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下來了,秦君揚在鎮上轉悠,他心裡清楚,熊夢芳的話語已經很簡單了,可自己也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神經。
有人一步登天,有人一生終點,有人一躺翻身,有人一獎入尊。
或許是長時間的壯志未酬,積怨已久,也或許是人生多劫,心有不甘。
但說到底就是,他在逃避現實,這就是一個大學生的現狀,如當今可見的一大把大學生最真實的樣子,秦君揚也不過是一個縮影。
十點過後的小鎮,尤其是這雨夜裡,都已經閉門謝客了,就連賓館的老板都把門鎖上大夢一場去了。
連續敲了好幾家賓館都沒人應答,秦君揚渾身濕透了漫無目的的走在大街上,這邊兒的同學基本上都和自己沒什麽交情,也就沒存電話號碼,即使存了,也不好意思找人家。
中途熊夢芳還是打了幾個電話過來,但秦君揚這倔脾氣犯了,硬是一個也沒接。
像個遊魂野鬼一般狼狽,只有偶爾零零散散的車輛還會從街邊的馬路上經過。
一輛白色的越野車停在了秦君揚前面的十幾米,突然又倒車到秦君揚的身邊。
“喂!幹嘛的呢?”
左右環顧了一下,也沒有別人,秦君揚也不認識這人,被這莫名其妙的一吼,也沒答應。
那人還以為雨聲太大,又加大了嗓門。
“嘿!問你話呢?幹嘛的?剛剛開車路過兩趟了,就看你一直在淋雨!”
“跟我說話?”
“那不然還有誰?你要去哪兒?”
“沒事兒...”秦君揚下意識的摸了下口袋,手機的也已經自動關機了接著說道:
“我不打車,你走吧!”
“你以為我深更半夜的是拉客的?小夥子,我路過的,看你這淋的也夠慘的,你要是住這鎮子附近,我可以順道拉你回去。”
“誰慘了?用得著你可憐?再說了我家在鄰州的,二十多公裡呢!”
“喲,巧了,我還正是回鄰州的,上車吧!”
秦君揚嘴上硬氣,實際遇到陌生人時,心裡還是難免犯些嘀咕。
車主又接著說道:
“挺大個人的,怎還畏畏縮縮的,你個大老爺們,我還能劫你色不成,走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秦君揚這時也不顧了,管他什麽人,劫財沒有,要命一條,反正已經活成這樣了,也沒什麽可畏懼的。
“先說好,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了。”
車主看了眼兒秦君揚,咧著一半嘴角,輕笑了一聲,松開離合,漸漸穿行在雨夜裡。
“小夥子遇到了什麽事兒?看你這臉色,和今天這遭遇,總不能被家人遺棄了吧?”
“關你什麽事兒?”
“嘿,我好心載你一程,你這什麽態度。”
“誰知道你好人壞人,我現在一無所有了,想怎麽著隨你的便!”
車主先皺了下眉頭,隨後又釋然笑了笑。
“行,你不想說就不說吧,年輕人遇到事兒心胸開闊些,有些路不一定要走得那麽狹隘才行,你看我,既然選擇了幫人,就不會計較這麽多得失。”
秦君揚這才慢慢詳細端詳身邊兒這個陌生人,滄桑的胡渣雖然顯老,但微光中細微的瞧見,是一個年輕人的模樣,後視鏡上的飾物隨著車身搖擺,中間一顆五角星篆刻著“八一”的字樣。
“你,是當兵的?”
“以前當過,退了,回來好幾年了。
怎滴小夥子?看見這個擺飾,心裡安定些了?” “謝了。”
“既然開口了,怎樣,要不要講講你這年輕小夥子的故事?”
“你看起來歲數也不大,能不能不要喊得好像差了多少時代似的?”
車主也只是微微一笑。
“我是個失敗者,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什麽也做不好,什麽也...闖不出來。”
“闖不出來?什麽叫闖不出來?”
“我畢業打工一年半了,到現在存款還不過萬,往下看是萬丈深淵,往上看,往上我根本就上不去。”
“誒,小兄弟,你也別好高騖遠,一步一個腳印的,慢慢乾,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空話誰都會說,都是用來哄人的,該升天的早就升天了,被剝削的永遠被剝削著。”
“你也別這麽悲觀,道路千萬條,只是你還沒找到合適你的。”
“算了,扯什麽?根本就沒有,創業家裡沒錢,打工家裡沒勢,公考家裡沒關系,有什麽用?”
