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煤油燈“噗”地跳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怪異的影子。
小桂東聽出那是天佑的慘叫聲,想起振遠白天臨走時放的狠話,不由心裡一緊。
媽媽也停止了嘮叨,側耳傾聽。
天佑的慘叫聲持續傳來,夾雜著清晰的“啪啪”聲。
小桂東立刻分辨出,那是皮帶抽打在屁股上的聲音。
媽媽見慣不怪地自言自語道:“這個小兔崽子不知道又闖什麽禍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小桂東心裡暗暗著急,怯怯地瞟了一眼媽媽,輕輕地說道:“媽媽……”
話還沒說完,爸爸端著空碗進來了,對媽媽說道:“天佑白天把崔建軍他兒的頭打破了,人家兄弟四個找上門來,要砸他家東西。天佑他爹沒辦法,隻好打天佑,給人家出氣。”
媽媽恨聲道:“這個小兔崽子不爭氣,老是闖禍。你說他惹誰不好,非得惹這一家人。”
爸爸搖搖頭,歎口氣道:“天佑家是從外村搬來的,在咱疃沒根沒底的,出事也沒人幫他們說話。崔建軍兄弟四個又都是囂張跋扈的主兒,恐怕不好打發。”
媽媽恨鐵不成鋼地道:“叫這小崽子嘗嘗苦頭也好,省得天天在外面惹事生非。”
說話間,天佑的慘叫已是聲嘶力竭。
小桂東心急如焚,卻不敢打斷爸爸媽媽的談話。
趁著爸爸媽媽說話間隙,小桂東哀聲道:“媽媽,你不是很疼天佑嗎?快去幫忙說說啊。”
媽媽氣呼呼地道:“說什麽說!他不學好,活該倒霉!你要是像他一樣不聽話,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眼看火這麽快燒到了自己頭上,小桂東急得坐立不安,卻再不敢吱聲。
然而天佑一聲緊似一聲的慘叫,還是敲擊到了媽媽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沒等小桂東再次哀求,媽媽已經坐不住了。
媽媽一邊解圍裙,一邊怒氣衝衝地往外走,道:“還沒完沒了了?再怎麽著也不能得理不讓人啊。可憐這個沒娘的孩子!”
小桂東急忙一口喝光玉米粥,把碗往桌上一丟,對爸爸道:“俺吃飽了。”然後跳下凳子,一溜煙兒地小跑著去追媽媽。
姐姐對媽媽的行為嗤之以鼻,說了一句剛學會的話:“刀子嘴,豆腐心!”
說完後,姐姐覺得很貼切,於是心裡很得意,道一聲:“俺也吃飽了。”然後也跟著出去了。
爸爸在後面喊道:“哎,你別走啊?都走了誰刷碗?”
姐姐的腳步更快了。
一輪上弦月斜斜地掛在空中,暗淡無光,街上不太好走。
來到屋後,天佑家連院牆都沒有、用碎石頭堆起來的院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有的人手裡還端著碗,或拿著玉米餅子。
桂東媽媽扒拉開人群,走了進去。
小桂東也尾隨著擠了過去。
朦朧的月光下,天佑家用樹枝、木板、鐵絲做成的院門已經被人踢倒,七零八碎地散落在地上。
四個滿臉橫肉、結實精壯的漢子站在天佑家的院子(天井)裡,目露凶光、氣勢凌人。
天佑趴在地上,褲子被扒到屁股下。
矮小黑瘦的天佑爸爸正用一條破爛的腰帶狠狠地抽打天佑,嘴裡結結巴巴地道:“叫……叫……叫你……再闖禍!叫……叫……叫你……再……闖禍!”
天佑姐姐李梅急得在一邊拉,可是根本阻止不了發瘋般的天佑爸爸。
天佑屁股上的傷痕如蛛網一般縱橫交錯,
沒有一點完好的皮膚,許多地方已經滲出細密的淤血。 與小桂東不同的是,天佑雖然一直在慘叫,卻沒有流一滴眼淚,時不時地向躲在大人後面的振遠投去仇恨的一瞥。
天佑的目光敏捷得讓人不易察覺,卻讓振遠不寒而栗。
振遠的頭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紗布,一股淡淡的藥水味道似有似無地在空中飄蕩。
小桂東知道這是紫藥水(甲紫溶液)的味道,是村裡的赤腳醫生當作“萬金油”一樣用來治療所有外傷的唯一處方。
振遠雖然處在勝利者的位置,但是在天佑的目光下節節敗退,心裡的挫敗感無以複加。
看到小桂東出現,振遠再一次氣焰囂張起來,惡狠狠地盯著小桂東。
小桂東看到振遠的眼神,心裡害怕,悄悄地縮在媽媽身後,抓緊媽媽的衣角。
天佑看到小桂東,正暗自高興,忽然看到小桂東膽怯的表情,順著目光看到狐假虎威的振遠,頓時大怒,眼神愈發鋒利起來,一時竟忘了慘叫。
這時桂東姐姐也擠了進來,看到小桂東縮頭縮腦的樣子,感到很奇怪。
小孩子同樣的敏感讓她很快明白了原由,立刻把小桂東拉到自己身後,像一頭憤怒的雌獅怒視著振遠。
弟弟是她的,她可以欺負,卻絕不允許別人傷害弟弟哪怕一根毫毛!
