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的笑聲肆無忌憚,嚇得天上的星星直眨眼。
桂東媽媽繼續道:“那時候你還沒滿月,當然不記得。你拉肚子拉得什麽都吃不進去,差點兒小命就沒了。說起來,舅媽還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可得念著這份恩情。”
桂忠媽媽附和道:“都說偏方治大病,這個土方真的很好使。桂忠那時候也是吃了你媽媽的奶治好拉肚子的。”
桂東媽媽和桂忠媽媽說得有鼻子有眼,小桂東已經相信了幾分,心裡不由對振遠媽媽平添了幾分親近。
但是這樣丟人的事無論如何不能承認,所以小桂東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
桂東媽媽眼睛一瞪,道:“老娘還能騙你嗎——現在知道害羞了。是不是忘了你吃奶吃到三歲半?是不是忘了以前一到場院上就墊著腳尖抓老娘們的奶Zi?”
女人們立刻哄笑起來,肆無忌憚、七嘴八舌地開始聒噪:
“對對對,那時候小桂東還摸過我的奶Zi呢。”
“這小東西長得俊,每次看到他,我都忍不住抱抱,一不留神就讓他佔了便宜。”
“小桂東啊,長大了做我們家嬡嬡的女婿好不好?”
“哎,嬡嬡媽,你可不能和我們搶。小桂東說要找大高個、纖柳細的媳婦兒,那不就是我們家文文嗎?”
“都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我就是越看小桂東越歡喜!”
小桂東被這群沒羞沒臊的女人們一陣狂轟亂炸,頓時張口結舌,無力辯解。
他羞赧地把頭低下去,忍受著難堪與煎熬。
如果這時候地上裂開一條縫,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跳進去。
振遠媽媽看著小桂東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保護欲,她勸解道:“好啦,都別擠兌孩子了。這麽小的人兒,哪兒經得起你們這群牙尖嘴利的老娘們揉搓?”
“哎喲喲!”桂忠媽媽道,“大妹子給小桂東喂了幾次奶,就當親兒子一樣護著啦?說不得真要問問桂東他爸,小桂東到底是誰生的。”
“哈!哈!哈!”桂忠媽媽的話再次引發女人們的哄笑。
振遠媽媽苦笑著搖搖頭。
同樣是農村女人,但她一直不習慣這種半葷半素的聊天方式,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幸好女人越多,話題的跳躍性就越大,很快女人們的興趣就轉移到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了。
桂東媽媽也被吸引過去,一同不著邊際地高談闊論起來。
振遠媽媽輕輕撫摸了一下小桂東的腦袋,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晶瑩剔透的果脯,悄悄遞給小桂東,道:“給!孩子,吃吧!”
小桂東軟軟地道:“爸爸說,不能要別人的東西。”
小桂東的乖巧讓振遠媽媽心裡柔柔的,她溫和地道:“沒事,舅媽不是別人。吃吧,爸爸不會批評你的。”
小桂東猶豫著接過果脯,從來沒有吃過零食的他不知道如何下口。
他瞅了瞅振遠媽媽鼓勵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把果脯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小口。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香甜立刻沁入心脾,小桂東覺得全身所有毛孔似乎都舒服地張開了,幸福的感覺洶湧澎湃地把他淹沒了。
振遠媽媽憐愛地看著欣喜的小桂東,輕輕攬住了小桂東的肩膀,溫柔地把臉貼在小桂東蘋果似的臉蛋兒上。
她的臉滑膩溫潤,有一種特別的淡雅的馨香。
小桂東已經相信了媽媽的話,
加上剛才在他尷尬的境況下振遠媽媽幫他解圍——當然,更重要的還有這塊柔軟爽口、甜而不膩的果脯,使得他完全接受了振遠媽媽,不再抗拒她這種與眾不同的溫情。 振遠媽媽把嘴俯在小桂東的耳邊,柔聲道:“今晚的事是桂東和舅媽之間的小秘密,不要告訴別人,好嗎?”
