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查理。”
酷迪亞斯走入議事所的三樓的時候,早已怒氣衝衝,而腳下那特製的,楓柏樹地板,更是加劇這種情緒——那油亮的如同鏡子般的地面,把他的身影無比清晰地反射出來,使他產生了一種有人正充滿同情地盯著自己的錯覺。
這個廢物。
酷迪亞斯又罵了一聲,在旅館接到小男孩的口信之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前來,途中還差點被某輛疾馳的馬車從身上碾過。
自從同查理在維克多的宅邸做完了那筆大買賣之後,他就一直擔心這麽一天的到來,而墨菲定律卻再度應驗了。
是因為什麽?勒索?威脅?還是那個艾倫松口,吐露了什麽?
酷迪亞斯不斷思縝,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無奈。這些天來,他已經將善後工作做到了極致,不曾揮霍,不曾輕舉妄動,為了躲避風頭,他甚至還參與了弗萊那前往蘿爾茜森林,狩獵血皮龍的愚蠢計劃。那麽,就一定是查理那邊出了什麽問題了,這個家夥負責出貨……
正在氣憤當中,迎面卻撲來了一陣比格比葡萄酒馥鬱而獨特的香氣。這讓酷迪亞斯感到一陣奇怪,這種盛產自南部比格比的昂貴葡萄酒,味道內斂,酸甜適口,但散發出的氣味決計不會如此強烈。
他輕輕推開門……
果然,又是查理胡作非為招致的後果。這隻愚蠢的耗子,把七八瓶葡萄酒的軟木塞起開,然後隨手放置在水床之上,而他自己卻只顧著和兩隻夜鳥旖旎,在他們那大幅度的震蕩之下,酒瓶翻滾,深紅色的酒水四處流淌,如同大河散開的分支一般。
而房間裡,有的只是三具白豬一般的肉體,以及因此透出的,濃鬱的情欲味道,哪裡有一絲東窗事發的影子?
見到眼前這般的景象,氣惱慢慢褪去,他這才慢慢恢復了平日那玩世不恭的模樣。
這個雜種,又他媽的耍我……
他想到。
“這就是你說的重要的事?”
酷迪亞斯瞪著眼睛,質問道。
“嘿,姑娘們,看看是誰來了?”
查理把嘴唇從一個夜鳥柔軟而敏感的耳垂上移開,像是個揮霍無度的公爵一般,親熱地歡迎同夥的到來。
“這不是陰影兄弟會的名譽成員,酒桶區的黑暗王子,蒂爾斯地下室的守護人……”
查理拍了拍腦袋:
“哦,我忘記了,你還有新的頭銜,母龍的屠戮者,鰥夫的製造者……,酷迪亞斯先生嗎?”
“正是在下。”
酷迪亞斯行了一個貴族般的屈膝禮: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下水道的國王,耗子查理先生。”
“說得漂亮,酷迪,我要真的是個國王的話,那我一定會封你做我的宰相。”
顯然,重新回歸到議事所這奢靡放縱的環境之中,查理心情大好,就連他這般鋒利的諷刺都毫不在意,反倒當成了某個精彩紛呈的笑話……
“真沒想到,這才過了幾天,你竟然就成了小有所成的冒險者,整個酒桶區都在傳頌你的大名呢。”查理說著近期第二火熱的新聞。
“來,給我講述一下你的英勇事跡。你是怎麽解決掉那隻恐怖的母龍的?是下藥?還是趁其不備,一匕首插進了它的肛門裡?”查理粗鄙地說道,他身旁的兩個夜鳥發出一陣討好的媚笑。“哦哦,我可聽說,那母龍大的簡直像是座山,告訴我,是不是真的有那麽誇張?”
