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弗萊起的很晚,他其實很早就醒了過來,隻是一直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外祖父因此大發脾氣,扯著嗓子喊了幾個小時。
但弗萊毫不在意,他在思索著一些很重要的問題,關於他的未來。
首先,是那根骨頭和黑書,這兩樣東西看起來平淡無常,但弗萊清楚,這不過是表象而已,它們極度危險而神秘,為此發生任何事他都不會奇怪。而持有它們,就像是站在風暴的風眼中一樣,隨時都有粉身碎骨的風險。他不能把禍患引到外婆這裡了,他必須馬上離開羅格鎮,離得越遠越好。
第二,是愛瑪。她總是出現在弗萊的腦海裡,睜著眼睛是她,閉著眼睛也是她。她還是那麽漂亮,笑得像是水波一樣。弗萊真想立即就飛到她的身邊。她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人,不能替代,更不能失去。雖然愛瑪離開隻有短短的幾個月,但誰又能保證命運之神不會在對他開出什麽殘忍的玩笑呢。他已經容不得任何的閃失了。但是本地的商隊此時遠在天邊,距離下一次啟程至少還要等上半年的時間,他等不了那麽久。既然如此,就隻能前往銀盾城碰碰運氣。那裡是辛德林達南部最大的城市,在那一定會有辦法的。
必須要離開了。不能再拖了。
弗萊最後掃視了一遍屋子,留戀感傷登時充盈,但他還是狠下了心。
他翻身而起,草草地收拾了下行李,把黑書放在皮包的中間位置,用換洗的衣物將其包裹起來。然後將骨頭放進貼身內兜,上面有三個紐扣固定,即便是劇烈的奔跑,也不會掉落出來。
弗萊走出了房間,外婆正在準備晚餐,由於廚房太過狹小的緣故,她隻好坐在前廳的桌子前,處理蔬菜和肉塊。而後面的烤爐卻燒的正旺,白色的熱氣飄到屋頂,然後又慢悠悠地從窗口散了出去。
“外婆,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遲疑了好一會,還是開始了這個艱難的道別。
“是要離開嗎?”
外婆抬起頭,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用手指把粘在菜刀上的土豆塊輕輕抹去。
“嗯。我不想離開你的。但我要去找愛瑪,無論如何都要去找她。要不然我後悔一輩子的。”
弗萊說道。
“去吧。早點把她帶回來。”外婆溫和地笑了笑。“但我覺得你還是先給她寫一封信要好,如果她知道你平安無事的話,她也一定會放下心來的。”
“對。我怎麽會把這件事忘了呢。”弗萊趕忙從房間裡拿出筆墨,坐在外婆身前,把紙張鋪開。他感覺手有些哆嗦,想說的話好多好多,愛瑪的臉龐仿佛就在眼前,他隻覺得一股溫熱的雨澆灌在心上。
可是他卻什麽也寫不出來,他想說的太多了,多到超出了自己的表達能力。思緒被絞成了個毛線球,不是找不到開端,而是處處都是開端。筆尖就這樣長久地懸在紙上,深藍的墨水不堪重負,在上面陰出個濃厚的墨點。
弗萊最終隻寫下了一句話:
等著我,我會去找你的。一定會的。
“隻寫這麽一點嗎?”
外婆並不識字,她隻能從文本的長短上來做出評判。
“我想不出其他的。我隻想再見到她。隻有看著她的雙眼,我才能把這些話都說出來。”
弗萊指了指胸口。
“我知道了。”外婆點了點頭,她從懷裡掏出了兩枚亮澄澄的王國金幣。“拿著吧。”
“不,不。外婆,
這個錢我不能收下。”弗萊趕忙攤開手。“你知道的,我不缺錢,格蕾莎前幾天把哈羅德攢下的錢都分發給了大夥的家人,我也有一部分……” “多伊爾離這裡很遙遠,多一點錢,就多一點保障。”
“我不能拿。”
弗萊很清楚外婆的經濟狀況,她並不富裕,每天都很辛苦,這兩個金幣,她一定攢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弗萊的眼光有些低垂,正好落在外婆的腳上,她還穿著那雙舊鞋,左邊的前端還是咧著個口子。
“聽外婆的話,你不拿,我心裡不踏實。我老了,也沒有那麽多用錢的地方了。”外婆把錢生生塞進弗萊的手裡。“收著吧。你在外面,我又幫不上你,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別這麽說。有你在,我覺得就是哈勒神對我最大的恩賜了。”
弗萊低下了頭。
外婆笑了:
“你已經長大了,已經可以自己做出決定了。說得太多,也沒有用。我隻能說,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但要時常回來看看,不管怎樣,這都是你的家。”
“我會想你的。”
“我也是。”外婆說。“你什麽時候出發?”
