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院邊的大白楊樹上,一隻黃嘴小鳥正在跟著鳥媽媽學飛行。
它笨拙地在枝頭走著,撲棱了好幾下翅膀,沒敢飛出去。
鳥媽媽在空中盤旋飛舞,“嘰嘰喳喳”叫著鼓勵著幼鳥。
桂東媽媽哭得肝腸寸斷,周圍的人們黯然神傷,幾個老娘們一邊勸慰,一邊跟著啜泣。
桂忠媽媽帶著哭腔道:“這可叫桂東媽怎麽活呀?”
每個人都清楚小桂東在這個貌似剛硬的農村女人心中,比天還要高,比山還要重。
桂東爸爸雖然沒有痛哭失聲,但面如死灰、目光呆滯,精神萎靡、形容枯槁,手和腿都在激烈地顫抖著,仿佛刹那間蒼老了十幾歲。
老牛愁眉苦臉地蹲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支接一支大口大口抽著煙。
王秉屹面沉如水,思索這事怎麽處理。
整個場院悲聲載道千丈冰,愁雲慘淡萬裡凝。
這時,一個女人扒開人群走進來,拍拍桂東媽媽的肩膀,輕聲道:“大姐,讓我看一下。”
桂東媽媽淚眼婆娑地抬頭一看,這個女人衣著樸素卻乾淨利落,原來是村裡小學的民辦教師李軒秋。
民辦教師和大隊幹部、赤腳醫生、鄉村獸醫、農技員等一樣,是大隊“統籌工”。
除大隊幹部,所有“統籌工”要麽有較高的文化水平,要麽有一定的技術專長。
按規矩,“統籌工”一般不參加生產隊勞動,但是李軒秋心腸熱,閑不住,因為學校放了麥假,不用帶學生,就主動跟著大家一起乾活。
也許是由於山裡人一向對教師的敬重和信任,也許是因為李軒秋的沉著鎮定讓桂東媽媽看到了一絲希望,桂東媽媽的情緒稍有緩解,強忍悲痛松開緊抱著小桂東的雙手。
李軒秋認真觀察了一下小桂東,又伸出手指在小桂東的鼻子下面試了試,凝眉思索了一下,道:“大姐,你把孩子放下,讓他平躺在地上……有沒有人去找楊軍正?”
楊軍正是村裡的赤腳醫生,醫術算不上多高明,只能治療頭疼腦熱、感冒發燒等小毛病。
但是即便這樣,村子裡也沒有比他更厲害的了。
人們這才想起,剛才大家都心慌意亂,竟忘了派人去找他。
於是,桂忠爸爸應了一聲:“我去找!”然後迅速跑遠了。
王秉屹擔心桂忠爸爸一時找不到,又安排了四五個人去一隊場院、山上、家裡和藥鋪等不同的地方找。
李軒秋的從容不迫,讓如墜深淵的桂東爸媽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桂東爸爸趕緊扯過一堆麥杆鋪在地上,桂東媽媽把小桂東平放到上面。
李軒秋伸出右手大姆指,用指尖使勁在小桂東鼻子下面的人中穴上重重按壓了幾下。
見小桂東沒有反應,李軒秋跪坐到小桂東身側,將左手疊放在右手的手背上,兩手手指交叉扣起,對著小桂東的胸部正中位置用力按壓了十幾次。
然後李軒秋讓小桂東的頭稍向後仰,下巴往上抬,用手捏住小桂東的鼻子,深吸一口氣後,對著小桂東的嘴將氣吹入。
人們屏住呼吸,緊張地觀望著,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生怕影響到李軒秋。
桂東爸爸和桂東媽媽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精神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李軒秋有節奏地重複著剛才的動作,每按壓十幾次,就吹兩口氣。
雖然小桂東仍然一動不動,但是李軒秋胸有成竹的樣子,
還是讓桂東爸媽平添了很多期望。 突然,小桂東虛弱地咳嗽一聲,慢慢地睜開眼睛,然後叫了一聲“媽媽”,“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桂東媽媽驚喜交加,一把摟住小桂東抱頭痛哭道:“你可嚇死我了!你還讓我活嗎……”
桂東爸爸激動地嘴唇直打哆嗦,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對著李軒秋不停地說:“謝謝!謝謝!謝謝……”
圍觀的村民一邊為桂東爸媽高興,一邊驚歎道:
“小桂東命真大!”
“俗話說得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這可太神奇了!我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看見把死人救活的。”
“李老師這一手起死回生,比赤腳醫生還高明啊。”
“廢話!老師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哪是赤腳醫生能比的?”
“當老師的就是厲害!”
“……”
李軒秋長出一口氣,道:“你們就別替我吹噓了,我只是在書上見過一點急救知識,從來沒用過。術業有專攻,論治病救人,還得是楊軍正。”
王秉屹接話道:“李老師太謙虛了,看你剛才輕車熟路的樣子,絕對不像是第一次啊。”
李軒秋用手捋了捋頭髮,微笑道:“剛才看桂東爸媽著急的樣子,怕他們把自己嚇壞了,所以我就硬著頭皮上,真的是趕鴨子上架子,心裡一點底兒都沒有。我打定主意,只要楊軍正不來,我就一直這樣做,沒想到真把小桂東弄醒了。”
王秉屹將信將疑地道:“真的假的?”
