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流星畫出生命中最燦爛的一筆,從天空中墜落。
最輝煌的時刻,不過是短短的一瞬。
小桂東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提醒天佑去看,流星已經燃盡了。
小桂東回想了一下剛才的話題,道:“他們二隊的人,為什麽跑到咱們五隊的場院來?”
天佑皺著眉頭,思索道:“怕被人看見。”
天佑終於多說了幾個字,小桂東稍稍有點滿足,但他仍然有很多困惑:“趙三泡那麽大的人了,為什麽還吃振遠媽媽的奶?太丟人了。”
天佑一激靈,不安地四處看了看,見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壓低嗓音鄭重地道:“桂東,這事你千萬不要跟別人說!無論誰都別說!否則振遠就沒有媽媽了!”
小桂東兩隻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著天佑,不解地道:“振遠不是老欺負咱們嗎?”
天佑緊緊握著小桂東軟乎乎的小胖手,道:“振遠欺負咱們,咱們可以揍他。但是如果他沒有媽媽,就會非常可憐。所以你一定不要說出去!”
小桂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其實心裡什麽也沒弄明白。
五歲的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麽把這件事說出去,振遠就沒有媽媽了,也不知道沒有媽媽有多可憐。
人生對於現在的小桂東來說實在太複雜了。
天佑很嚴肅地看著小桂東的眼睛,伸出右手小指,道:“拉鉤!”
小桂東突然意識到一種神聖的莊嚴感,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發現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這種莊嚴感和責任感讓小桂東很興奮,這一刻他感覺自己長大了好多。
小桂東一本正經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鉤住天佑的右手小指,跟著天佑一齊念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然後,兩個小夥伴把大姆指指肚一貼,蓋上“章”。
五隊場院上現有的小麥已經全部脫粒。
大多數人被重新分配到田地裡去收割、捆綁、運輸小麥,剩下少數幾個女人清理一下“戰場”,等待下一場“戰役”。
雖然已是夜裡23:00左右,但這僅僅只是一個序幕。
難得這幾天不下雨,必須盡快搶收、晾曬小麥。
而且現在的季節,晚上乾活還能涼快一些。
今天晚上,全村人要完成麥收的絕大部分工作,通宵達旦是肯定的。
脫粒機暫時停止了轟鳴,場院上恢復了難得的安靜。
女人們收拾妥當後,抓緊難得的休息時間喝水、吃東西、舒展腰腿、拍打身上的塵土,相互嘲笑著彼此的蓬頭垢面,開著半葷半素的玩笑。
天佑倚靠在裝簍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口水已淌成了河。
小桂東卻在自己和自己做遊戲。
他發現脫粒機雖然停了,耳朵裡卻一直有“轟隆隆”的聲音,仔細去聽的話,卻又聽不到了。
於是,小桂東刻意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時遠時近、時斷時續,使耳朵裡的轟鳴亦幻亦真、神奇萬千。
遠遠的,一個女人娉娉婷婷地走了過來,如風擺楊柳一般嫵媚。
不同於一般農村婦女的身寬體胖、豐乳肥臀,走路風風火火,這個女人纖腰削肩、婀娜多姿,步履儀態萬方。
她的衣服也是整潔乾淨,順溜熨帖。
桂東媽媽熱情爽朗的笑聲立刻響徹整個場院:“大妹子,你怎麽來了?二隊現在也歇息了?”
那女人略帶羞澀地一笑,柔聲道:“大姐,
我們二隊也歇息了,我閑著沒事過來看看你們忙得怎麽樣了。順便過來看看你,嘮嘮嗑。” 那女人一邊和桂東媽媽說笑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四下打量。
突然,她眼睛一亮,隨即秀美的臉龐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如黃昏時天邊的晚霞一般。
這時,小桂東察覺到了場院上的氣氛變化,他扒在大裝簍上一看,發現一雙湛若秋水的眼睛正在注視著自己。
這雙眼睛似乎會說話,又似乎能洞察人心,讓小桂東心裡一陣慌亂,連忙把眼神移開。
小桂東推了推天佑,天佑毫無反應,睡得像頭小死豬。
小桂東伸出手,一隻手捂住天佑的嘴巴,一隻手捏著天佑的鼻子。
天佑果然醒了過來。
小桂東嫌棄地把手上的口水在天佑的衣服上擦了擦,卻又沾了一手的土。
小桂東把嘴湊到睡意朦朧的天佑耳邊,小聲道:“振遠媽媽來了。”
天佑一下子清醒了。
他探身看了看振遠媽媽,臉上突然露出一副憤怒、痛惜、怨恨、緊張等相互交集的複雜表情。
天佑猛得站起來,扶著小桂東的肩膀,蹬著大裝簍側面,快速爬出去,一言不發地跑遠了。
小桂東對於天佑的反應非常吃驚。
剛才捉迷藏時,天佑的行為明顯是在維護振遠媽媽,可是現在為什麽又怒目而視,仿佛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
桂東媽媽朝著天佑的背影喊道:“上哪兒去?給我滾回來……這個小兔崽子,越來越不聽話了!”
