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偉大的銀盾城,偉大的酒桶區,我酷迪亞斯回來了。”
酷迪亞斯張開雙臂,站在混亂的大街上,高聲呼喊道。他緊閉雙眼,發梢飄動,任憑時間在這一刻凝固,如若征戰多年,凱旋歸來的國王。
可惜,迎接他的並不是人群的歡呼和彩帶鮮花,而是飛濺的痰液,還有頭頂劃過的一隻破爛的靴子。
而貧民區名字的由來,一般都來自其直觀的特點。王都羅德亞克的貧民區,叫做泥沼區,因為那裡地勢低窪,下水系統也很糟糕,在連綿的大雨到來之際,汙水和垃圾會衝上街道,形成惡臭而粘稠的沼澤。而在酷迪亞斯看來,酒桶區這個名字,不是因為滿街都是嘔吐的醉鬼,就是因為空氣中飄散著的劣質酒精味道。
酷迪亞斯深深吸了一口這令人迷醉的空氣,他喜歡這個地方,肮髒,混亂,沒有任何的秩序可言,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只要能付出相應的價碼就好了。
這簡直再公平不過了。
每當來到酒桶區,酷迪亞斯就有一種回家的感覺,欣喜,舒適,毫無壓力。
誠然,在不久之前的某一天,他曾許下諾言,將不惜一切,不再歡愉,經歷痛苦與折磨的考驗,只為了完成心中偉大的夙願。
但是聯合商會的事情剛剛給了他沉重的一擊,讓他痛苦不已,而且,人活著,總是需要些快樂的成分的,否則,功成名就為的又是什麽呢?再者說,這兩者又不矛盾。先王亞歷山大一世就是最好的例證,他酗酒,賭博,窮奢極惡,留下的私生子有七八十個,還曾為了討得某位情婦的歡心,花光了國庫一年的稅收。但這一點也不影響他戰無不勝,把雷卡頓打得節節敗退。
雖然有野史傳聞,國王陛下最後是死於某種肮髒的男性疾病的。他的死狀淒慘,渾身浮腫潰爛,那曾讓他無比自豪的器官,最後也成了一根腐爛的香蕉……
願哈勒神保佑他的靈魂到了天堂也能這樣肆意妄為。
懷念過自己的偶像,酷迪亞斯便毫無愧疚地走入街區。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旋轉著身體,同一路上遇見的老朋友打著招呼,那雀躍的姿態,就像是在表演一出芭蕾舞劇。
“嘿,傑克,你的刀子磨得很快嘛?是準備出去工作嗎?”他點了點還帶著血汙和肉塊的手術刀。“這次下手可得利索點,千萬別在寫信挑釁城中衛隊了,那樣是很危險的。”
“你是……?哈勒神在上,迪克?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叫你迪克女士?但恕我直言,你的閹割手術做得好像不太成功呀?你要是想接客的話,還是先清理一下你旺盛的毛發為好……”
“皮特,羅姆,你們在幹什麽呢?哦,又是毆打債主。”
“呸,活該,我最討厭這樣的人渣了,把錢借出去,竟然還想收回,等等,讓我在來上一腳。”
酷迪亞斯心情大好,他又想吟詩一首,又想放聲高歌,眼光一瞥,只見道旁一家賭場裡,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快步走去,拍了拍耗子查理的肩膀。
“是誰?別煩老子。”
專心致志的賭徒怒目而視,他的面龐扭曲,猶如被魔鬼附身的農夫。
“酷迪亞斯?夥計,你怎麽來了,又是躲債?還是被人捉奸在床,來避避風頭?”查理露出驚喜的表情。“等等,先讓我玩完這一局的。”
查理用手點了點桌面,眼光像是餓狼一樣盯著對面的牌手:
“給我一張牌。
” “偉大的別斯克,偉大的賭博之神,請給我一張金龍,亮閃閃的金龍。”查理閉上眼睛,虔誠地禱告道。“只要您達成了我的願望,我願意在接下來的一年裡行善積德,吃素,救助寡女,與惡魔作戰,總之什麽都可以,只要給我一張金龍……”
荷官鄙夷地哼了一聲,把最上方的一張牌甩了過來。紙牌的背面帶著繚亂的花紋,線條旋轉圍繞,仿佛是一條深邃的通道,通向著極樂或極悲的結局。
查理顫抖著將紙牌揭起一角,小心地往裡面探望。
“漂亮!金龍!”
