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之血,山海界中最珍貴的寶物,對任何一個勢力來說都是戰略級的資源。”
樓船之上,若溪遙望著江面的風光,輕聲對穆守說道。
距離上供結束已經過去了四天,眾人順利返回到船上。
這日午後,若溪出乎穆守意料之外地主動與他交流。
當然,大多時候都隻是若溪在說,穆守在聽。
“僅僅是一滴大妖之血,就足以讓一隻妖靈直接蛻變至少一個品級,不過,”
若溪頓了頓,接著說道:“大妖之血真正的用途是在秘境上,將大妖之血融入秘境之中,可以增加秘境中妖靈的種類和資質。”
“事實上,不少王國的秘境都是通過這種方法而提升到中級,甚至是高級。”
穆守的面容僵著,問道:“他們的大妖之血從何而來?難道也是祭祀?”
若溪搖了搖頭道:“大妖的蹤跡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得到的,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大妖都願意接受人族的供奉,嬰呼隻是一個例外。”
“例外?”穆守疑問道。
“到目前為止,被人族發現的大妖之中,食人的不少,但是隻有嬰呼喜食嬰兒,這種愛好,偏執且瘋狂。”
若溪將目光放至沿江的山色,緩緩說道:“八百年前,軒陽國尚未崛起時,一場罕見的暴雪侵襲了王國北境,那一年,正值青年的軒永皇子前往北境賑災。”
“軒永皇子,難道就是那位複興軒陽帝國的軒永帝?”
“接下來的事情,想來你應該已經能夠猜測而出。”
若溪將被風吹亂的鬢發撩至耳後,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軒永帝遇見了嬰呼,並且與之達成協議?”穆守猜測道。
若溪凝視著山光水色,微微點頭。
“也就是說,軒陽帝國的崛起便是依靠嬰呼,一個穩定的大妖之血來源!”
“沒錯。”若溪輕聲應道。
穆守的雙目一凝,冷聲說道:“換而言之,八百余年來,至少已經有八萬名嬰兒被作為貢品獻祭!”
若溪搖頭,閉上了雙眼。
“遠遠不止。”
穆守的瞳孔頓時一縮。
若溪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緩緩道:“貢品身上的異香,你應該聞到了吧。”
“這股異香並非天生,而是刻意創造出來,這些嬰兒尚在其母親腹中時,其母親便每日以專門調製的藥物為食。”
“經歷這個過程產出的嬰兒,縱然沒死,但也與死差不了多少,他們不會哭,不會笑,目不能視,耳不能聞。”
“縱然沒死,是何意?”穆守突然顫聲問道。
若溪閉目昂首,深吸一口氣。
“多數嬰兒,在腹中就已經死亡,能夠幸存下來的,十不足一。”
若溪的雙手握住圍欄,輕輕地顫抖。
“也就是說,真正犧牲的嬰兒的數量是你猜測的十倍。”
穆守打了個冷顫,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問道:“八十萬嬰兒這樣死去,這是人做的事麽?”
“呵!”
若溪自嘲一笑,反問道:“如果不是人,還有什麽能做出這種事?”
穆守的呼吸一緊,卻是無法反駁對方的這般言語。
“你可知道,這八十余萬人中,還不包括部分因飲食藥物而死的母親,不包括那些抑鬱成疾的母親。”
若溪輕聲訴說著,眼角的晶瑩之物悄然滑落。
穆守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深吸一口氣,目光移向遠山,壓下雜亂的心緒,沉聲道:“這一切,不正是你們親手造成的麽?”
“所以呢?”
若溪拭去淚珠,輕聲問道。
“得知了這一切之後,你要去改變麽?你要將罪惡抹除麽?或者,你要先將我這名劊子手殺死麽?”
“熟視無睹,不也是罪過麽?”
一連串的輕聲質問,穆守無言以對,言語的交鋒上,他並不擅長。
但他知道,“至少我沒有像你們這般行罪惡之事”這種話並不能作為有效的辯詞。
“而且,此次上供,你不也是參與者之一?”
若溪的聲音始終平淡而柔和,但言辭卻字字誅心!
穆守不知道,一向以溫婉示人的若溪為何能說出這般殘酷的言辭!
“說到底,弱小才是罪惡的源頭。”
這個結論,在此時此刻,深入穆守的內心。
但這不合理,這種言論絕不合理!
