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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基諾》第7章
  弗萊向前小心地張望了一下,就立馬縮了回來。

  下面好高,好高,風聲呼呼的,雖然小朋友們看起來都很高興,一蹦一跳的。但是浮空石真的安全嗎?它製造的重力場真的不會突然失靈嗎?這裡那麽高,要是掉下去,一定會摔得很慘的。還是算了吧。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玩的嗎?”

  哈羅德蹲下身來,扶著弗萊的肩膀問道。

  嗯。

  弗萊點點頭,小腿卻一個勁兒地哆嗦。

  “那你為什麽不去試試呢?”

  “我害怕。這裡太高了。”

  弗萊搖頭,他不想繼續在這裡呆著了。他想回家。

  “孩子,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會遇見很多的事,很多的障礙,有些是可以逃避的,但有些不能,你總要去面對的呀。去吧。他們都在等著你呢。”

  “可是……”

  “沒事的,還有我在你身邊呢。”

  哈羅德的笑容給了弗萊勇氣。小男孩撓了撓頭,隻好硬著頭皮照做。他閉上眼睛,跳了下去。

  砰。

  身體在下降到某個高度的同時,就被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力場彈射起來。弗萊興奮地舉起雙手,飛起來的感覺真的很棒,就像自己變成了一隻小鳥一樣。他在空中轉身,笑著想對哈羅德說些什麽,卻發現周圍好像有些不對勁。

  世界突然變得好靜,方才的嘈雜喧鬧戛然而止,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似的,大夥一個個在空中漂浮,旋轉,他們張大著嘴巴,保持著奇怪的姿勢,猶如被美杜莎石化了的塑像一般。連哈羅德也是如此,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但他怎麽會是這樣一副表情呢?他是在害怕什麽嗎?他的眼睛裡是有什麽東西在顫抖嗎?

  還有。

  他的脖子上怎麽有一個黑色的窟窿?

  窟窿?

  弗萊捂著腦袋,他好像想起了什麽。過去與現在在他的身體裡閃回,他一會變大,一會縮小。

  就在這時,黑暗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咬了下來。哈羅德也隨之缺失了一部分,他的左半張臉,他的左胳膊,還有腎脾髒和包裹著它們的血肉骨骼。而缺失的界限則是一道清晰的牙印,一個個小圓弧組成了一個大的圓弧。

  而弗萊則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他有點困惑,為什麽沒有血飆出來?沒有血,這幅畫面就不真實了。它本應是殘酷的,血腥的,應該極其符合吸血鬼畫派華麗而陰森的風格的。但它沒有,這使它顯得反倒有幾分幼稚,就像是橡皮泥做成的形象,或是一塊被孩童偷吃的餅乾一樣。

  哈羅德又被咬了一口,這次是右半部分。

  弗萊還沒來得對新的變化做出評論,就又是一口,又是一口,一口比一口迅速,一口比一口撕扯得巨大,像是隻猛獸在大快朵頤地享用著名為絕望的餐食。

  咬合的聲音細碎而清楚,從四面八方湧入耳蝸,一直把耳道填滿,一直都滿了出來。

  停下來!停下來!

  弗萊大聲吼叫,喉嚨裡卻隻有空洞地振動,沒有一個音節的發聲。哈羅德變得越來越少,已經沒有辦法辨認出他原本的形象了,他成了一堆模糊的色彩,成了個被橡皮擦拭掉了的剩余。但還有一個東西還固執地留存著――那個黑窟窿。

  弗萊咽了口唾沫,他大著膽子向裡面張望。

  不!

  他叫道。他看見了?他看見了。

  就在這時,維系重力的力場轟然破碎。弗萊還來不及發出尖叫,

就向上墜落,墜落進那個窟窿裡,他墜得越來越快,黑暗也在極速倒退。終於,一道光刺眼地扎了進來,還帶著幾分暖意。  這是哪裡?

