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戶陋室,一燈如豆。
昏暗搖曳的煤油燈下,小桂東快樂地吃著晚飯。
晚飯並不豐盛,一盤涼拌黃瓜,一碗鹹菜,兩個發黃的饅頭,三個熱了好幾頓的玉米餅子,還有一盆玉米粥。
鹹菜、餅子、玉米粥,是家家戶戶的標準配備。
從小桂東出生到現在,除了過年那幾天,幾乎天天頓頓都有這老三樣。
饅頭和拌黃瓜卻是額外的賞賜。
麥子剛剛成熟,今年生產隊還沒有分新麵粉,村裡許多人家早就吃不上饅頭了,只能靠玉米餅子充饑。
小桂東家之所以還能吃上饅頭,是因為爸爸、媽媽除了春節那幾天外,天天頓頓吃玉米餅子,把饅頭省給姐姐和小桂東吃。
這個季節,已經有新鮮蔬菜成熟了。
所以,不再像冬春時節一樣,天天痛苦地吃那似乎永恆不變的清水煮白菜,讓小桂東心裡充滿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和滿足感。
尤其媽媽今天難得地在涼拌黃瓜裡加上了幾滴香油,讓小桂東忍不住大快朵頤,心裡的幸福感已經滿得快要溢出來。
爸爸盛了一碗玉米粥,夾了幾塊鹹菜,拿著兩個玉米餅子,到門口吃去了。
山村裡的老爺們兒習慣蹲在門口吃飯,一邊吃一邊和街坊鄰居聊天。
天文地理、時政要聞、農事村務,通過這種方式傳播開來。
當然家長裡短、奇聞逸事、流言蜚語,也多是通過這種渠道迅速蔓延。
小桂東對大人們的這種吃飯方式很是向往。
在他幼小的心裡,這樣吃飯很牛氣、很率性、很有趣。
於是,小桂東好幾次端著飯菜跑到門口,卻都被媽媽罵回家。
山村裡的大人們,自己的生活方式很隨意,但是對孩子的管教卻很嚴格。
雖然說不出什麽道理,但是大人們認為孩子這樣吃飯是不衛生的,是不講究的,所以絕對禁止。
因此,五歲的小桂東人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夢想有一天能像大人一樣蹲在門口吃飯。
媽媽在不停地收拾。
小桂東想不明白為什麽簡陋的家裡有那麽多的事、那麽多的活,讓媽媽從早到晚忙個不停,似乎除了睡覺的時候就從來沒有清閑過。
絕大多數時候,媽媽要等到爸爸、姐姐和小桂東都吃完,才會匆匆地走到飯桌前,拿起一塊玉米餅子,蘸點菜湯就著鹹菜急三火四地吃幾口,然後又開始收拾殘羹、洗刷碗筷。
當然,小桂東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很少,更多的時候他要把全部精力放到和姐姐爭搶“美味佳肴”上。
在小桂東心中,雖然姐姐大他六歲,但是絲毫沒有當姐姐的風度。
和夥伴玩耍的時候從不帶他,衣服穿得很破爛了才舍得給他,動一下她的東西就大喊大叫,爸媽安排的家務總是支使小桂東做,還偷吃媽媽專門做給小桂東的“甜三角”!
甚至,小桂東懷疑每次吃飯時姐姐夾的每一筷子菜都比他的香。
因此,小桂東吃飯的時候總是不先下手,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姐姐,蓄勢待發。
姐姐拿哪個饅頭,小桂東就劈手奪過來;姐姐夾哪一片菜,小桂東就快速地搶過來;姐姐舀好稀飯,小桂東就趕緊端到自己面前。
這時候,往往就會發生爭執,姐弟倆互不相讓,然後戰鬥迅速升級,需要媽媽來評判是非對錯。
媽媽重男輕女思想嚴重,所以每次爭執的結果都是姐姐挨一頓罵,
氣得不吃飯,小桂東則得意洋洋地獨自享受“戰利品”。 後來,姐姐充分吸取經驗教訓,開始采用戰略戰術。
夾菜的時候姐姐先是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慢慢把筷子伸向盤子,然後迅速夾起菜塞到嘴裡。
小桂東使用筷子的手法還不夠熟練,因此很難搶到姐姐夾的菜,便會失望、會沮喪、會生氣、會哭鬧。
這時候,姐姐就會用她無辜的表情,讓媽媽相信小桂東在無理取鬧。
於是在小桂東被媽媽揪住耳朵強迫著繼續吃那已經被姐姐“淘盡精華”的飯菜時,姐姐就會做出讓小桂東痛恨的勝利表情,趾高氣揚地擺出姐姐的姿態,苦口婆心地、語重心長地教育小桂東要好好吃飯。
一兩天內,姐姐的心情會非常好,常常不由自主輕輕哼唱。
最可恨的一次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姐姐明知道小桂東吃肥肉反胃,故意慢騰騰地夾起一塊被媽媽炒得發黑的肥肉,從容地往嘴裡送。
