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兩個人相對而立,氣氛有些凝重。
一人背上背著一柄幾乎等身的巨劍,右邊腰上還挎著兩把長短不一的刀,男子衣襟敞開,神色肅穆,露出胸前一大片護心毛,右手輕輕拂在腰間的刀柄上,手指有意無意的在兩把刀鞘上摩挲著,不動聲色間已經散發出凌厲的氣勢。
另一人是個有些慵懶相的俊秀男子,頭髮隨意用一個布條束在腦袋上,脖子後面掛著一個鬥笠,嘴裡叼著一根枯草,懷中抱了一柄樣式古樸的劍,微微側身,散漫中帶著衣袂飄飄的仙氣。
這樣的場景在自由鎮並不少見,因為一個女人而大打出手,或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更有甚者只是說錯了話,一言不合就動手的遊俠豪傑實在是太多了,當街鬥毆幾乎是自由鎮的一道風景線。
遊俠之間交流,無非就兩件事,拳頭和酒。
一些臨近的賭坊甚至還會順勢開出盤口,做一回一本萬利的莊家,將好事者的熱情推向高潮。
兩人久久未動,只是挎刀的男子微微眯著眼,神色間滿是不屑,他有三樣兵刃,背上的巨劍最為惹眼,腰上的兩把刀也是各有千秋,仿佛是在和所有人講一個道理,這身兵刃不動則已,動則一鳴驚人。
抱劍男子則是微微仰著頭,鼻孔看人,嘴裡的枯草不經意的咬動著,一個年輕劍仙遨遊天下,放蕩不羈的氣度彰顯無遺。
此時全是意志和心性的比拚,高手對決,牽一發而動全身,往往一招製敵。
對陣的二人耐性十足,可是圍觀的眾人已經迫不及待了,於是有些人開始高聲叫嚷起來,鼓動二人莫要再僵持下去了,大家還等著看好戲呢。
皇帝不急太監急的事情總能在好事者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圍觀之人已經佔據了半個街面,就等著一場春秋大戲,看兩人的架勢,不是殺父之仇,便是奪妻之恨。
其中一個挽起褲腿的男孩子最會挑事,小家夥乾乾巴巴,很是廋弱的樣子,從人群中擠到前面,滿眼炙熱,拍著巴掌營造出蕭殺的氣氛,鼓動二人快快動手。
就差明目張膽的喊出來:“打起來,打起來。”
大家都擦著汗翹首以待,此時一陣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卷起地上一些塵土,卻聽不知道什麽地方輕喝一聲“成了”,兩人終於有所動作了。
兩人小跑了兩步,到了對方面前,然後相視而笑,一臉欣慰的伸手在對方臂膀上拍了拍,挎刀男子乾脆將背上的巨劍扔到地上,抱劍男子也是松松垮垮的樣子,毫無鬥志。
眾人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何一場生死之戰變得有些曖昧了,一時間甚至沒有回過神來,有些人還錯愕的張的嘴巴。
這時候一個有些富態的錦衣男子跑了出來,八字胡,一臉精明的樣子,陪著笑站在眾人面前,朗聲笑道:“諸位,我們拔仙樓請了最好的畫師,現場作畫,只要在我們酒樓消費十個大刀錢,便能有幸讓我們的畫師幫忙畫一幅風采卓絕的豪俠決戰圖,絕對讓你盡享風姿,不虛此行。”
說著那人將手上的一幅畫展現在眾人面前,正是適才街上激鬥的場景,惟妙惟肖,氣勢十足,濃墨重彩間抹去了街上的閑情雅致,平添了風蕭蕭兮的壯美景象,端的是氣派豪邁。
只是……實在是有些讓人大失所望了,期待已久的眾人在期許破滅之後,忍不住指著掌櫃的破口大罵,什麽樣的奸商才能想到這個破點子。
掌櫃的抬頭指了指自家酒館二樓一處臨窗的位置,一個面色淡然的女子坐在一個畫架後面,應當便是掌櫃的口中的畫師了,雖然看不清全貌,不過儀態偏偏的樣子,無疑是一位出塵如仙的美人坯子。
於是指天罵地的眾人又開始改口了,直言掌櫃的精明能乾,日後定然生意興隆,瞧諸位的樣子,幾乎都要稱兄道弟了。
只有那個有些瘦弱的男孩很是失落,低著頭走出人群,意興闌珊的歎了口氣,不成想走了兩步便撞在一人身上,男孩兒抬起頭,剛要說些什麽,瞧見眼前之人的樣子,不由得怔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的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
“一個子都不少,算我倒霉,還給你們。”
子語接過錢袋,遞給一旁的小姑娘,然後又看了那個男孩子一眼,相對於錢袋,他和白菜更好奇這個小家夥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順走那袋錢的。
男孩絲毫沒有因為自己人贓俱獲而擔心什麽,反而是一手勾在子語的肩膀上,好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很是熱情的說道:“你們是外地來的吧,看樣子是第一次來咱們小鎮,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謝東文,是小鎮的萬事通,小鎮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知道,作為賠罪,我可以為你們做向導。”
那男孩似乎是個自來熟,話語間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領著子語二人就往酒館走去,“邊吃邊聊,咱們邊吃邊聊。”
進了店,入了座,那個叫謝東文的男孩很是殷勤的幫忙點了菜,等著上菜的功夫又閑聊起來,男孩兒個子不高,便乾脆蹲在凳子上,眉飛色舞的介紹著這個小鎮的風土人情,從停馬台的起源說到小鎮各個街巷的由來,從遊俠的故事又說到天下異聞,尤其是說起最近聲名鵲起的血衣劍客的事情,更是興致盎然,口沫橫飛。
謝東文說,血衣劍客其實是戰爭落難後陰魂不散的亡靈凝聚而成的怪物,懷著莫大的仇恨,帶著無盡的痛苦,回來復仇的。他說的信誓旦旦,就好像自己親眼所見一般,見子語二人不為所動,恍然大悟,覺得子語二人定然不是遊俠出身,所以對這樣的事情不感興趣,應該是從其他小鎮慕名而來的遊客,就像是適才畫師筆下的那兩個徒有其形的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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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上桌之後,男孩依然毫不客氣,甚至還反客為主,直言讓子語二人不用客氣,就當是自己家一樣,該吃吃,該喝喝,出門在外,不要虧待了自己,走到哪裡,若是不能領略當地的風土人情,就算是白來一趟。
子語哭笑不得,說了這麽多,花的可都是他的錢,當真是舉頭三尺有神明,剛從小孟嘗手中坑了這些錢,還沒有捂熱乎,又給這個小鬼坑過去了。
謝東文抹了抹嘴上的油水,忽然看著子語說道:“你剃頭的時候閉著眼睛,就不怕有人將你的腦袋割下來?”
見子語毫不動容,似乎沒有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男孩又補充道:“你別不當回事,我和你說,前幾年就發生過這樣的怪事,那是一個冬日的傍晚,街上下了大雪,沿街的鋪子早早地打烊,唯獨一個剃頭匠還在忙活著生意,那剃頭匠手上還有最後一個客人,天色已經越來越晚,夜色下,就在那棵歪脖子槐樹跟前,剃頭匠不緊不慢,客人臨走時也沒有討要剃頭的錢。”
說到這裡,謝東文乾脆撐著身子爬在桌上,陰深深的看著子語二人,壓低了聲音說道:“那客人回去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丟了什麽東西,便急急慌慌的趕了回來,四下尋找,然後意識到了什麽,便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他的腦袋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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