曹勝依七歲那年,弟弟的離世讓曹宇民極受打擊。曹宇民對任何人總是一副不屑的態度,唯獨和自己的弟弟感情深厚。弟弟寬厚溫潤,踏實勤勞,經常去村裡找活乾、補貼家用。弟弟喜歡看書,但是曹宇民說看書沒用,說看書看多了的都是淫賊,不讓弟弟看書,弟弟也就不再看了。家裡太窮了,曹宇民到最後也沒能給弟弟找個媳婦,這成了曹宇民的一大心結。弟弟死後,曹宇民性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不在了。他開始思考、開始懷疑自我、開始畏手畏腳、唯唯諾諾。從前的暴跳如雷、囂張蠻橫如今再也看不到了。能看到的,只有他顫顫巍巍、雙眼無神地從曹勝依手裡接過薑湯的樣子。

  一天曹宇民在村裡走,不知不覺已經走出很遠了。他踮起腳,看到了遠處幾座素墳,他還記得,那是他年輕時罵過的那幾個夏天在田地裡抽旱煙的老頭們的墳。

  “我也快了啊!”曹宇民笑了笑。

  我這輩子都做了什麽呢?種地,打工,等死。所有人都這樣嗎?所有人都年輕過,但不是所有人都快樂過。其實也不對,有的人還沒年輕就死了,有的人到死都沒快樂過。爸早就死了吧?大哥現在在幹嘛呢?還會像小時候一樣惦記我嗎?二哥早就不是財政局的小會計了吧?也許早就當上了局長?大姑娘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早就嫁人了?她還記得我嗎?她會恨我嗎?曹勝依以後怎麽辦?她生活不下去的時候,會不會做出和當年大姑娘一樣的選擇?

  ……

  不知不覺間,曹宇民來到了老頭們的墳頭旁,他用手扶著那字跡已經模糊的墓碑,緩緩坐下。他掏出一包煙碎兒,拿出一張褶皺的煙紙,卷了一根旱煙,緩慢地點上了火,顫抖地送到灰黑色的嘴唇上。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吸了。他隻好用力的嗅著鼻子,盡可能多地聞到煙味兒。

  他累了。

  終於,他躺在了墓碑旁,閉上了疲憊的眼睛。

  花,鮮豔繁雜;草,嫩綠清香。微風吹過,泛起朵朵漣漪,攜來陣陣芬芳,讓人感覺很愜意。

  夏天,大體上是讓人寧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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