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的天空一碧如洗,逶迤的山巒連綿起伏。
這是八十年代初期膠東半島的一個小山村。
傳說幾百年前,村頭有一座方圓幾十裡唯一的小樓,所以這個村子就叫“樓底下”。
當然,現在已經找不到那座小樓的任何蛛絲馬跡。
偶爾,村子裡年紀最大的老人會指著北面一塊雜草叢生的山坡,信誓旦旦地講訴,自己小時候曾見過那座小樓遺留下來的瓦礫。
不過,因為傳說中那座小樓是幾百年前的歷史,所以即使老人像孩子般賭咒發誓,也沒人相信老人曾撿拾到那些他所描述的金磚碧瓦。
村子大約四百多戶人家,三面環山,如斜躺在一把太師椅上,順著山勢層迭下去。
村子東面是一條水草豐茂的大河,名叫“界河”,是金城縣第一大河,一年四季水流潺潺。
傳說當年八仙過海的時候,在渤海灣同龍兵展開一場激烈的廝殺。
八仙之一的漢鍾離抵不過小白龍,踩著芭蕉扇漂進了界河。
由於河水太淺,小白龍不敢繼續追趕,就撤了回去。
漢鍾離為感謝搭救之恩,揮動芭蕉扇,猛扇幾下,水珠灑到河裡,變成了粒粒金沙。
從此,界河裡便有了淘之不盡的沙金,為沿岸的百姓造了福。
為感激漢鍾離,人們便把界河的一條分支——中流河,改名鍾離河。
“鍾離灑金”的故事雖然只是個傳說,但是很久很久以前,這條大河裡的沙金卻真的曾給沿河的村子帶來百年的繁榮和喧鬧。
可惜的是,“淘之不盡”只是村民們一個美好的願望,如今沿河十裡八鄉的村落和其他地方一樣,貧窮、落後、樸素、平淡。
村子中間也有一條小河,從西北到東南斜斜地穿了過去。
冬春季節小河時常乾涸,是村民們的垃圾場。
夏秋時候,河水豐盈,把所有垃圾衝刷乾淨,便如同給這個小山村披上了一條閃亮的玉帶。
小河兩邊樹木茂盛,白楊挺拔、垂柳婀娜,刺槐虯勁、榆蔭蔽日。
這裡是孩子們的樂園。
剛過正午,驕陽似火,囂張跋扈地炙烤著大地。
一群孩子光著屁股,在河裡肆意地嬉水打鬧,玩得不亦樂乎。
雖然大人們告誡孩子們說,不到夏至水鬼還沒走,下水很容易抽筋,但是還有三四天就夏至了,天氣非常炎熱,水淺的地方已經很暖和了。
所以,對孩子們來說,大人們的警告遠遠抵不過喜歡玩水的天性。
河東不到十米,有一座普通的破舊民居,典型的北方人常住的瓦房。
因為經歷過太多的風霜雨雪,土坯牆壁已經斑駁,翠綠的爬山虎幾乎已經爬上了房頂,青色的瓦片間稀稀落落地長了些雜草。
五歲的小桂東乖乖地坐在門前的石板上。
帶著嬰兒肥的小臉白白胖胖的,蓮藕般的胳膊支在膝蓋上,肉乎乎的雙手托著圓圓的下巴,赤裸著小腳丫兒,十個紅嫩的腳趾頭像飽滿的玉米粒一般整齊。
農村孩子在上學之前,除了紅白喜事等重要活動,從春末開始就不再穿鞋,一直到初冬。
按大人的說法,泥土養腳。
其實主要還是怕費鞋。
三天前是端午,所以小桂東的手腕和腳踝上系著媽媽用彩線編成的“五術”,看起來就像年畫上的招財童子。
小桂東專注地看著河裡的小夥伴們,黑亮的眼睛裡飽含著滿滿的豔羨和小小的委屈。
家住小桂東屋後的天佑比小桂東大一歲,光光的身子就像一條黑黑的泥鰍,在水裡做出各種精彩華麗的動作,不時引發小夥伴們崇拜的尖叫。
天佑一抬眼看到小桂東,一邊拍打著水花,一邊熱情地向小桂東打招呼:“桂東,下來一塊兒耍!”
小桂東又濃又黑的雙眉微微一挑,旋即又沮喪地慢慢把頭埋下去,怯生生地道:“俺不愛耍。”
天佑繼續熱情地大聲呼喊:“來吧,桂東,下來耍吧!”
瘦瘦高高的方方和矮矮壯壯的桂忠也一同在河裡戲耍,他們停止了相互潑水,把手放到嘴邊做喇叭狀,一起朝小桂東喊道:“桂東,下來!桂東,下來!”
小桂東的眼神繼續黯淡下去,然後把頭一扭,嘟著小嘴執拗地道:“俺不稀罕!”
天佑、方方、桂忠絲毫沒有自討沒趣的覺悟,異口同聲地喊道:“桂東,下來!桂東,下來!”
很快,其他的孩子們發現了這件好玩兒的事,陸續加入進來,一起興奮地整齊劃一地呼喊起來。
童音清越,聲震雲霄。
這時,一個明顯高半頭的大孩子不耐煩地阻止道:“別喊了,別喊了!他根本不敢下來,他就是一個窩囊廢!”