“是很大。
”酷迪亞斯打趣道。“但沒有你的小兄弟大。” “那是當然,她們兩個都可以作證。”查理猛然大笑,剛喝進口中的葡萄酒一下子全都噴了出來。
“我聽說了,你的那個新夥計,可是個狠角色,身高兩米,魁梧有力的像是一隻熊怪,先是和母龍近身肉搏,撕下了它的一隻臂膀,接著,又連開三槍,一槍擊中它的左眼,一槍右眼,還有一發幫母龍修了個指甲……”他繼續說道。
“是呀,他是哈勒神和某個狗頭人的私生子,力大無窮,半人半神,做到這些事來,簡直在容易不過了。”酷迪亞斯吐槽道。
“我早就該猜到的,都說是傳言呀,傳言,就是不靠譜。”查理笑著搖頭。“那些冒險家還說你是個來自齊貝納斯的半精靈惡魔術士呢,說你掌握亡靈法術,還和上位的碎心魔締結了契約呢。”
“這點倒是真的。”酷迪亞斯說著,像模像樣地憑空畫起了法陣。“我馬上就把它召喚出來,把你們都殺了。”
“哈哈。”
查理又是一陣大笑,夜鳥輕咬住一隻草莓的蒂,半是親吻,半是調情地把它送入了顧客的口中。
嗯,嗯,嘖嘖。
口水和舌頭糾纏著發出聲音。
“你找我過來,不是為了談天說地,像至愛親朋一樣敘舊吧?”酷迪亞斯將一個雕花的水晶酒杯翻轉過來,將葡萄酒斟得幾乎就快要溢出。“有什麽事情就直說吧。”
“為什麽不能呢?”查理很是委屈地說道。“像我這樣重情重義的人,一旦發跡了,想的第一個人,當然就是我的兄弟……“
“算了吧,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套說辭。”他很快就堅持不住,暴露了本性。“那我就開門見山,不浪費時間了。畢竟,這裡可是按小時收費的,我可得抓緊時間,好好享受。”
“我找你過來,是給你介紹一筆大買賣的。”查理和往常一樣,故弄玄虛地說道。
“又是大買賣?”
酷迪亞斯挑眉。
“有了上次的經驗,你還對此感到懷疑嗎?”查理意味深長地說道。“而且,這次真的是有保障的,介紹人是我的一個老主顧了,整個銀盾城頂級的中間人,他踏實可靠,這麽多年來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什麽差錯。”
“最重要的是,他出手闊綽,這次的買賣值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來。
“有這麽好的事情,你竟然會想到我?”酷迪亞斯狐疑,他太過了解查理,這個家夥滿心只有自己的利益,讓他為別人損失哪怕小拇指般大小的收益,都是決計不可能的。而舍己為人?哈勒神,你還是殺了我吧……
“當然是事出有因了。”查理說道。“主顧說要找一個身手敏捷,機智靈巧,經驗豐富,而又行事低調的選手……”
“這些我都符合。”查理無奈地說道。“但我在銀盾城未免有些太過聞名……”
“是聲名狼藉。”
酷迪亞斯糾正道。
“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嗎?”查理攤手。“總之,就是因為我的知名度太高,過於顯眼,這並不滿足他們低調的要求,於是,我就想到了你。”
“怎麽樣,有興趣嗎?”
“這還用說嘛?誰會跟錢過不去呢?”酷迪亞斯爽快地接受了。
“呐。”查理把一張疊合了好幾次,糾成了一小團的黃紙遞了過去。“上面有具體的事宜,該怎麽做,你都很清楚。”
酷迪亞斯沒有查看,他嫻熟地把紙條塞入懷中,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似的。
“事成之後,我會來找你的。”
“但現在,我就不在這裡停留了。”
酷迪亞斯說著站起身來,就要離開。
“怎麽?離開?你不留下來好好享受一番?這裡可是議事所,水床,美食,今天晚上還有極其刺激的鬥獸表演,是一個黑月獸人和一頭巨狼……”查理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哦,親愛的酷迪,最重要的是,卡爾瑪和……”
“你叫什麽來著?”
