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十九年前。
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國營廠旁邊上百年的黃葛樹下越來越多的人圍觀著。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靜一靜,靜一靜,確實我們也找過了,這一大下午都這麽過去了,這不確實也確實沒找著人嘛。”
正好是下班放學的時間點,越來越多的人聚攏過來。
“劉隊,我們也到時間了,該下班了。”
“呃,警察同志,這小姑娘怎辦?”
“就是啊,你們下班了,小姑娘不管了?”
“小吳!身穿這身警服,你就得明白什麽是為人民服務!同志們,不好意思,同志們,我們不會不管的,這樣,我們在等上兩小時,如果實在不行,隻好送去孤兒院了。”
“劉隊…”
“行了,住嘴!”
“就是,還差不多嘛。”
一時間,人來人往,過路上下都會看一眼,幾個下了班的男人們,就坐在樹下幾個鋪子裡打牌,兩名警察也站在一旁觀看,也順便打發些時間,等等看她的家人會不會回來,不過,大家的心裡很明白,這已經不是第一起了。
“素英,多炒弄點兒吃的出來!”
商店的老板也叫著自己的妻子,多弄點吃的,給小姑娘填填肚子。
小姑娘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很多廠裡的小孩已經吃了晚飯出來玩兒了,偶爾圍著她問問,想和她一起玩耍,可她始終低著頭,倔強的臉上掛著已經乾涸的淚痕。
很多年輕的婦女也拿了些毛巾和乾淨的衣服,小女孩始終嘴裡只是咬著嘴角說。
“等爸爸,等媽媽。”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年輕的警察明顯有些耐不住了。
“劉隊!我媳婦還等著我回家吃飯呢。”
“小吳,你這…”
“怎滴,警察就不是人啊,就活該辦事啊。”
“時間馬上就到了,再,再等等。”
劉隊長看小吳情緒也上來了,語氣也緩和變得勸解了許多。
“等什麽等,都知道這孩子沒人要了,爸媽嫌棄適合女兒,去年十多起,今年也是第九起了吧,劉隊,你別怪我說話直,事實就起這樣。”
“你,你怎麽說話呢。”
雖然小吳的話過於直接,但他說的沒錯,事實確實就是這樣。
小姑娘雖然只有三四歲的樣子,俗話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小姑娘也明白什麽意思,又站在那裡哭得稀裡嘩啦的。
旁邊幾個挑著毛線,聊著奇聞八卦的婦女連忙上去勸解著小孩子。
“一個大男人的,說話不分場合,臊不臊啊。”
小吳看小姑娘哭的厲害,也感覺有些愧疚,話語也低了下來,不過心裡還是情緒化。
劉隊也是看在眼裡,也算是等了這麽長時間了,小吳家裡也確實等著回家,也自好歎了口氣,過去拉著小姑娘的手。
“小朋友啊,跟叔叔走,好嗎?”
“我不走,不走,我要等媽媽。”
這時候也不知道人群裡誰說了一句。
“警察同志,可不能再送孤兒院了,孤兒院現在都那麽多孩子了,況且條件也不好,還有些是…”
小吳一聽,這些人真是看熱鬧的不嫌事,怎麽總是耽誤自己,也忍不住吼道。
“那不送孤兒院,你養啊?你養不養!就會嘴上說說。”
那人一下子被吼得沒脾氣了。
人群另一頭,不知道誰喊了聲。
“警察同志,那你給幫忙養養唄。”
小吳徹底被激怒了。
“嘿,我說你們這一群群的國營工,一個個的拿的工資比我們高,福利比我們好,上班也清閑,一天天的怎麽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行了!小吳,別說了。”
“不是,劉隊,行!不說了。”
圍觀的人群也在討論著,有沒有人收養這個孩子,倒是也有幾個心軟的婦女。
“建偉,你看這孩子這麽可憐,我們收養了吧。”
“你傻啊,娟,咱們自己的孩子都沒有,計劃生育這麽嚴,要是這孩子上了咱們的戶口,咱們自己的孩子還要不要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敗給了現實。就算有心的,也因為各種緣由變得無力起來,一點點的,從吵吵嚷嚷變得安安靜靜。
沒辦法,國營工們的工作本來就比別人的好太多了,都知道是香餑餑,唯一的要求就是嚴格恪守制度,都有同情心,也都有現實困難。
“行了,不說了,走吧。”
劉隊也顧不得太多,只能硬抱著小姑娘上車,小女孩從抽泣也變得歇斯底裡,瘋狂的抓扯著警察的衣服,使勁的掙扎。
大家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卻又無能為力。
這時候從老遠的馬路邊,一個年輕的女子高聲呼喊。
“警察同志!等一下,孩子我要了,我要!等一下。”
桑塔納警車的門還沒合上,劉隊聽著呼喊聲,一愣,小姑娘也順勢竄下車門。
年輕的女子跑到這兒的時候,已經氣喘籲籲了,後面還有個男子跟著五六十米外,一邊吼著。
“不行啊!玉梅,不行!”