“你這會兒還年輕,又不是多大,何必急於一時半會兒,再說了,你還要將來還要成家呢,有女朋友麽?那你準備怎麽辦。”
“成家?我都沒想過,我想好了,這輩子什麽也乾不了,既然被這個世界拋棄了,我也不必拘泥於這世間的規矩了,什麽成家立業都是老人們的話,他們以前的愛情倒是簡單,現在的愛情都是拿錢堆出來!看淡了,以後該怎麽瀟灑怎麽搞,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車主也不禁稍稍歎了口氣,眼裡飽含複雜的看著秦君揚。
“你說的也是,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現在社會的路確實難走了些,已經不是一畝三分地就一輩子的人生了,雖然你說你看淡了這些,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下,真的有一天你遇到的時候,卻發現無能為力,才是最痛苦的。”
秦君揚閉著眼睛躺在了座椅上,也不知道睡著了沒,隱約裡嘴角飄出微微的一句。
“我現在就已經無能為力了。”
二十來公裡的路程並不算遠,很快已經到了鄰州縣,順著秦君揚說得地方,很快就送到了樓下。
“你給我留個電話號碼吧,我記下,等我把手機充好電,把錢發給你。”
“我用,我說了,順路而已,幫人不計較得失,我相信緣分天定,既然有緣遇到,有了幫你的想法,那也是天意安排的,你要謝,謝老天吧。”
“誒,哥們兒,你叫什麽名字啊!”
“胡青禾!”
秦君揚也沒聽太清楚,車子已經一溜煙滑走了,轉身走進樓道裡,心裡默默的想著天意,不由得苦笑了。
或許真的是天意吧,老天也看不下去把我搞得這麽慘了吧,讓自己在瀕臨崩潰的時候,給自己找個好心人來勸慰自己。
算了,既然活著就活著吧!就這樣苟延殘喘過完著肮髒的一生吧,老天爺!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你還能拿我怎樣!
開門的時候,秦君揚已經是很小心翼翼的了,但還是驚醒了睡夢中的爸媽。
“君揚?是君揚回來了麽?”
“誒,對!老漢,是我,你趕緊睡吧,我也馬上睡覺了。”
鎖上門就徑直往自己的房間裡去。
秦母聽聞兒子回來了,始終還是心心念念,卻看見從客廳到臥室拖遝這一路的水漬。
“君揚!君揚!你怎麽了?你是不是淋雨了?怎麽淋雨了呢?你擦乾淨沒?別感冒了!”
“媽,你別管我,剛剛不小心摔了而已,沒事兒,我知道弄乾淨,行了,你別管我了,我睡了,你們也早點兒睡!”
“君揚!你開門啊!你到底遇到了什麽事兒?你說出來啊!”
房間裡再沒有任何的回應,只是隱隱有些細微的聲響。
“老頭子,你看這?”
“君揚!開門!快打開!”
秦父看了眼兒秦母,輕聲說道:
“你讓開點兒。”
“誒,你幹嘛!”
秦母的話音未落,秦父快準狠的一腳已經把門踹開了。
掃視這個不開燈的房間,床上根本沒人,秦君揚一個人蹲在牆角耷拉著腦袋。
“都叫你們不要管!不要管!你們管我幹嘛啊!”
如同決堤的洪水,一個成年人突然就這麽卸下了,在外面再堅強的漢子,家裡也不過是父母的孩子。
秦君揚發瘋似的用拳頭擊打著牆面,手上似乎已經麻痹了,滲出些血漬也渾然不覺。
“我是你老子!我不管你誰管你!”
秦母推開了秦父,眼神別了一下,趕緊上前去抱住自己的孩子。看著眼前泣不成聲的孩子,秦母的眼裡也流淌著淚花。
“沒事兒,沒事兒,天大的事兒都無所謂,媽在呢,哭吧,哭吧,有什麽委屈全都哭出來吧!”
“媽啊...”
23歲的大老爺們或許十多年沒再這麽哭過了,此刻似乎又回到了五六歲的時代,面對著母親,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秦父也深深呼了口氣,點了根煙, 緩和了下語氣說道:
“君揚,你是個男人,該面對的總要面對,男人就要頂天立地,打落了牙齒往肚裡咽!吃過的苦,自己銘刻就好了,拿到的甜,才是用來分享的。”
秦母站起來一把拈過秦父嘴裡的煙。
“抽抽抽,抽個屁抽!要咽你自己咽!少在這兒說風涼話!這是我兒子!”
秦父也瞬間慫了一半,小聲嘟囔著。
“不也我我兒子麽,你這話說得。”
“你說什麽?那還不是你一天天的沒個能耐!”
一句話一下子懟得秦父也低著頭沉默了。
“媽!別說爸了,是我自己的問題,爸是個英雄,咱們家裡的英雄。”
“狗熊差不多!”秦母又轉頭望向秦君揚,輕聲細語地問道“怎麽樣,心裡好些了麽?”
“好些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秦母拍拍胸口,秦父又忍不住問道。
“君揚,那你後面打算去哪裡找工作?”
“你個死老頭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媽!你別說爸,爸說的對,我是該工作,不過我不出去了,我就在家這附近找,隨便找個工作就行了,雖然工資低點兒,除去每個月的房租、夥食、出行的費用,其實跟外面也差不多。”
“誒,行,等你好些了跟爸爸說,爸爸帶你一起去附近的工廠看。”
“嗯,好,對不起,老爸,老媽,害你們為我擔心了,我沒事兒了,你們早點兒睡吧。”
“嗯,行,那你也早些休息,別胡思亂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