  弗萊猛地驚醒過來,眼前模糊的白霧漸漸消弭。午後的陽光卻靜靜落了下來,窗台上的小花被微風吹得搖晃。一切安靜而懶散,這隻是某年某月,又一個平靜的下午罷了。

  可是身體為什麽這麽沉重呢,腦袋也暈沉沉的,他伸出手,每一根手指都很僵硬,彎曲很小的角度都十分費力。某些片段突然掠過腦海,弗萊不禁大口地喘息,他用手捂著胸口,喉嚨裡帶著乾燥和血腥的氣味。

  我這是,活過來了?

  弗萊盯著已經有了些長度的指甲,又抓了抓有些凌亂的頭髮。他感到陌生而彷徨,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了。

  “你醒了。”

  外婆的聲音不高不低,總是透著那麽一股溫和氣兒。她捧著一杯水,從門外走了進來。

  “見到你真好。”

  弗萊轉過頭,他一愣,然後發自內心地笑了。

  “我也是。”

  外婆還是老樣子,穿著那件褪了色的深棕色上衣,絨料的長褲也洗的乾乾淨淨的,隻是尺寸不合適,顯得過於肥大,在鞋面上堆疊起了厚厚的一摞。她眉目和善,無論對著誰,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此刻眉宇之間更是透著由衷的喜悅。隻是和上次見面時相比,她好像更加蒼老了,連挺直的脊背都彎下了幾分,這想必又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吧。

  她走過來,也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弗萊身前,用手抓著外孫的手,她很用力,就好像生怕再也碰不到似的。

  弗萊靜靜靠在床頭,腦海裡那些回憶又如潮水一般湧來。

  “這一切都是真的?”

  沉默了好長一會,弗萊問道。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明明已經很清楚答案,卻還是抱有一絲幻想,他希望得到一個否定的答覆,真的希望。

  但外婆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些,手上的皺紋都因此拉平了不少。

  弗萊長長地歎了口氣,心中的悲傷像是水流一樣波動,一層層的漣漪蕩到邊緣,溢出了幾滴。

  “我昏迷了多少時間?”

  他問道。

  “兩個多月了。”

  外婆歎了口氣。

  “這麽長。”

  弗萊一驚。

  “你能醒過來就已經是萬幸了。亞伯拉罕大人在用神諭給你治療之後,對我說,你的傷勢太重,還是被魔法元素灼傷,他已經盡力了,但還是不能保證你一定能夠蘇醒過來。”外婆指了指弗萊的胸口,弗萊扯開衣襟,觸目驚心,原本平整的皮膚此刻已經被鱗片般起伏的紅色肉瘤取代。傷口的面積極大,從胸口一直延伸到了大腿根部,就好像是把惡魔的一部分移植了上去似的。

  “我的天哪。”弗萊眨著眼睛,努力消化著發生的一切。“亞伯拉罕?是哈勒神的祭司救了我?”

  “當然了。祭司大人很和善,特意從銀盾城的神殿趕來,而且對你的治療沒有收一分錢。”外婆繼續說道。“你是不知道,你傷的有多重,你被送回來的時候,全身幾乎都是焦黑的,一塊好皮都沒有,你的兩個眼睛就那麽睜著,就像是銅鈴一樣,周圍的眼白裡全都是血,那樣子別提多嚇人了。但你的心髒一直都保持著平穩的跳動,就連祭祀大人都說這是個奇跡,一定是哈勒神在保佑著你。”

  要是這樣就好了。

  弗萊苦笑道。他知道救活自己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哈勒神在上,感謝您的庇護,讓我們一家人能夠再度團聚。”

  外婆雙手合十,禱告道。

  “哼,家人。這年頭可不興講這些虛的。這個小雜種昏迷這兩個月花了多少錢,將近一個金幣,你還每天喂他營養液,要我說什麽營養不營養的,在我年輕的時候,就是被火瀑術正面擊中了,那也得自己硬挨著,哪像現在這些人這麽嬌貴。”

  外祖父站在門口,陰陽怪氣地評說起來,那副吝嗇自私的模樣,活脫脫得像隻哥布林。

  媽的。

  弗萊握緊了拳頭,心頭的怒火也一下子燃了起來。他幾乎克制不住自己,馬上就要衝出去,在那個老混蛋的臉上狠狠揍上幾拳了。

  “你就少說兩句吧。”外婆呵斥道。“他才剛醒過來,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呢?”