小女孩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擺脫了警察就撲進林玉梅的懷裡,死死地攥住林玉梅的衣服。
“這位女同志,你剛剛說,這孩子,你要了,確定麽?”
“不行!不行!”
後面的男人這才跑上來,一個勁的擺手。
“這,你是誰啊?”
“我,我是她老公。”
“那,你們到底要還是不要?不要鬧行嗎?”
“不行!”
“要!”
兩口子完全不一樣的回答,小吳還在一邊催著。
“你們兩口子趕緊商量好嗎?別來耽誤我們時間啊。”
林玉梅看著冷建國,目光很堅定的說。
“這孩子,我一定要!”
“不行啊,玉梅,你聽我說,現在計劃生育這麽嚴,我們…”
還沒說完,冷建國就被林玉梅吼著打斷了話。
“冷建國!我嫁給你多少年了?我倆究竟怎樣你心裡清楚,工友們那裡也不是什麽秘密了!沒有孩子,你知道的!”
一旁的人,也忍不住閑言碎語,確實,兩口子結婚三年了,一點兒苗頭都沒有。
“玉,玉梅,你聽我說。”
“冷建國,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了,這孩子我一定要了,就算你不同意也不行,大不了離婚!”
在那個苗頭,離婚可不比現在,少不了的閑言碎語,周圍的人也跟著有的勸冷建國,有的勸林玉梅。
就連劉隊也連忙說道。
“同志,同志,冷靜點兒,別激動,別激動。”
“我沒開玩笑,今天,在場這麽多人都見證著,我林玉梅,今後就是這孩子的母親,冷建國,我不管你同不同意,今天,你要是個男人,就一句話,離還是不離!”
冷建國也嘔氣得直拍打地面,沒子嗣不光是工廠裡傳的沸沸揚揚,包括自己老家,也是一道難邁的坎。
半天才卸下一身的悲憤交加說話。
“強不過你,養了。”
林玉梅這才看著冷建國,蠕動著嘴角的微笑和感激理解的淚花。
小女孩跟著冷家回去了,也算是皆大歡喜,警察也走了,那個年頭沒有路燈,天色一暗,還回家的回家。
冷家就在秦家對門,都是工廠給分配的房子。
七歲的秦君揚也是那時候看見的小女孩,下午就看見她在黃葛樹下哭泣,這晚上跟著冷叔一家回來,正好在對面,小君揚就靠在自家門檻邊上看著。
林玉梅路過時,還牽著小女孩的手招呼小君揚。
“小揚揚,爸爸媽媽在家麽?”
“在,媽媽燒水,爸爸在看電視。”
“這個妹妹,以後就叫小果果了,你是做哥哥的,以後有好吃的,好玩兒的,要帶著我們家的小果果哦。”
“嗯。”
小女孩此刻也隻認林玉梅,無論是誰,包括冷建軍在身邊,她都嚴嚴實實的躲在林玉梅身後。
就這麽過了幾天,有一天,忽然小君揚忽然聽見對面有很凶的爭吵聲。
透過門縫,看見林姨讓小果果罰站,還在教訓著她。
“你姓冷!叫冷小果!聽見了嗎?”
“我媽媽說我姓余。”
“我是你媽媽,現在我是你的媽媽!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呢?你知道我為了收養你,背後背了多少閑言碎語嗎?我都養你,虧過你麽?我給你跟其他孩子一樣的愛,他們有的我也都給你了,你就連媽都不叫。”
“我有爸爸媽媽。”
“你知不知道,我和建國為了你吵了多少次了!建國身上也背負著很大的壓力,就讓你叫個爸媽,改冷姓,我們倆口子也沒別的要求了,你怎麽就這麽急人呢!”
也許是感受到林玉梅的悲傷,小女孩也跟著哭著。
小君揚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隻以為小果果是做錯事,像自己一樣挨爸媽的打了,一個小男子漢的氣概,打開門就跑了過去。
徑直抱住小果果的身軀。
“林姨,林姨,我看電視上說了,小孩子做錯了事情,打小孩是錯誤的,我爸媽都跟我保證了,今後不會再打我的,你也要糾正錯誤。”
“小揚揚,林姨沒有打果果,林姨只是在教她,你還小,你不懂。”
“可是,她哭了。”
“唉,林姨又何嘗不心疼,林姨不只是哭,心裡還在滴血。”
說著林玉梅坐在一旁,也忍不住胡思亂想,自己不顧所有的養這個孩子,是對還是錯。
小果果哭了一會兒,也停住了,在小君揚的懷裡,看見林玉梅眼角也在流淚。
孩子雖小,但經歷過磨難的都還是早熟的。
小果果遲疑了一會兒,推開小君揚,畏畏縮縮的走到林玉梅面前。
呆呆地遲疑了好久,細微而模糊的低吟了句。
“媽…”
林玉梅也沒聽太清,但也一下子反應過來,俯下身子抱著小果果。
“你…剛剛喊什麽?再喊一聲,再喊一聲”
一句稱呼,一瞬間讓林玉梅心裡所有的鬱結都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