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徐徐燃燒,幾乎淹沒了半個城池,一輛馬車停在大路上,車上落滿了行李貨物,只是在你推我趕的街巷上,馬車寸步難行,車夫是個年紀稍大的男子,揮舞著馬鞭,向著四周嘶喊著,“讓我,都給老子讓開,混蛋,聽不見話麽,都讓開。”
馬車上有一面旗幟,旗幟上印著桃花樣式的標志,換了往日,在鹿台下城,大夥遇上了這樣標志的馬車,定然是退避三舍,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畢竟“人面桃花”可是鹿台徐家的象征,便是在路上撞死了人,還要讓死者家屬賠償自己馬匹受到驚嚇的費用。
眼下卻是一片混亂,四散而逃的民眾根本顧不得這些權貴的命令,眼瞅著大火已經燒到了附近的屋舍,稍遲一步,怕是整條街都付之一炬了。
車夫拚命地揚著馬鞭,喊得嗓子都冒了煙,只是在擁擠的街巷上,馬車只能原地踏步,車夫隻好回身在車廂門扉上敲了敲,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將車窗推開一條縫,皺著眉頭看向窗外,又是一臉驚駭和冷漠,怒斥道:“怎麽不走了,我們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擔待得起麽?”
車夫一臉焦急,趕忙解釋道:“小姐,前面實在是擁堵,車行不便,再拖下去,怕是城門都出不去了,咱們還是趕緊棄車而逃吧。”
“棄車而逃?”探頭的女子很是不滿,挑著眉頭喝道:“我可是堂堂徐家的大小姐,你打算讓我和那些賤民擠在一起,這就是你身為徐家車夫的覺悟?等到這件事情了結了,我一定讓爹爹給你置一個大不敬的罪,廢話少說,趕緊趕路,那些不識抬舉,不肯讓路的,撞過去便是。”
車夫跪在車門前,置若罔聞,又是在門扉上敲了敲,訥訥的說道:“小姐,馬車走不得了,你和夫人還是步行出城吧,車上的行裝也別要了,出城要緊。”
女子一巴掌打在車夫臉上,怒不可遏,“混蛋,讓你駕車出城便駕車出城,你一個趕車的,有什麽資格自作主張,我知道了,你讓我們步行離開,然後自己偷偷駕車出城,將馬車和行李都私吞了,你們這些做下人的,平日裡不就是這樣想的。”
女子伸手又是一巴掌,“告訴你,門都沒有,我命令你,現在就駕車離開,立刻,馬上。”
車夫卻是跪在那裡不為所動,整個人都不住地顫抖起來,嘴裡隱約發出牙齒摩擦的聲響,雙手死死地扣在車前木板上,緩緩地抬起頭,滿面通紅。
女子嚇了一跳,咬著嘴唇喝道:“你做什麽?告訴你,你可別亂來啊,若是讓我爹知道了,你可沒有好果子吃。”
車夫咧著嘴,口齒間擠出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小姐,你大概已經忘了,我也有過一個女兒,比你小不了幾歲,可是卻被你那個哥哥糟蹋了,你爹爹卻是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我在你們徐家拉車十多年了,任勞任怨,卻是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女子怒喝道:“那個賤女人明明是自己跳湖自殺的,管我哥哥什麽事,你這個老東西莫不是失心瘋了吧?”
“自己跳湖?”車夫似笑似哭,“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我女兒若是不跳湖,我們全家都不得安生,我女兒若是不死,我家祖墳都讓人給刨了,在鹿台下城,誰敢與你們徐家說一個‘不’字?”
車廂內又是有一個上了年歲的女子聲音,焦急的說道:“老皮頭,事情已經過去了,你還說這些話作甚,眼下咱們快快出城,有什麽事,日後與我家老爺說便是了,在這裡欺負我們母女二人,又有何用?”
車夫卻是忽然暴跳如雷,指著車廂內一個雍容華貴的女子嚷道:“還有你,老夫人,若不是你在老爺面前嚼舌根子,我那女兒又怎會死那麽慘,死後連一個碑都立不得,你整日裡吃齋念佛,手上戴著的佛珠我們這些下人一輩子都買不起,可是你的仁慈都讓狗給吃了,你們一家子都是劊子手,食人血的惡鬼。”
眼看著車夫緩緩站起來,從一旁的車架子上抽出一柄柴刀,握在手裡,女子和婦人滿眼驚愕,縮在車廂裡驚恐的問道:“你要做什麽?”
車夫二話不說,揮起手中的柴刀,砍在眼前女子的脖子上,鮮血四濺,染紅了車廂,老婦人呆滯的看著臉頰與手掌上的殷紅,神情再也繃不住了,只是下一刻,車夫瘋狂的揮舞著柴刀,猶如一隻餓了許久的野獸。
一個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車廂前,車夫慕然回身,滴著血珠的柴刀舉過頭頂,向著前方胡亂揮砍,口中呢喃著:“替天行道,我要替天行道……”
少年一記手刀揮砍在他的脖子上,車夫暈了過去,少年蹲在那裡,面色肅然,他翻開車夫的眼皮,黑白相間的眼球間,有一圈扎眼的赤紅色,格外醒目,不知是不是因為這點赤紅的緣由,映襯著車夫的整張臉,怒發衝冠。
少年在車夫的眼前抹了一下,紅色漸漸褪去,他將車夫拎起來,放在路邊上,若是不然,稍後車夫醒來,定然會被車廂內的景象嚇壞了。
起身環顧四周,街面上一片混亂,不過是幾個時辰的間隙,鹿台下城已經是兵荒馬亂,他不知道那個車夫著了什麽道,讓一個生性軟弱的人成了怒不可遏的劊子手,恨不得將心中積鬱已久的憤怒都發泄出來。
少年已經陸陸續續見到不少這樣的人,其中不乏駐扎在鹿台城的遊俠,那些逆流而上,直奔鹿台上城的家夥,大都是這樣的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趁虛而入的遊俠,趁勢揭竿而起,開始反攻鹿台上城。
少年身形閃動,出現在一處房梁上,他眺望遠方,眼下的鹿台城就像是架在篝火上的一壺水,不知道什麽時候,便會沸騰了。
至於在下面添柴加火之人,有何目的,便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