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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花開的天堂》楔子
  1993年,秋。

  西風冷冽,落葉凋敝。

  晚紅似火,波雲詭譎。

  寂寞的殘陽,如一隻充血的眼睛,幽怨地掛在暮靄沉沉的山巔。

  瘦瘦的馬路穿過一個貧瘠的小山村,蜿蜒地追逐著遠方無垠的天際。

  村南,馬路與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交匯。

  一座簡陋得連護欄都沒有的小石橋沉默地佇立在那裡,橋墩上灰色和青色的苔蘚無言地訴說著曾經的滄桑。

  橋上,一群十四五歲的孩子聚在一起,或坐或立,或張望或低語,或緊張或興奮。

  孩子們穿著破舊的衣衫,手裡拿著木棍、鐵管、錘頭、鏈鎖,甚至還有一把精致的小斧頭,儼然一支小小的地方武裝。

  王桂東雙手抱臂站在隊伍最前面,嘴角上揚,眼神橫乜,努力模仿著電影裡黑幫大哥的樣子。

  尚未完全發育的單薄身體和清秀臉龐上細細淺淺的絨毛,卻暴露出他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王桂東是唯一沒有帶武器的男孩子,身旁還有兩個明眸皓齒、精致漂亮的小姑娘,因此顯得非常扎眼。

  一臉戾色的李天佑站在王桂東身側,如守護神一般。

  又黑又壯的身體,讓他看起來比別的孩子要成熟一些。

  勞作了一天的村民們陸續從山間、田地裡返回,看到聚集的孩子們,沒有人上前訓斥。

  山村裡孩子間的打鬥,是經常而又平常的。

  只是這一次他們異乎尋常地全部手持武器,吸引了幾個村民。

  村民們放下鋤頭和鐵鍁,坐在路邊歇腳抽煙聊天,順便等著看熱鬧。

  天色漸暗,幾個家長尋過來,喊走了自家孩子。

  被喊走的孩子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王桂東的眼神裡逐漸露出幾許煩躁和失望。

  “吐吐吐”,一輛25馬力的小型拖拉機喘著粗氣,冒著黑煙,從村北沿著馬路笨拙地駛了過來。

  王桂東身旁一直竊竊私語的兩個小姑娘迅速抬起頭,緊張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氣憤地對王桂東說了句什麽。

  王桂東皺著眉頭詢問了一聲,兩個小姑娘肯定地點點頭。

  於是,王桂東一聲喊,所有孩子都精神起來,握緊武器聚攏在一起。

  王桂東和李天佑當先站在了馬路中央,十幾個孩子手持武器站在他們身後,在本就不寬的馬路上列出一道人牆。

  村民們停止了交談,饒有興致地看著孩子們的舉動。

  那輛駛來的拖拉機明顯減慢了速度,猶猶豫豫地緩慢行駛了一陣後,突然加快速度衝了過來。

  看著拖拉機像一頭憤怒的公牛氣勢駭人地軋過來,孩子們的人牆出現一陣慌亂和嘈雜。

  幾個小一點的孩子輕聲地發出不安的尖叫,做好了落荒而逃的準備。

  王桂東胸口一窒,隨即冷靜下來,臉上露出毫不畏縮的倔強,和李天佑一起紋絲不動地並肩站在那裡。

  王桂東和李天佑的堅定安撫了其他孩子的情緒。

  孩子們攥緊手裡的武器,挺起瘦弱的胸膛,仿佛一群無知無畏的小牛犢,迎著怒吼而來的拖拉機站定。

  圍觀的村民們不由緊張地扶著鋤頭和鐵鍁站起身來。

  “咣當”一聲,拖拉機帶著急促尖銳的刹車聲,在離孩子們不到兩米的距離停下了。

  駕駛室殘缺破爛的玻璃“嘩啦啦”地響,好像隨時都能震碎掉。

  駕駛室裡坐著三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

  長著滿臉青春痘的司機大聲喝斥道:“小兔崽子,不想活啦!”

  王桂東支棱著眼斜睨了一下“青春痘”,用手一指旁邊的兩個小姑娘,道:“昨天傍晚,你們是不是朝她們耍流氓了?”

  “青春痘”一怔,看了看兩個花骨朵兒般的小姑娘,狡黠地一笑,露出被煙熏得發黃的大板牙,道:“小夥計兒,你認錯人了吧?我根本不認識她們……”

  “青春痘”還沒說完,兩個小姑娘就憤怒地打斷了他,用手指著他的臉,脆生生地道:“就是你這個臭流氓!臭不要臉!做了不敢認,不要臉!”

  “青春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道:“凡事得講證據,憑什麽你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王桂東冷哼一聲,道:“她們說的話就是證據!”

  “青春痘”不安分的眼神飛瞟了幾下兩個小姑娘,嬉笑道:“那你們說說,我怎麽調戲你們了?我說什麽了,還是做什麽了?”

  “你說……你說……”其中一個白白淨淨、粉妝玉琢的圓臉小姑娘急急地道。

  她馬上意識到“青春痘”的那些話難以啟齒,一時之間激動得無法表達。

  “我說……我說……”“青春痘”更加得意,扁著嘴模仿著小姑娘,道,“我說什麽了?既然你說不出我說什麽了,那我就沒說!”