李軒秋“呵呵”一笑道:“可不真的怎的。你看看我後背,都讓汗濕透了。”
大家仔細一看,李軒秋果然已經汗濕重衣,這才相信了。
不過,大家仍然對李軒秋的處變不驚歎服不已。
白楊樹上的幼鳥終於鼓足勇氣跳下了樹枝。
小小的身子急速下沉,幼鳥嚇得快速扇動翅膀。
鳥媽媽一頭扎下來,飛到幼鳥的下方,圍著幼鳥飛。
幼鳥浮沉了幾下,幾乎要摔到地上的時候,終於學會了掌握平衡和節奏。
雖然依舊笨拙,但它最終飛起來了,歡快地叫著,衝著遠處的白楊樹飛了過去。
…………
雖然驚險地在死亡邊緣遊走了一圈,但是通過這件事,小桂東卻意外收獲到了媽媽難得一現的溫情。
接下來的幾天,媽媽不僅沒有追究那天晚上小桂東偷偷跑去捉迷藏的膽大妄為,而且天天變著法子給小桂東做好吃的。
麥收結束,生產隊給各家各戶分了口糧。
今年難得老天爺照應,風調雨順,產量頗豐,桂東爸媽在生產隊乾活又從不惜力,工分掙得特別多,所以小桂東家分的麥子也比別人家多。
姐姐知道小桂東的驚險遭遇後,也難得地對小桂東憐惜一番,總是把飯菜裡的“精華”主動夾到小桂東碗裡。
於是,小桂東連續吃了幾天麵粉、糖精做的“甜三角”,獨享飯桌上的“美味佳肴”後,小臉愈發紅潤白胖起來。
唯一不如意的地方,就是小桂東晚上做夢的時候,兩次夢到被拖拉機壓了,哭喊著醒過來。
老牛不知道從哪裡弄到兩斤雞蛋,讓他老婆送了過來。
雖然人民公社初期曾禁止社員搞副業生產,任何家庭副業都要被當作資本主義尾巴割掉,但是後來要求就不那麽嚴了,大隊對於社員養兩隻雞、一頭豬的情況,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再加上司機是當時生產隊裡技術含量最高的工種,總是能夠適當地給別人一些幫助,因此對於老牛來說弄兩斤雞蛋不是特別難的事。
但是這對於小桂東家來說卻是難得的珍饈美味。
桂東爺爺是傷殘退伍老兵,為人耿直、德高望重,曾被推選為村裡的革委會主任,現在又任村裡的調解委員會主任。
除了曾“包庇”過所謂的右派之外,桂東爺爺一直對黨赤膽忠心,將*的話奉為圭臬,容不得一點偏差。
因此,雖然社員們搞副業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但是在小桂東家裡卻是絕對行不通的。
因為這,桂東媽媽也曾經抱怨過,但是桂東爺爺固執己見,不為所動。
所以雞蛋這樣的好東西,在小桂東家裡絕對是寶貝。
然而桂東媽媽對老牛心存怨恨,雖然對老牛老婆客客氣氣的,但是堅決不收雞蛋。
桂東爸爸明白事發偶然,怪不著老牛,而且他一向為人寬厚,拉不下臉來拒絕,於是偷偷收了雞蛋,連夜送到李軒秋家中。
李軒秋盛情難卻,推辭一番後最終還是收下了。
這一天陽光明媚,萬裡無雲,天空純淨得像被仙女洗過一般。
小桂東家喜氣洋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微笑。
今天小桂東過生日,恰逢夏至。
因為前兩天小桂東劫後余生,一向勤儉持家的媽媽決定好好為他過個生日,衝衝晦氣。
媽媽用面引子發了面,把家裡剩下不多的花生油拿了出來,在廚房裡炸以往只有過年才能吃得上的面魚。
膠東的面魚與其他地方的面魚不同,做法類似於油條,不過要寬得多,吃起來香酥可口。
爸爸把媽媽炸出來的第一盤面魚端去送給爺爺奶奶了,這是小桂東家的規矩,好東西一定要先給長輩吃。
小桂東和姐姐閑著無聊,在天井裡踢毽子。
聞著廚房裡傳出的香味兒,姐弟倆不斷吞咽著口水。
毽子是姐姐自己縫製的,用媽媽做衣服剩下的下腳料,七八塊不同顏色的布拚起來,縫成一個小布袋,塞進一些玉米粒,把口縫好。
最後在毽子上縫上一些五顏六色的布條做裝飾。
姐姐是學校裡的踢毽子高手,運動會時拿過全校冠軍。
所以和小桂東比誰踢的次數多是沒有挑戰性的。
為了哄小桂東玩兒,姐姐把毽子踢向小桂東,小桂東再踢回去。
即便這樣,由於小桂東年齡小,掌握不好方向和力度,毽子還是經常會落到地上。
於是,有時候小桂東便耍賴,用手接到毽子扔回去,有時候姐姐感覺小桂東接不到,就再踢一腳。
姐弟倆玩得興致勃勃、不亦樂乎。
突然,小桂東“啊”地一聲慘叫,捂著鼻子跌坐在地上,鮮血迅速從指縫裡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