振遠媽媽很奇怪天佑的反應,這孩子剛才看自己的那一眼,充滿了太多複雜的感情,讓她琢磨不透。
她看著天佑很快隱沒在夜色中的身影,輕聲道:“大姐,這孩子就是小桂東?”
桂東媽媽轉過頭來,道:“不是。這是李鴨子他兒……小桂東在那兒呢。”說著,用手一指大裝簍。
振遠媽媽隨之看去。
小桂東正扒在大裝簍上踮著腳尖往外看,一看到振遠媽媽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仿佛被刺了一下,立刻縮進了大裝簍裡。
桂東媽媽斥道:“真是個上不了台面的貨!”
振遠媽媽收回目光,巧笑倩兮地道:“這孩子老實——我得過去看看,桂東小時候還吃過我的奶水呢,沒想到一轉眼長這麽大了。怨不得咱們都老了。”
桂東媽媽笑著道:“妹子這話說對了一半兒。我們是老了,你還年輕著呢。忘了咱村男人給你起的外號?那些毛頭小夥子都眼饞著呢。”
振遠媽媽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她輕斥道:“大姐,我一向敬重你,你可不能像別人一樣欺負我。”
桂東媽媽“哈哈”大笑道:“像你這麽俊的人兒,我疼都疼不夠,哪舍得欺負你?我要是男人啊,非從建軍這混蛋手裡把你搶來,天天摟著睡覺,不讓你下炕。”
振遠媽媽的眼神突然黯淡下去,悠悠地長歎一口氣,道:“大姐,你哪兒知道妹子的苦處啊……”
看著泫然欲泣的振遠媽媽,桂東媽媽想起了村裡的風言風語,意識到自己的玩笑開過了火,非常過意不去,懊悔不已地道:“看我這張破嘴,總是少個把門的……”
振遠媽媽強顏一笑,道:“大姐,都是命裡注定的。作為一個女人,我躲不開,也控制不了。所以我不怪任何人,隻怪自己沒出息。”
桂東媽媽見氣氛越來越沉重,忙不迭地轉移話題道:“不說這個了——走,看看你‘小兒子’。”
桂東媽媽領著振遠媽媽來到大裝簍前,對小桂東大聲道:“桂東,叫舅媽!”
小桂東仰起臉來,好奇地打量著振遠媽媽。
雖然以前遠遠地見過,但是從來不知道她是這樣神秘的一個女人。
先前的那一幕頓時又浮現在眼前,那潔白如玉的身子散發出讓他目炫的光芒。
振遠媽媽被小桂東瞅得臉上一陣陣發熱。
她定了定神,故作從容地伸手摸摸小桂東的臉頰,赧然一笑,道:“這孩子長得真漂亮。”
小桂東對於振遠媽媽表達感情的方式很不習慣,他縮了縮腦袋,躲開了振遠媽媽溫暖柔軟的手掌。
但臉頰上殘留的溫度和鼻子間聞到的一股淡淡幽香,讓他感受到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母性,是媽媽不曾給過他的。
這時候,場院上的其他女人也都圍了過來,一起吃喝、聊天、湊熱鬧。
桂東媽媽見小桂東不給她長(zhǎng)臉,立刻高高地舉起了手掌,訓斥道:“小兔崽子,一點規矩也沒有。怎麽不叫人?”
威脅馬上收到了效果, 小桂東頭一偏,躲過了這色厲內荏的一巴掌,怯生生地喊道:“舅媽!”
振遠媽媽甜甜地應了一聲,看著小桂東的眼神滿是喜歡。
她頭也不轉地對桂東媽媽道:“大姐,別嚇壞了孩子。”
桂東媽媽粗聲大氣地道:“沒事兒,男孩子不打不成器。老話說得好,棍棒之下出孝子。”
振遠媽媽辯解道:“既然是老話,那就是過去的陳舊思想了。現在可是新中國。”
桂東媽媽調笑道:“哎喲,真心疼你‘小兒子’了?還護犢子呢——桂東,你要記住了,小時候你還吃過舅媽的奶呢。”
小桂東頓時面紅耳赤。
受農村混沌式教育的影響,農村孩子都認為斷奶後再吃奶是非常丟人的一件事,尤其是——他又想起了那兩顆如白面饅頭一樣雪白誘人的峰巒。
小桂東窘迫地抗辯道:“騙人!騙人!”
桂東媽媽笑罵道:“小兔崽子還知道害羞了——我可沒騙你,你小時候有段時間一吃奶就拉肚子,你姥姥說吃幾次別人的奶就好了。後來你吃了這個舅媽的奶,果然就好了。幸虧振遠吃奶時間長,要不你舅媽早斷奶了,你還撈不著呢。”
小桂東難堪地用手遮住臉,連聲道:“俺不記得!俺不信!”
振遠媽媽被小桂東的反應逗得“撲哧”一聲笑了,明媚的笑容宛如一朵盛開的桃花。
方方媽媽插話道:“你可知足吧!你知道多少男人想吃,都撈不著呢!”
振遠媽媽眼睫微微一落,圍觀的其他女人們卻笑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