他大吼著把牌摔在了桌面上,周圍是一片圍觀者的驚呼。
“金龍,鳳凰,獨角獸,大三串,加倍,扣除我剛才輸掉的,你現在還欠我一個金幣呢。”
查理挑釁似的豎了個倒立的大拇指,又轉過身來,給了酷迪亞斯一個大大的擁抱。
“哈哈哈。好久不見,我的好兄弟。你一來就給我帶來這麽好的運氣。”
他說。
“我能怎麽說呢?這就是天賦。”
酷迪亞斯無奈地攤開手。
“想跟我玩?你還差得遠呢,廢物。”
查理從氣急敗壞的對手那裡搶過了一枚金幣,他用牙齒咬了咬金幣的邊緣,像是在測試純度一樣。“你這次來城裡是為了幹什麽?”
“當然是為了發家致富嘍。”
酷迪亞斯回答道。
“你是來做買賣的。”查理心領神會地眨了眨眼。“等等,這次,我怎麽沒看見你的女兒呢?她叫什麽來著?啊,我想起來了,勞拉。”
“那不是我的女兒。”
“我知道,我只是單純想惹你生氣罷了。”查理說。“可那小妮子不是很纏著你的嗎?簡直恨不得長在你身上。”
“我給她找了個保姆。”
“新夥計?做什麽的?有機會介紹我認識一下?”
“算了吧。那人沒什麽意思,跟他在一起,簡直就像全天候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聽神殿的彌撒,枯燥又無味,簡直能把人逼瘋。而且,這家夥,情緒還很不穩定,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的,我都有些擔心,有一天,他會不會精神錯亂,把自己給了結了。”
“至於這麽嚴重嗎?”
“我這說的已經是很保守了。”
二人說著走出了賭場,還未等停下來,把屋內的烏煙瘴氣都代謝乾淨,一個身影就像是一陣疾風般衝過。
同行。
看著那熟悉而狼狽的身形,酷迪亞斯當即斷定道。
在他身後,還有個衣著體面的中年人,一邊大叫,一邊追逐著,他顯然是常年養尊處優,沒有一點運動量,光是跑了這麽幾步,就氣喘籲籲的,像是快要窒息了似的。
“看在哈勒神的面子上,有人搶了我的東西,快來人,攔住他呀。”
他帶著哭腔大喊道。
“嘿,胖子,加把勁兒,在跑得快一點,你就能看到他把你錢袋裡的每一分錢都裝進他自己的兜裡了。”查理狠狠拍了一下失主肉墩墩的屁股。“這次就當給你上一課了,歡迎來到酒桶區。”
“看你這活蹦亂跳的模樣,就知道你最近過得相當不錯了。”
酷迪亞斯一邊大笑,一邊說道。
“話可不能這麽說。”查理一個接一個掰開手指。“讓我想想,好像和往常沒什麽區別,吃了上頓沒下頓,平均每天挨三次揍,在贏了這個金幣之前,我還借了三個的高利貸。”查理理了理他那粘結成塊的頭髮。“也就是說……”
“過得好極了。”
兩人一起說道。
“走吧。親愛的酷迪,我有幸能邀請你共進午餐嗎?聽說,用贏來的金幣付帳,食物總是會格外的可口。”查理用大拇指把金幣高高彈起,又一把將其抓入手心。
“不不,這次我來請。”
酷迪亞斯漫不經心地掏出鼓鼓囊囊的錢袋,來回搖晃了幾下,錢幣互相碰撞,發出了悅耳的聲響。只有他自己知道,錢袋只有最上層放置的是被反覆擦洗的金幣,下面全都是肮髒破舊的銅幣,以及一些碎石子。
“你這是做了筆大買賣呀。”
查理擠眉弄眼,咧嘴笑道。
“是嗎?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有這麽錢了,真是苦惱呀。”
酷迪亞斯歎氣道,那副模樣,就像是在控訴肮髒的金錢對於自己純潔靈魂的腐蝕。
“那我們應該把這些意味著罪惡的,但又異常可愛的小東西全都花掉。只有這樣,哈勒神才能原諒我們的惡行。”
查理說道。
“願哈勒神寬恕我們。”酷迪亞斯假意禱告。“那你知道,有什麽地方適合容納它們嗎?”
他點了點錢袋。
“那你可是問對人了。”查理不再裝模作樣。“雪堡剛開了一家,窯子?不對,那是我們的稱呼,上等人管這叫,叫什麽來著?哦,議事所,這是羅德裡格斯開的。”
“羅德裡格斯,大富豪。這可是品質保障。”
酷迪亞斯說。
“是呀。富豪們的生活總是讓人眼熱。”查理說道。“來自極北之地的冰泉水洗浴,安特爾飯店的高檔定食,還有齊貝納斯的美麗小姐,據說她們一個個熱辣又新鮮,只要你能出得起價錢,就能夠滿足你的一切幻想。”
“一切?”
酷迪亞斯挑眉。
“一切。”
查理肯定地說道。
“不要再說了。我的小兄弟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酷迪亞斯提了提襠。
“那就不要忍耐。”查理走在頭前,右手像是舉旗一般前後晃動。“雪堡區一日遊發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