桂東姐姐雖然是女孩子,卻比振遠大了四歲。
在孩子的世界裡,這種實力上的差距是無法逾越的。
天佑雖然勢單力薄,但是他的凶狠已經遠遠超過了同齡人,這種心理上的壓迫同樣讓振遠膽寒。
振遠心裡剛剛建立起來的強勢瞬間崩塌,無盡的沮喪讓他仿佛置身於千年冰窖,突然很後悔喊爸爸來報復。
現在他隻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逃避這種讓他無法承受的巨大壓力。
孩子間的交鋒就像一場無聲電影,沒有一個大人注意到這個平行空間裡的硝煙彌漫、槍林彈雨。
桂東媽媽走上前,一把奪過天佑爸爸手裡的皮帶,扔在地上,道:“夠了!把孩子打得都沒聲了!打死了,誰負責?”
李梅借機上前,用身子護住天佑,一邊抹著淚,一邊察看天佑的傷勢。
天佑爸爸不敢直視桂東媽媽,只是垂著腦袋,嚅囁地道:“這……這……這熊……孩子,這……這……這熊孩子……”
天佑審時度勢,恰到好處地把頭埋下去,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嘴裡有氣無力地呻吟著。
李梅更加著急了,既心疼又委屈的淚水止不住地湧。
圍觀的街坊鄰居紛紛發話,勸說各方。
“差不多就行了,再打下去就把孩子打壞了。”
“‘鴨子’也真是的,對自己孩子下手這麽重。”——“鴨子”是天佑爸爸的外號。
“建軍啊,就這樣吧。天佑只是個孩子,不要太絕了。”
“幸好振遠也沒多大事,天佑也記住教訓了,都回家吧。今晚還得打麥子呢。”
“就是啊!你看看天佑臉上的傷,也不輕呢……”
振遠低著頭,輕輕拽了拽崔建軍,說道:“爸爸,咱們走吧。”
崔建軍雖然心有不甘,但是桂東媽媽的面子他也不能不給。
桂東媽媽也姓崔,桂東的三個舅舅在村東頭有一定的影響力。
尤其桂東大舅在外面當一個不大不小的官,算是村裡走出去的“能人”,所以崔建軍對桂東媽媽不敢輕視。
晚上過來“找門子”的時候,一看到天佑臉上的傷,崔建軍就知道事情肯定不像振遠跟他說的那樣,白白受了欺負。
再加上天佑遭受的懲罰和街坊鄰居的勸解,崔建軍覺得已經足夠有面子了。
崔建軍用手指戳著天佑爸爸的腦門,凶狠地道:“孩子乾壞事都是大人教壞的。今天看在大姐的面子上我放過你,以後再敢動我家振遠一下,我非好好收拾你一頓不可!”
天佑爸爸看著自己的腳尖,弱弱地道:“不……不……好……意思,不……不……好意思……”
崔建軍和桂東媽媽客氣幾句,領著三個兄弟和振遠走了。
振遠心情低落,沒有抬頭看天佑或小桂東一眼。
桂東媽媽朝圍觀的街坊喊道:“麥收這麽忙, 也有閑心看熱鬧!都走吧,都走吧!”
人群漸漸散去。
小桂東衝過去,拉著天佑的手,急切地問道:“疼不疼?”
天佑朝小桂東咧了咧嘴,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道:“不疼。”
天佑慢慢站起來,想要提褲子,卻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李梅擦掉眼角的淚水,低聲對桂東媽媽說:“嬸子,謝謝你了!總是讓你操心。”
桂東媽媽笑笑,道:“這有什麽好客氣的!不過,你爹管不了這小兔崽子,以後你得多管管他,讓他別再闖禍了。”
李梅點點頭。
桂東媽媽看著天佑臉上深深的傷口和血肉模糊的屁股,皺了皺眉頭,命令桂東姐姐道:“回家把你爸那瓶跌打藥酒拿來。”
桂東姐姐答應一聲,一蹦一跳地去了。
桂東媽媽拍拍天佑身上的土,發現衣服破了好幾處,恨恨地道:“小兔崽子,昨天剛給你縫過,明天又得補了。下次再闖禍,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面對桂東媽媽,天佑渾然沒有了剛才挨打時的從容,垂著頭提著褲子老老實實站在那裡。
天佑偷偷看了一眼桂東媽媽,發現桂東媽媽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語言所表現出的嚴厲。
於是,天佑馬上扮出一副可憐相,巴巴地道:“嬸子,俺想哈(喝)紅糖水。”
桂東媽媽朝天佑屁股就是一腳,道:“小兔崽子,真是記吃不記打!”
“啊——”天佑淒慘地大叫一聲,引得左鄰右舍的看家狗狂吠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