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
弗萊隻消一眼就認出了眼前這個男人。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直愣愣的眼睛,兩道粗壯的如同刷子般的眉毛,還有那響亮的嗓門。
沒錯。就是格雷。
弗萊的心整個都涼了,格雷是他自小的玩伴,以前,兩個人沒少在羅格鎮上為非作歹,他們舉辦過石子射擊大賽,看誰能在十米外的地方,把小石頭精準地扔進大鵝的脖頸裡。而獎品則是格雷從家裡偷拿出來的烤火蜥蜴乾,他的父親是個屠夫。他們也曾在午夜時分,從窗戶爬出來,在月色清冷的照耀下,來到墓地采摘長在新墳上的往生花,聽老人說,將其碾碎,用露水衝泡服下,就會獲得非凡的勇氣。但就在弗萊成為槍手的前幾年,格雷便跟著個鐵匠離開了鎮子,說是要外出闖蕩一番,從此至今,大概已經有了七八年,再也沒有什麽消息。
弗萊從沒想過二人的重逢會是這樣一種情況,格雷竟然加入了秩序軍?而且還如此湊巧地在這個時候出現。這算什麽?天誅嗎?
“這位先生,你說的是我嗎?”弗萊強作鎮定,手心卻全被汗液浸濕。“你認錯人了,我叫瓊恩・雪諾。”
“什麽瓊恩・雪諾。我,格雷,我們從小到大都一直在一塊的。”
格雷繼續嘀嘀不休道。
“不。我覺得你是認錯了。我可以很確定,我並不認識你。”
“你在說什麽胡話呢?”格雷撓了撓頭。“難道真的是我認錯了?不會吧?你認識一個叫做愛瑪的女孩嗎?”
外面的吵鬧終於驚動了拉馬爾,他把木門拉開一半,站在門內,不動聲色地看著發生的一切。
完了。全都完了。
喉結蠕動了一下,情況又一次急轉直下。弗萊真的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承認是絕對不可能的,那就等於推翻了自己先前所有的努力。而一味的否認,也根本行不通。只需要稍稍的深究、追問,一切就都會露餡。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全都完了。弗萊感覺自己已經墜入了萬丈深淵,下一秒就會粉身碎骨。他甚至已經開始思考自己的遺言了。
但很奇怪的是,拉馬爾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他反倒擺了擺手,示意手下把自己送走。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站在晚夜的涼風裡,弗萊驚魂未定。心房亂顫,心髒極速地跳動,每一下都砰砰作響。
他不明白,拉馬爾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無論如何,他都應該立即對自己進行逼問,或是利用格雷對峙,甚至極端點,直接嚴刑逼供。可放自己走?這說不通啊。他在想什麽呢?是練習魔法把自己的腦子修煉壞了?還是另外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打算?或者又是他娘的什麽其他原因。弗萊的腦子已經有些混亂了。人心真的是世上最難猜測的東西。但無論拉馬爾是怎麽想的,這一切卻都有都有一個前提,他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麽威脅,根本就無足掛齒,就算放在外面也不會出現什麽問題,反倒可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這何樂而不為呢?
不被重視,可以被隨意操縱,無論被做什麽都隻能忍受……
他已經經受過一次這樣的折磨了……
再來一次?絕對不可能。
弗萊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他微微轉頭,余光掃到了兩個黑影。早在十幾分鍾之前,弗萊就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從自己一走出秩序軍的房子,他們就跟了上來,隻是這兩人的跟蹤技術顯然並不怎麽高明,早早就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是時候發泄一下了。
弗萊計上心來。他大步朝城鎮中心的廣場走去,他隻去過那裡的一家店鋪。
“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麽……可以……”
一看清來人的樣貌,店主昂揚的聲調一下子就栽了下去,由吞吐變成了無聲。
對。就是這樣。
弗萊發誓,此時此刻,店主那張混合著驚駭和恐懼的臉,是他今天看過的最好的東西了。
“你怎麽會在這?”
店主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似乎是把櫃台當成了防禦的堡壘。
“我怎麽就不能在這了。”
弗萊冷笑著靠了過去。
“你要做什麽?”
“別緊張,店主先生,我可不是來報復你的。我是來感謝你的。”當然,弗萊心裡所想的與此相反,他真想一把抄起櫃台上的刀具,把他像血莓草一樣從根部斬斷。這個家夥差點害得自己沒命。“如果沒有你,我又怎麽能有機會見到拉馬爾大人,加入秩序軍呢?”
“你加入了秩序軍?”
店主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當然,不信你往後看看,那是拉馬爾大人派來保護我的,你認得他們的面孔吧?”弗萊眼光向後示意。他知道那兩個糟糕的跟蹤者一定正冒失地朝這裡張望呢。
“拉馬爾大人為什麽會……”店主臉上疑惑不解的神情突然消失。 “難道說,藥劑,是你配置出來的?”
“你說呢?”
弗萊不置可否地一笑。
“那我又有什麽可以幫助您的?”
店主立即換上了討好的笑容,那樣子有點像哈巴狗。
“很簡單,晚上到了嘛。我也勞累了一天,雖然得到了拉馬爾大人的賞識,但也受了些不必要的驚嚇。”弗萊把驚嚇兩個字咬的特別重。“所以,我需要找個地方放松放松。”
“我明白。我明白。”
店主連連點頭。他走到櫃台前,畢恭畢敬地拿出三個金幣。
“請您笑納。”
“笑納?就這三個子兒?哦,我明白了,你是覺得我們現在還在就藥劑進行交易呢。”弗萊的語氣一下子凶狠起來。“那你也不夠誠實呀,拉馬爾大人可說了,這東西至少值十個金幣。三個算是怎麽回事呀?”
“再多的,我也確實拿不出來了。”店主求饒道。“況且藥劑也都給了拉馬爾大人,我這邊也沒收下呀。”
“那我不管。買賣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得拿到我應得的。”弗萊一把推開店主,將錢袋倒扣下來,錢幣稀裡嘩啦地鋪滿了桌面。他從中點出不多不少,整十個金幣來。
“這樣,我們就算兩清了。”
說罷,弗萊便快意地揚長而去,也不管店主在背後怎麽苦苦哀嚎,說著些什麽行市不好,要養家糊口之類的虛假論調。
一切都要付出代價,這十個金幣就當做對於那副笑容的一點報償吧。
弗萊向後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