“現在吧。”
“這麽著急嗎?燉肉一會就做好了。”
“早一點離開就早一點歸來嘛。”說罷,弗萊又故意把聲音提高了幾度,他知道有人正趴在門板上偷聽。“另外我提醒某個人,好好對待外婆,再要是讓我發現有人打她,我保證把那個家夥的腦袋擰下來。不要以為我這是在虛張聲勢,我已經經歷過一次生死了,我現在什麽事都能做得出來。”
“再見,外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弗萊有些發抖。
“嗯。哈勒神會保佑我們所有人的。”
外婆點了點頭,她就站在那裡,動也不動,眼睛就這麽看著外孫。
門被推開了,弗萊強迫自己不去思考,隻是讓大腦下達雙腿邁出門檻的指令。他做到了,隻用了一秒鍾就做到了。但他還是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就這樣離開外婆,是一件最艱難的事情了。他很難受,心裡堵得發酸,他也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可他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並不遙遠的未來,等待他的究竟會是什麽。
弗萊慢慢走著,風吹著額頭,在離開羅格鎮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安德森大叔的雜貨店在鎮子的西邊,那是棟相當古老的房子,外婆小時候好像就已經存在了,而時至今日,建築已經相當破舊,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搖搖欲墜了。雜貨店裡什麽都賣,有孩童吃的糖果、糕點,有鑲著珍奇鳥類羽毛的帽子,廉價卻閃亮的戒指耳環,還有槍械彈藥和各類藥劑。一切東西都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部關於羅格鎮的活體百科全書。
但商店的生意說不上好。很多的商品往往許久都賣不出去,最後都被遺忘在了櫃台的角落中。弗萊就曾在某個被人忽略的格子裡發現了兒時朝思暮想的一個龍形玩偶,那是個巴掌大小的紅龍,渾身是燒著的火,眼睛是金黃色的,嘴裡噴吐的火焰卻被製成了紫色。弗萊毫不猶豫地就將其買下,幾天之後又毫不猶豫地將其遺忘。
而當弗萊來到雜貨店的時候,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隻有幾隻鴨子帶著不可一世的高傲神情昂首闊步,仿佛整條道路都是它們的私人花園。秋風吹過,落葉堆積,店鋪顯得更為冷清,招牌上蒙著的灰塵好像已經滲透進了木板中,給人一種風化了的錯覺。弗萊一踏入門內,魔法鈴鐺就發出清脆的聲響,提醒年老的主人有客人光臨。
“哦,是弗萊呀,看起來你恢復的很不錯嘛。”安德森睜開了眼睛,肥胖的身子窩在櫃台上,他身邊滿滿當當的都是各種貨物,它們以匪夷所思地構造堆疊在一起,高聳而搖搖欲墜,讓人不禁擔心起店主的安危來。“這次來是要買點什麽?我這邊剛進了些槍械用的晶石,我準備囤到明年大賺一筆的,但給你可是好價。”
“那就多謝了。我要一把炎龍Ⅱ型步槍,一塊火焰石,還要一套煉金術器具,這配方上的材料一式三份。”
弗萊說道。亨利留給他的那把槍,早就遺失在了塔利布的無邊風沙之中,再也找尋不到了。
“煉金術器具?已經很久沒人買這些東西了。”安德森摸了摸稀疏的頭頂。“怎麽你也想研究研究這些個東西。但事先告訴你,煉金術這東西可不是那麽容易的,我見過很多購買的人,但自學成才的可一個也沒有。”
“我覺得我還是很務實的人的。”弗萊笑道。“我是準備用它們萃取一些藥液,現在治療藥劑的價格漲得太厲害了,隻好先這樣將就一下了。”
“嗯。我這正巧有一套頂新的器材,是個長頭髮的年輕人賣給我的。”安德從身後的櫃子裡抽出一個盒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塵。“那,你看看。”
弗萊咳嗽了幾聲, 便拆開盒子,細細打量起來。溶液杯,刻度筒,加熱器,循環泵,必要的器材,一應俱全,成色也如安德森所說的相當不錯,至少在弗萊看來,根本就沒看出哪裡有使用過的痕跡。
“你這是準備離開嗎?”
安德森沿著櫃台搜尋著顧客要求的商品。把它們一樣一樣擺放到弗萊身前。
“是啊。商隊不在了,但生活還得繼續。我準備去銀盾城,碰碰運氣。”弗萊說。“對了,我還要一雙蜥皮短靴,和一副羊毛鞋墊,這加起來一共是多少錢?”
“兩個金幣。”
還沒等弗萊從口袋裡掏出錢幣,安德森就擺了擺手:
“算了,這次就不收你的錢了。說起來,我也算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了。從當初那個小不點長成現在這個大高個。我還記得以前,我總是拿麥酒騙你說是飲料,還一邊看著你搖搖晃晃地摔在地上,一邊大笑。這次就當做補償了吧。”
“過去總是很美好的。”弗萊把兩枚金幣推了過去。“那就麻煩您幫我把這些轉交給我的外婆吧。”
“凱麗會狠狠地埋怨我一頓的。”安德森搖了搖頭。
“拜托你了。”
安德森歎了口氣:
“早點回來,你不知道你的外婆有多麽愛你。”
“我知道。”
弗萊身子一抖。
“不,你不知道。”
安德森說。
弗萊笑了一下,他沒再答話,把步槍斜背在了肩上,便走了出去,木門上的鈴鐺又一次回響,夕陽西下,昏黃的光流淌,把離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