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翁之所以還能保持一些場面話,僅僅是因為這個年輕人之前說的那些話讓他有些在意,對他而言,一個有底蘊的年輕遊俠遠遠要比一個有本事的年輕遊俠更有價值,至少對於目前迫在眉睫的他而言,一些耐心還是要有的。
當然梁翁的耐心是有限的,他沒有對這個年輕人立時出手,只是想要從對方身上問出一些自己想要而求之不得的經驗,而並非是有畏與對方匠人谷出身的身份,否則昔日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出那等喪心病狂之事。
周圍的藤蔓再次如巨蟒長蛇一般盤桓而起,不斷蠕動的枝蔓沙沙作響,與那些掛在樹上的“大粽子”遙相呼應,讓人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梁翁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一些笑意,不過話語中的冷漠卻也是毋庸置疑,他緩緩說道:“老夫隱忍了二十年,許多人只知道戰爭販子的拜山客,卻已經不認得昔日的梁翁,像你這樣還知道老夫過往之事的年輕人,已經不多見了,老夫不殺你,並非是礙於你的身份,說到底,匠人谷的身份在老夫這裡一文不值,大家都是遊俠,出來混,各憑本事,扯著虎皮搖旗呐喊,能走多遠?”
他微微擺手,那些張牙舞爪的藤蔓又安靜下來,卻是沒有乖巧的縮回原先的位置,依舊虎視眈眈的縈繞在年輕人的頭頂上,蓄勢待發。
梁翁繼續說道:“匠人谷也好,戰爭販子也罷,不過是一段經歷過往,能留下多少東西給自己鑲金鍍銀,就看自己的本事了,遊俠嘴裡不是常常掛著一句話,生死自負,說起來這才是最為天經地義的事情,有些人啊,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還喜歡自以為是,墳頭草都不知道幾丈高了。”
韓雲少抬頭看了眼頭頂上躍躍欲試的藤蔓,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他潸然一笑,說道:“老先生的意思,若是在下不能拿出像樣的東西,或是沒有一個滿意的答覆,是不是也要掛在上面蕩秋千了。”
梁翁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長的說道:“聰明人自然有聰明人的活法,韓小兄弟,咱們還是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說系統的事情吧。”
韓雲少不傻,他何嘗猜不透梁翁的意思,之前的話也並非是胡編亂造,在匠人谷的時候,他見過許許多多為了突破自我而做出匪夷所思事情的異人,無論是手異人還是天啟者,總有一日會面臨自己的瓶頸,求之而不可得的時候,便會退而求其次,甚至有可能忘乎所以。
妄圖靠殺人來激發系統的欲望,以鮮血來祭奠系統的做法古來有之,並非是新鮮事,並且還有過成功的先例,其中最為被一些有心之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兩百多年前的一位天啟者,以一己之力讓數個小鎮雞犬不寧的殺人狂,異人歷史上最為黑暗的存在,萬人屠張士誠。
盡管兩百年過去了,所有遊俠組織眾口一詞,不約而同的掩蓋了那段歷史,可是萬人屠的事跡依舊深入人心,經久不衰,未免引起禍亂,一些小鎮甚至明令禁止提及這個名字,不過那人的一句話還是讓許多天啟者興奮不已,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正是因為這句話,讓許多故步自封的天啟者看到了一絲希望,持續了將近五十年的殺戮時代,便由此拉開了序幕,直到天子宗橫空出世,結束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鬥。
不過張士誠的一些忠實信徒,依舊活躍在歷史舞台上,紛爭不斷,衙門也就孕育而生。
韓雲少是遊俠世家,祖祖輩輩都是方士出身,祖上留下一句話,被記在祖訓當中,他看著志在必得的梁翁,笑道:“老先生,雖然你是天啟者,而我是手異人,不過有些事情,殊途同歸,祖上留下一句話,可以與老先生共勉。”
梁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神色,他可以斷定,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定然是出身在一個底蘊十足的世家,哪怕不是名門望族,也是根系深遠的家世,否則不可能認出自己的身份,這樣一個家族中流傳下的一句話,對於他們這樣的野修而言,可謂是金玉良言,說是圭臬都不為過。
梁翁半生孤傲,等了大半輩子,或許只是為了這樣一句話,他終於放下架子,再次拱手說道:“韓小兄弟請講。”
韓雲少想了想,樣子十分虔誠,恭恭敬敬的說道:“循序漸進,徐徐圖之。”
梁翁聞言不由得頓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再次看向韓雲少時的眼神,更加冷漠了,他咧嘴一笑,滿是不齒的說道:“韓小兄弟,當真以為老夫殺不得你?”
韓雲少卻是還沉浸在祖上的教誨當中,依舊是微微頷首,字正腔圓的說道:“祖上有雲,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一派胡言。 ”
梁翁乾巴巴的臉頰已經皺在一起,幾乎能夾死蚊蟲,他不是來這裡聽一個年輕人講人生大道理,聽人教誨的,這種空泛而毫無作用的大道理他聽了不下上萬次了,耳朵都能磨出繭子。
如今他已經百歲有余,當真是走過的路比許多年輕人吃過的鹽都多,在異人的這條路上,怕是很少有人有資格與他說欲速不達這番話,至少從一個年輕人嘴裡說出來,格外刺耳。
“嘿嘿,哈哈哈哈。”
梁翁忽然笑起來,他雙手摩挲在一起,搖頭晃腦的說道:“既然如此,韓小兄弟,老夫也送你一句話,權當是禮尚往來了。”
韓元少拱手道:“在下洗耳恭聽。”
梁翁嘿然說道:“年輕人就應該知道,吃一塹,長一智。”
說話間,梁翁擺了擺手,頭頂上的數根藤蔓嗖然刺了下來,相互交錯,呼嘯而出,藤蔓上滲出一些白色濃漿,韓雲少立時向後拉開身形,他適才已經見識了那些白漿的厲害,若是粘在身上,說不得就要皮開肉綻了。
梁翁站在那裡,雙手背在後面,目光如炬,那些從頭頂上落下的藤蔓也沒有再伺機而上,韓雲少心中有些奇怪,卻見梁翁嘴角掛著一抹笑意,他立時回身,腳下卻是不知何時纏繞了一根藤蔓,頃刻間便被拽了起來,繞成一個“大粽子”,吊在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