查理對另一邊的夜鳥說道。
“佩蒂。”
夜鳥嘟起嘴,嗔怪著說道。
“抱歉,美人,並不是我不想用心記憶你的名字。只是你那線條迷人的鎖骨,讓我忘記了你美麗的名字……”查理又轉過來,對酷迪亞斯說道:
“對,卡爾瑪和佩蒂可比我們上次遇上的那兩個天使和魅魔,還要令人神魂顛倒,我相信就是哈勒神也沒有辦法抵擋住她們唇舌之間的高超技巧。”
“是呀,為什麽不留下來呢?”
名叫卡爾瑪的夜鳥,皮膚白皙,媚眼如絲,她輕咬嘴唇,發出曖昧的信號。只是在酷迪亞斯看來,她可能並非是對自己感興趣,單純只是為了掏空自己的錢袋而已……
“美麗的小姐們,相信我,我也很希望留下,你們的那令人迷醉的美貌讓我無法抗拒,如果能夠死在你們的身下,簡直就是神靈對我最大的恩賜了。”酷迪亞斯十分紳士地說道。
“但非常遺憾的事實是,今天,我有些不太方便。”
酷迪亞斯正在思量用什麽借口推掉,這幾天以來,他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在某個突然的時刻,他的眼前總會出現一個不該出現的身影。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查理一邊大笑,一邊用手靈巧地探入佩蒂大腿的內側,惹得夜鳥發出一陣細弱的啼叫。
“正是。”酷迪亞斯楞了一下,然後順著這個話頭向下編造。“它折磨得我連撒尿都痛不欲生,仿佛從中流出的並不是液體,而是些帶著棱角的石頭顆粒。”
“形象的比喻,我也深有體會。”查理話鋒一轉。“但痛苦嘛,只有用歡愉才能治愈。”
“然後,再用加倍的痛苦償還?”
酷迪亞斯反問。
“那就是明天的事情了,而今天,我們的大腦只要負責輸出快樂放縱的信號就好了。其他的什麽也不要考慮。”
“因為我們的生活裡已經那麽多的痛苦和折磨了,為什麽還用那些愚蠢的,哲人般的思考來加劇這些磨難呢?沒有必要呀。”
“你說的很有道理。”酷迪亞斯說道。“但我還是不打擾你的雅興了。 ”
“有些快樂還是獨自享用更好。”
“但在離開之前,我還是得從你手中拿走一些東西。”酷迪亞斯掏出了一塊乾淨的藍色布包,將瓷盤上的精致糕點,和一大塊帶著骨頭的烤肋排包入其中。
“拿吧,拿吧,盡情的拿吧。給你的女兒多帶些回去。告訴她,這可是安特爾大廚親手製作的,她這一輩子可能就只能吃上這麽一次。”查理說著,便拉著兩隻夜鳥一起翻倒在了水床上,像是一匹饑餓的狼,迫不及待地開始掠奪。
“那可不一定,查理。”
酷迪亞斯臉上掠過一絲不快的神情。
我可是很記仇的。
半精靈瞥了一眼,立刻開始了報復,他趁著查理和夜鳥纏綿的時候,悄聲從他的錢袋裡取走了幾枚金幣,這樣,當他想要付款的時候,一定會驚喜地大叫起來。
“我們酒桶區再見?”
離開之前,酷迪亞斯有些快意地問道。
“當然,酒桶區再見。那是我們永遠的家。”查理連頭也沒抬,現在的他眼神迷離,連喘息都成了一件費力的事情。
玩的盡興。
酷迪亞斯擺了擺手,走出門外,身後,那燥熱的聲音,仿佛是刻意的一樣,又增大了幾分。
半精靈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在食人魔打手呆滯而又恭順的目送下,離開了議事所。又行進了幾分鍾後,拐入一個僻靜的小巷子內,酷迪亞斯才將皺縮的紙條展開,上面用潦草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明日,下午三點,亞歷山大街4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