  “我說說又怎麽了,這小子一年能賺上二三十個金幣。我可一個子都沒看著。全都讓他拿去花天酒地去了。”

  “你要是能好好對待別人,也許別人就會好好對待你了。”

  “去你媽的吧。我可事先說明了,這是我的家,所有的事都是我說了算。我可不歡迎吃白食的人。要是呆在這裡也行,房租、餐費,還有其他什麽費用,反正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外公說完就摔門而去。只剩下他那尖銳的聲音在空氣中久久回蕩,分外刺耳。

  “你別在意你外公說的話,他就是這麽個人。”

  外婆又轉了過來。

  弗萊看著她那張無奈的臉,心中不由地歎息,外婆這樣一個最善良的人應該配得上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可又怎麽偏偏嫁給了這麽一個暴躁可悲的酒鬼呢?哈勒神是瞎了眼嗎?

  “對了,愛瑪呢?她怎麽不在?”

  弗萊終於提出了這個問題。他從剛才就一直想發問了。

  外婆抿了抿嘴唇,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隱。

  “她出了什麽事嗎?外婆。你快告訴我呀。”

  弗萊的心揪了一下,他已經有些無法呼吸了。

  “她離開羅格鎮了。”

  外婆歎了口氣。

  “怎麽回事?”

  弗萊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是她的親戚帶她走的。”

  “愛瑪的親戚?”

  弗萊一愣,他從來都不知道愛瑪除了拉斯洛先生之外,還有其他的親人。在他的記憶裡,愛瑪的母親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是拉斯洛先生一手把她拉扯大的。這麽多年來,也從來沒聽聞過有關愛瑪親戚的什麽消息。

  “是她母親那邊的人,說起來應該算是個遠方的表妹,好像是叫萊曼夫人。她嫁給了多伊爾那邊的一個小貴族,但這麽多年了都沒有生育子女。聽愛瑪說,這個萊曼夫人和她母親很是要好。愛瑪和她也一直都有聯系,就是不頻,這次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也隻好聯系她了。沒想到這位夫人還挺善良,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之後,就派了兩個人過來,準備把愛瑪帶回去。她的地址是,等下,我找一下字條。”外婆從口袋裡翻出了張平整的字條。上面用娟秀的字體寫著下城區伊索洛街702號。這是愛瑪的筆跡。

  “哎,說起來,愛瑪真是個好女孩。”外婆說著就不由自主地歎息起來。“你昏迷的這些天,一直都是她照顧你。她不嫌苦也不嫌累,一守就是一整天。我是真心地喜歡這個姑娘,長得漂亮,心地也好。可是沒辦法,她一個小女孩,孤苦伶仃的,也沒有人照應,投奔了這麽個親戚,好歹有個依靠。最主要的是你一直昏迷不醒。要是你早些日子醒過來,不管怎麽樣咱們也要把她留下來。”

  “她去了多伊爾?”

  弗萊像是才清醒過來似的。

  “對。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外婆像是記起了什麽事情,她彎下腰,從床頭的櫃子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

  “這是愛瑪臨走前留給你的。”外婆說得很慢很輕。“她還要我對你說,她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

  “外婆,你能出去一會嗎?我想自己單獨呆一會。”

  弗萊沉默了半晌,他轉過頭,朝向窗外,可不管怎麽努力,他的聲線還是控制不住的顫抖。

  等到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弗萊才小心地拆開了包裹,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因為無禮而褻瀆了心中的聖物。

  裡面裝著的是一條亞麻色的圍巾,羊毛材質的,摸起來很厚實,讓人心安。上面還特意織出了兩個小人,一男一女,他們牽著彼此的手,在太陽下笑著行走。愛瑪並不是很擅長編制刺繡,弗萊還因此嘲笑過她。說實話,這條圍巾做得算不上好,很簡陋,也很粗糙,但其中蘊含的心意,就算是瞎子都能感受到。