孩子們的隊伍立刻潰散了,剛才還像正規軍一樣嚴整的團體馬上變成了散兵遊勇,嘻嘻哈哈地亂喊道:“窩囊廢!哈哈,窩囊廢!”
小桂東白皙的小臉頓時漲得通紅,“騰”地站起來,大聲分辯道:“俺……俺不是窩囊廢!”
大孩子輕蔑地道:“上次去偷瓜,你不敢去;到南溝抓蛇,你也不敢;前天晚上捉迷藏,你躲在方方家的老房子裡,嚇得不敢動,最後睡著了,被你爸找到抱回家;都五歲了,還不會游泳,從來不敢下河……你不是窩囊廢,誰是窩囊廢?”
小桂東口齒不夠伶俐,雖然氣憤得渾身發抖,卻只是用手指著大孩子,噙著淚花徒勞地抗辯道:“俺……俺……俺就不是窩囊廢,是俺媽不讓……”
小桂東奶聲奶氣的聲音明顯削弱了他的氣勢,大孩子不屑地道:“你還敢打我嗎?別用手指我,再指我就是找揍!我告訴你,你、就、是、窩、囊、廢!”
天佑突然衝過去,一把將那個大孩子推倒在水裡,大喊道:“振遠,不準你說桂東是窩囊廢!”
孩子們的世界雖然沒有明確的規則,但等級是森嚴的。
振遠認為現在這幫孩子,他就是頭兒,所以他絕不允許別人挑戰他的權威。
振遠從水裡爬起來,惱羞成怒地大叫一聲:“我揍死你!”一拳搗在了天佑的胸脯上。
天佑被打得倒退兩步,跌坐在水裡。
振遠騎坐到天佑身上,一邊咒罵著,一邊對著他的腦袋和胸膛又是幾拳。
小一點兒的孩子們嚇得“啊啊”大叫,驚恐地四下逃散,遠遠地觀望。
方方和桂忠對視一眼,大喊著衝過去,一個抓住振遠的胳膊,一個揪住振遠的頭髮,把振遠從天佑身上掀了下來。
在方方和桂忠眼裡,振遠是村東頭的,他們和天佑才是一夥兒的。
平時跟著振遠耍的四五個孩子立刻圍上來,把天佑、方方、桂忠按倒在河水裡,胡亂地踢打。
三個小夥伴嗆了好幾口水,光溜溜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小桂東又擔心又害怕地站在那裡,緊張得渾身發抖、呼吸緊促,雙腳似乎有千斤重,怎麽也邁不動。
突然,天佑大喊一聲,奮力站起身來,朝振遠臉上重重一擊。
振遠慘叫一聲,捂著頭倉皇后退,鮮血很快從他的手指縫裡溢了出來。
其他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變故,急忙閃開。
天佑的顴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已經被河水衝刷乾淨,白肉外翻、觸目驚心。
但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右手攥著一塊尖銳的沾著鮮血的石頭。
燦爛的陽光披灑在天佑身上,這一刻的天佑在孩子們的眼中,就像一個浴血而生的小小戰神!
方方和桂忠努力站起身來,忍著疼痛攥著拳頭和天佑並肩站在一起,怒視著振遠一夥。
這個小小的戰鬥團隊立刻讓振遠他們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
空氣在這一刻似乎凝固了,振遠頭疼得發暈,卻清晰地感受到呼吸困難和“怦怦”的心跳聲。
天佑舉起手裡的石頭,指著那幾個孩子,聲音嘶啞地大喊道:“誰不服?”
一滴鮮血從石頭上墜落到河水裡,所有的孩子在這一刻似乎都聽到了“咕咚”一聲,仿佛一擊重槌敲在了每個人的心鼓上。
山村裡的孩子們在一起玩鬧,經常急眼了打架。
通常家長們教育孩子“打人不打臉”,所以十歲以下的小孩子很少有打架往別人頭上、臉上招呼的,更不用說用武器了。
天佑臉上的傷口,是被河裡的石頭給劃傷的,並不是振遠他們有意為之。
因此,天佑的拚命一擊頓時把對面的孩子們震懾住了。
振遠雖然比天佑大一歲,畢竟也只是個孩子,痛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但天佑的氣勢讓振遠的勇氣消失殆盡,他驚懼而又不甘地對天佑喊道:“你……你等著,我叫俺爸揍你!”
振遠和他的幾個夥伴慌亂地拿起岸邊的衣服,狼狽地跑遠了。
圍觀的孩子們見戰鬥結束,立刻放松下來,朝著逃離的振遠他們發出鄙夷的嘲笑聲,做出各種鬼臉,然後又眉開眼笑地玩耍起來。
小桂東突然腿一軟,坐了下去,捂著蒼白的小臉,半是羞愧半是委屈地抽泣起來。
天佑朝著振遠遠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扔掉手裡的石頭,上岸來到小桂東身旁,拍拍小桂東的肩膀說:“桂東,別哭了。以後誰敢欺負你,俺們一塊兒揍他!”
小桂東止住抽泣,淚眼婆娑地看著天佑臉上那道深深的傷口,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