小桂東誤以為那是塊瘦肉,餓虎撲食般搶了去,急不可待地放到嘴裡大嚼,然後惡心得將所有已經吃下去的東西嘔吐出來,被媽媽用雞毛撣子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因為那塊肥肉,小桂東好幾天都吃不下東西,白白浪費了一年一次的正月大餐。
不過小桂東還是堅定地認為姐姐年齡比他大,見識肯定要超過他,姐姐認為好的東西絕對沒錯。
於是,飯桌上的“戰爭”便不可避免地、無休無止地持續著,諸多的刀光劍影、驚心動魄、陰謀陽謀、戰略戰術每天在小小的飯桌上演繹得精彩紛呈。
在又一次小規模“戰役”中失利的小桂東,突然想起了姐姐的花裙子和媽媽去年的承諾。
“媽!媽!”小桂東大喊道。
姐姐嚇了一跳,以為小桂東失敗後要向媽媽告狀,趕緊正襟危坐,認真吃飯,並迅速調整臉上的表情,作委曲求全、痛心無奈狀。
“不好好吃飯,吵吵什麽?”媽媽一邊從廚房走過來,一邊在圍裙上擦拭著濕漉漉的雙手。
這是一雙粗糙的手。
農村繁重的勞作,過早地將歲月的年輪刻礪到了這雙手上。
幸好現在已是初夏,皸裂的口子差不多已經全部愈合。
小桂東沒有注意到姐姐的緊張,他的心思已經全部轉移到另一件事上。
“媽媽,你不是說今年夏天給俺做花裙子嗎?”小桂東眼巴巴地看著媽媽,希望能得到理想的答覆。
“有這麽回事嗎?”媽媽皺著眉頭,疑惑地問道。
“有,當然有!去年夏天,俺姐有花裙子……你說俺小,今年給俺做……你忘了?”小桂東急忙解釋道。
因為太著急,他說話都有些磕巴。
“哦哦……”媽媽終於想起來了。
去年夏天小桂東看見姐姐穿著裙子,非得要一條。
媽媽又是打,又是罵,沒想到小桂東就是不松口。
小桂東連哭鬧帶耍賴地折騰了好幾天,嘴上都起了火泡,飯也不正經吃。
媽媽既心疼又頭痛,為了安撫他,隨口答應了,沒想到小桂東居然還記得。
“哪有小男孩穿裙子的?”媽媽道,“你要是穿出去,還不得讓人笑話死?”
姐姐在一旁哭笑不得,不明白弟弟的小腦袋裡為什麽總是會冒出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俺不管!俺就要花裙子!你不給俺做,俺就不吃飯了!”小桂東賭氣地把饅頭一扔,把碗一推,歪著腦袋,撅著嘴,執拗地說道。
“反了你了!看我不把你的腚揍爛!”媽媽勃然大怒,粗糙的大手揪住了小桂東的耳朵。
媽媽一向信奉“民以食為天”的道理,認為不管什麽事都沒有吃飯重要,所以每次小桂東不好好吃飯,都要“享受”一頓皮肉之苦。
姐姐興災樂禍地旁觀事情的發展,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故作淡定,一聲不吭地埋頭吃飯。
小桂東見勢不妙, 趕緊使出“殺手鐧”,“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黃豆般大小的淚滴立刻如斷了線的珠子,從腮邊滾落下來。
“說話不算話!光答應不做!大人騙小孩兒!俺姐有花裙子,俺沒有!你偏心……”小桂東一邊大哭,一邊數落著媽媽的“罪狀”。
姐姐心裡一聲歎息,知道弟弟的眼淚是對付媽媽最有效的武器,媽媽很快就會妥協了。
果然,媽媽揪著小桂東耳朵的手迅速失去了力度,雖然嘴上保持著一貫的強硬,卻已是色厲內荏:“好啦,好啦!別哭啦!真讓你煩死了!明天就給你做一條……”
小桂東見達到效果,立刻止住了哭聲,尾音還在耳邊縈繞,淚水已瞬間無影無蹤。
“你這眼淚真方便!”姐姐恨恨地小聲嘀咕道。
小桂東把臉藏在煤油燈照不到的陰影裡,得意地朝姐姐做了個鬼臉。
“真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你們什麽,天天跟討債鬼似的,總有一天把我氣死!人家生的是閨女兒子,我卻生了兩個祖宗。你說不缺你們吃,不缺你們喝,卻變著法子折騰我……”媽媽的話如決了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席卷而來。
姐弟倆倒吸一口涼氣,立刻緘口不語,乖乖地端起玉米粥,把頭埋進碗裡,“呼啦呼啦”地大口大口喝起來。
對於姐弟倆來說,媽媽的絮叨是最強大的武器,比爸爸的巴掌殺傷力還大。
就在姐弟倆幾乎達到崩潰邊緣,準備丟下碗筷落荒而逃的時候,屋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打斷了媽媽的滔滔不絕。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