  弗萊立刻就打定了主意。他要去找她去,無論要花上多久的時間,無論要走多遠的路,他都要找到她。這次再也不分開了。

  我現在就去多伊爾。

  弗萊從床上跳了下來,但還沒走出幾步,就直挺挺地摔倒下去,怎麽也站不起來了。他的雙手胡亂地摸索著,鼻梁緊貼在地板上,雙眼可見的隻有那受限的小小一塊范圍,那裡面有一道長長的裂縫,好像從地板一直深入到了下方的泥土裡去。

  聽聞到屋內的響聲,外婆立刻小跑著衝進了房間,她彎腰攙扶起了弗萊。

  “你已經兩個多月沒下床了,這腿腳都軟了,怎麽可能一下子就恢復呀。”她說。

  弗萊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傷悲,他嚎啕大哭,撲進了外婆的懷裡。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們隻是些尋常的人,做著尋常的事,沒有什麽野心,也沒有妄想,最大的心願也不過是平平穩穩地就這樣過下去,可神靈為什麽要讓一切破碎,要讓他經歷如此沉重的喪失啊。

  “外婆,我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弗萊一直重複著,如同夢囈。

  “孩子,沒事的,沒事的。你還有我,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一些,你承受的東西太多了。”外婆輕輕抱著弗萊。

  “哈羅德,彼得,拉斯洛先生,還有愛瑪……”在外婆的懷裡,弗萊卸下了所有強裝的堅強,他可以暫時像從前那個孩童一樣軟弱。“為什麽會這樣?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好人不應該好報嗎?”

  “我知道。我知道。哈羅德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是個好孩子,是個最好的人了。”外婆說。“哭吧。哭吧。孩子。現在說什麽都是假的。什麽大道理都沒有用。你想哭就全都哭出來吧。”

  弗萊就這樣哭泣了不知多久,哭夠了,哭到累了,才慢慢停了下來。他的嗓子變得沙啞疼痛,眼睛的一圈都是紅紅的,而且越擦越紅。

  “他們是葬在鎮上吧?”

  弗萊的胸口還是有幾分抽動。

  “嗯。是格蕾莎出錢操辦的。”

  “我想去看看他們。”

  “好,我陪你去。”

  “沒事的。外婆,不用擔心我。我會好起來的,就算隻是為了你。”

  弗萊歇歇停停,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讓雙腿回復了點行走的感覺,他抓著身邊的支撐物,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家門。現在正是準備晚餐的忙碌時分,街上並沒有多少行人,隻有兩個農婦對著他指指點點的,不知在說些什麽。經過洋蔥騎士酒吧的時候,格蕾莎就站在窗前,她臂纏黑紗,隻是一臉關切地看著蹣跚的少年,卻沒有搭話,或許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是好吧。 弗萊對她笑了笑,他知道自己此時的模樣一定很糟糕。

  墓園是在羅格鎮的東邊,它地方不大,卻很乾淨。小鎮上有人逝去,就會埋葬於此。這裡就像是一座通往過去的橋梁,隻是逝者再也不能返回罷了。弗萊一眼就看到了新墳所在。它們立於墓園的西南角,邊上還有綠樹垂青。

  他數了數,沒錯,一共二十八個墳墓。這是除去弗萊和愛瑪之後商隊成員的總數,沒有人幸存下來。閃電說到做到了。

  弗萊走到左手第一個的位置,上面寫著:

  哈羅德・史密斯

  1327-1379

  一個勇敢而值得尊敬的男人。

  弗萊俯下身來,用手摸著粗糙的岩石,上面鐫刻的文字有一種冰冷疏離的感覺,他們已經成了兩個世界的人,再也沒有交集了。但他沒哭出來,他已經通過眼淚宣泄了太多的悲傷了。而現在所需要的則是一點點的勇氣加上決心。

  我一定會為你們報仇的。無論付出任何的代價。

  天空還是依然清澈,明媚的陽光把大地都照得亮堂堂的。弗萊望向遠方,俗語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福不福的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負的使命,他還活著,命運的書頁就仍在謄寫。

  “再見了,諸位。”

  弗萊深深德鞠了一躬,他抬起頭的時候,身體卻猛地搖晃了一下,腦海裡傳來劇烈的疼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置入血肉般深刻。

  這是什麽?

  痛感失去,一張深棕色的地圖透了出來。弗萊知道,這一切恐怕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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