  王桂東看著“青春痘”卑賤的樣子和圓臉小姑娘窘迫的神情,心中怒火不禁“噌噌”上漲。

  王桂東嘴角一撇,不屑地道:“這麽大人了,竟然耍無賴,做了不敢認!我看你以後出門,把你娘的紅褲衩套在臉上遮著點兒吧!”

  王桂東的話立刻引發孩子們的一陣哄笑。

  “青春痘”臉色頓時冷了下來,陰沉地盯著王桂東。

  王桂東不甘示弱,揚起下巴,挑釁地看著他。

  駕駛室裡一個留著小平頭的小夥子看著王桂東瘦弱的身板,不耐煩地道:“跟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兒廢什麽話?不服揍他媽個X的!”

  第一次面對年齡比自己大得多的對手,而且還是所謂的校園外的“社會人”,王桂東心裡雖然緊張,但是更有一種隱隱的興奮。

  王桂東向後一伸手,一個小夥伴兒遞過一根雙截棍。

  這根雙截棍是用試卷紙和鋼絲做成的。

  製作過程中,試卷紙一張一張浸過了水,層層壓實纏裹在鋼絲上,比一般的鐵管還要結實沉重。

  王桂東迅捷地向前一步,高高掄起雙截棍,狠狠砸向拖拉機的前擋風玻璃。

  “嘩啦”一聲,拖拉機前擋風玻璃頓時粉碎,玻璃渣子濺了三個小青年一身。

  王桂東大喝一聲:“滾出來!”

  王桂東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著實把“青春痘”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之後,“青春痘”暴跳如雷,怒罵著從駕駛座底下抄出拖拉機搖把,伸手去推車門。

  王桂東熱血上湧,興奮到頭皮發麻的感覺讓他充滿愉悅和自信,小小的身板似乎蘊含了無窮的力量,不釋放出來不痛快。

  王桂東快步上前,又一棍橫著掄出去,重重砸在拖拉機車門的玻璃上。

  這輛拖拉機車門玻璃顯然與前擋風玻璃不一樣,不是有機玻璃,而是後安裝的普通玻璃。

  “青春痘”正準備下車,猝不及防之下,碎裂的玻璃渣子竟有相當一部分扎在他的臉上。

  雙截棍砸破玻璃,余力未盡,又重擊在“青春痘”的頭上,頓時將他打懵了。

  於此同時,李天佑手裡那把精致的小斧頭,凶狠地剁在了拖拉機前機蓋上,鋒利的斧刃硬生生嵌進去好幾厘米。

  李天佑怒罵道:“媽了個X的,都給我滾出來!”

  “青春痘”頭暈耳鳴,又被鮮血擋住了視線,一時之間手足無措。

  “小平頭”和另外一個小青年想不到年少氣盛的王桂東出手這麽狠辣,再看到李天佑手裡閃亮的斧頭,竟嚇得不敢動彈。

  三個小青年都不下車,王桂東一身怒氣無處發泄,朝小夥伴們一揮手,大聲道:“給我砸!”

  十幾個孩子圍上來,手持木棍、鐵管、錘頭、鏈鎖、斧子,對著拖拉機就是一通亂砸。

  孩子們強大的火力徹底嚇倒了三個小青年。

  他們無心反抗,抱著腦袋蜷著身子盡力伏下去,以減輕孩子們的武器和飛濺的玻璃渣子造成的傷害。

  一會兒功夫,拖拉機便千瘡百孔、傷痕累累,所有能被砸破、砸碎、砸扁、砸爛的地方都被孩子們砸了一遍。

  孩子們砸得興高采烈,砸得酣暢淋漓,砸得熱火朝天,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

  圍觀的村民們議論紛紛。

  “這幫小崽子真夠狠的!”

  “那三個小青年是後槐村的吧?竟敢調戲咱疃的小姑姑娘, 活該!我都想上去拍他們一鐵鍁。”

  “哈!居然被一幫孩子給辦了,這次長記性了。”

  “小屁孩兒不知道輕重,別弄出人命來。”

  “所以說不能把半大小子惹毛了……我去勸勸他們。”

  幾個村民上前喝斥孩子們住手,孩子們竟然一個也沒有聽話的。

  無奈之下,一個與王桂東家沾親帶故的村民拉住王桂東,訓斥道:“差不多行了,趕緊滾蛋!再鬧騰我告訴你爸去!”

  王桂東白他一眼,把兩根小指放在嘴裡,打了一個悠長響亮的口哨,孩子們立刻停下來。

  王桂東霸道地朝三個遍體鱗傷的小青年道:“好好記著!你們以後不準從俺疃走!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三個小青年抱著頭,狼狽地趴在座位的空隙裡,根本不敢抬頭。

  王桂東向空中揮了揮拳,喊一聲:“走嘍!”然後摟著李天佑的肩膀當先往村裡走去。

  兩個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終於揚眉吐氣,臉上寫滿了崇拜,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其他男孩子們嘻嘻哈哈、手舞足蹈地跟在後面。

  孩子們歡快的背影融進夕陽和山陰裡,就像一副溫馨的鄉村山水畫,絲毫沒有了方才的殘暴和凶狠。

  最後一縷陽光沉沒在無盡的青山裡,深邃的夜色彌漫鋪展開來,將所有貧瘠和艱辛遮蔽。

  家家戶戶房前屋後高大繁茂的樹木,掩映著闌珊的燈火,與璀燦的星空交相輝映,小小的山村宛如一個縹緲人間的仙境,一個溫暖花開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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