“世間平凡之人何其之多?弱小之人又何其之多?難道他們便有罪?難道他們才是真正的罪大惡極之人?”
穆守做出了自己的反擊。
“當然沒有。”
反擊被輕而易舉的化解。
若溪召喚出幽影,將其抱在懷中,緩緩道:“他們無罪,因為他們無知且無能,但你不一樣。”
若溪看向穆守,凝視著穆守的眸子,說道:“你具有不錯的資質,馴服了變異妖靈,更重要的是,你遇見了公主殿下,你的起點遠超常人,而且,你見過了世間之惡。”
“在這種條件下,你若還是甘於平凡,隻是一心想著復仇,想著振興家族,那便是罪過,罪大惡極!”
穆守看著若溪清澈的眸子,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這般言辭,穆守一時無法接受和理解。
若溪轉過頭,撫摸著懷中的幽影,輕聲問道:“對大妖,你是如何看的?”
穆守一愣,話題的轉變速度讓他有些反應不及。
“強大。”
穆守做出了回答,簡單二字,不需要過多的修飾。
若溪聞言,嘴角卻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說道:“大妖的強大,眾所周知,但你可記得上供之時,嬰呼大妖對公主殿下的態度?”
穆守雙目一凝,頓時想到嬰呼大妖向清漩公主服軟的言語。
若溪見穆守想起此事,臉頰上的嘲諷笑意愈發明顯,問道:“你可知為何?”
穆守搖頭。
“貪婪!欲望!因為它舍不得那些貢品!那股異香,對嬰呼具有難以抵抗的誘惑!”
穆守身體微震,目露不可思議之色。
“這就是大妖,呵!僅僅是為了口腹之欲,便可以向羸弱的人族服軟!”
若溪再次看向穆守,提出另一個問題:“你可知道那些妖魔的來歷?”
“莫不是――嬰呼培養出來的?”
這般猜測,穆守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
但這是事實,若溪肯定了他的猜測。
“妖魔,並非隻有那一批,世間的大妖,幾乎都會培養屬於自己的妖魔。”
“這是為何?”
這一系列的信息,已經完全超出了穆守的認識。
“因為它們怕,它們怕人族太強,強大到連它們都無法抵抗,所以它們培養自己的勢力,想要借助妖魔來扼製人族的成長!”
“說來也是可笑,人族的成長離不開大妖之血,它們想要扼製人族成長,卻為了滿足口腹之欲而給予我們血液,明明具備智慧,但它們卻像是被欲望支配的野獸!”
若溪撫摸著幽影的脊背,卻是苦笑一聲,補充了一句:
“不幸的是,這些野獸具有人族難以企及的力量。”
穆守凝視著江水,突然問道:“那夜襲擊我們的妖魔,其實也是出自是嬰呼的意志?”
若溪點點頭,說道:“它想要享用貢品,又不願給予人族血液,所以便選擇強搶,不過,往年的妖魔並沒有今年這般強大。 ”
穆守聞言沉默下來,消化著腦中的信息,這些事情,難以想象,真假亦是難以辨別。
穆守要思考的,其實是若溪告訴他這些信息的目的。
不管是貢品之事,還是大妖的信息,若溪都在刻意地讓穆守敵視大妖,敵視自己的弱小。
也就是說,
穆守扭頭看向若溪,沉聲道:“你是想讓我以大妖為目標?”
“不是我想讓你以此為目標,而是你應該以此為目標。”若溪輕聲說道。
“這便是公主殿下招攬我的原因?未免也太過高看我了。”
若溪搖了搖頭,淡淡道:“妖師界有傳聞:唯有變異妖靈才能成長為堪比大妖的妖靈,恰巧你身懷變異妖靈,也還有些天資,所以公主殿下願意給你一些機緣,但是,你的實力還不足以進入公主殿下的眼中。”
“對公主殿下而言,你隻是她隨意灑下的一枚種子,這樣的種子,你是我見到的第四個。”
原來是這般。
穆守深吸一口氣,懸在心中多日的疑問,終於是落了下來。
仰頭看了看遠方的天空,穆守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如果是這般,那就看我能不能長成參天大樹,洗清自己的罪過吧。”
江面的風,攜著波紋,將穆守沙啞的聲音帶出很遠,很遠。
不過,即便沒有若溪言語的刺激,穆守就已經對堪比大妖的實力十分向往。
說是洗清罪過,其實,隻是想獲得真正的自由。
穆守,已然學會了言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