小桂東堅定地點了點頭。
…………
到了下半夜,月亮回去休息了,場院上卻更加繁雜忙亂。
微風拂過,帶來一陣涼意,讓疲憊不堪的人們稍微有了點精神。
場院上的人們已經精疲力竭、灰頭土臉,卻都咬牙堅持著。
大家悶聲不響,機械地重複著手裡的工作。
沒有人再有余力笑鬧,除了機器的轟鳴,聽不到其他聲音。
小桂東瑟縮在大裝簍裡睡著了,赤裸的小腳丫下意識地探尋著相對溫暖的角落。
大人們都已忙得顧頭不顧腚,沒有人注意到小桂東在瑟瑟發抖。
尋覓了幾圈後,小桂東的腳丫還是沒有找到暖和的地方。
涼風悄悄鑽進小桂東單薄的衣衫,小桂東不禁打了個寒戰,凍醒了。
揉了揉眼睛,迷茫地觀察了一會兒,小桂東終於記起這不是在家裡。
他呆呆地站起來,看了看周圍沒有人理睬他,於是決定自謀生路。
大裝簍旁邊已經高高地摞起了裝滿麥粒的麻袋,這一袋袋沉甸甸的果實就是今年的“戰利品”。
小桂東伸手抓住麻袋的角,學著天佑的樣子用腳蹬著大裝簍的側面笨拙地往上爬。
試了幾次後,雖然沒有成功地爬出來,大裝簍卻被蹬倒了,“骨碌碌”滾了幾圈,被脫好粒的麥杆堆擋住了。
小桂東頭暈眼花地鑽出來,剛站起身,又搖搖晃晃地摔倒在麥杆堆上。
剛脫過粒的麥杆松散柔軟,還帶著些許溫熱。
小桂東迫不及待地鑽進麥杆堆,在裡面掏了一個洞穴。
洞穴溫暖舒適,透氣性也不錯,讓小桂東感受到了家一樣的溫馨。
一晚上沒怎麽睡好的小桂東再一次酣然入夢,嘴角流下了長長的口水。
夢裡有柔軟的果脯,還有淡淡的馨香。
一縷晨曦掀開了夜幕,星星們遮住臉蛋偷偷溜走了。
遲到的太陽羞紅了臉,忸怩不安地一點一點往天上蹭。
麥子終於收割完了,並全部脫粒。
脫粒機心安理得地開始休息,拖拉機咆哮著將脫好粒、裝好袋的麥子運到馬路和其他場院進行晾曬。
人們強打精神,有的將麥子搬到拖拉機上,有的將散落的麥杆挑成一垛,有的在收拾已經用不到的農具。
一輛滿載的拖拉機吃力地駛了過來,沿著摞在一起的麻袋和麥杆堆之間的狹小通道行進。
司機一手夾著煙,一手把著方向盤,突然看到地上有個側倒的大裝簍,急忙向旁邊打方向盤。
小桂東被駛近的拖拉機驚醒,透過麥杆堆的縫隙,他看到一個巨大的陰影咆哮著快速向自己逼近,心裡忽然產生一種其名的恐懼。
這時,桂東爸爸正在用力地將一袋麥子搬到另一輛拖拉機上,桂東媽媽正在用簸箕揚最後一堆混雜著泥沙的麥粒。
小桂東想用力頂起身體上面的麥杆,可是現在麥杆比先前厚得多,根本頂不起來。
小桂東使勁向後縮,隻退後了一點兒,麥杆就被壓實了,再也擠不動。
刹那間,拖拉機已駛到了跟前。
小桂東無處可逃,驚懼地尖叫一聲。
司機如遭雷擊,急踩刹車。
可是麥杆很滑,雖然刹車踩到了底,拖拉機還是繼續向前溜。
場院裡的大人們極度疲乏,只是下意識地勞作著,聽到小桂東的驚呼,大家茫然地抬起頭往這邊看。
桂東媽媽愣了一下,突然扔掉手裡的簸箕,瘋了似地往這邊跑,驚恐地大聲叫喊著:“桂東!桂東!”
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急忙向這邊聚攏。
幾個老娘們沉痛地叫嚷著:“可壞了!可壞了!軋著孩子了!老牛這是幹了些什麽事?”
司機“老牛”停住車,因為看不到小桂東的位置,所以不敢向後倒,怕第二次軋著孩子。
熄火拉手刹後,老牛趕緊跳下車到車頭前面扒拉麥杆。
桂東媽媽發瘋似地衝過來,一肩膀把老牛撞倒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扒拉麥杆。
桂東爸爸也跑了過來,這個高大如山的男人全沒了以前的沉穩,滿是塵土的臉上被豆大的汗珠衝出一條條溝壑。
麥杆被扒開,小桂東的上半身露了出來。
他緊緊地閉著雙眼,嘴巴張得大大的,單薄的身體被拖拉機車頭死死頂住。
“桂東!桂東!”桂東媽媽緊張地呼喚著。
小桂東臉色蒼白,一動不動。
桂東媽媽的情緒失控了,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桂東爸爸試圖把小桂東拉出來,可是小桂東背後的麥秸已經被壓實,根本拉不出來。
桂東爸爸扭頭朝著手足無措的老牛大吼一聲:“倒車!”
老牛慌忙跳上拖拉機,踩離合、掛倒檔,掛了十幾次才掛上。
掛上倒檔後,不管怎麽用力踩油門,拖拉機居然沒有動靜,老牛幾乎崩潰了。
桂東爸爸氣急敗壞地大喊一聲:“你他X的發動車了嗎?”
老牛汗顏無地,又急忙摘下倒檔。
沒等他下來,五隊隊長王秉屹和桂忠爸爸走過來,一人拿搖把,一人拉住減壓扳手,幾下把拖拉機發動起來。
老牛連忙把拖拉機倒了回去。
桂東媽媽哭喊著把小桂東身上的麥杆全扒拉下來。
小桂東雙腿彎曲,保持著使勁向上頂起的姿勢,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傷痕,但是雙目緊閉,沒有一點反應。
桂東媽媽忐忑不安地伸出顫抖的手指,在小桂東的鼻孔下試了試,卻感覺不到一點氣息。
桂東媽媽絕望地抱緊小桂東,悲天愴地地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