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破舊的木門又一次吱吱呀呀地響了起來。
“我回來了。”
說來諷刺,聽見酷迪亞斯的聲音,竟讓弗萊莫名感到有些心安。
“你的臉色看起來可真糟糕了,怎麽,撞見鬼了?”
酷迪亞斯譏笑道。
“方才秩序軍的人好像是來了。他們已經搜查到這裡了嗎?”
弗萊心有余悸。
“沒有呀。我可沒看見。是你太緊張了。”酷迪亞斯說得很是輕松。
“你笑什麽?”
“不好笑嗎?秩序軍來搜查豬棚?那些欺軟怕硬的軟蛋,也就敢在鎮子上耍耍威風了。這兒可不行。肮髒又混亂,住的都是些最下等的人,小偷,強盜,逃犯,這些雜種都是些過一天算一天的主兒,像是些火藥桶似的說著就著,而且一著就是一片,心齊得很。他們就是想抓人,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命出去。”
酷迪亞斯的言語中竟有種由衷的自豪。
“呐。你要的東西我都帶回來了。”酷迪亞斯手裡提著一個滿滿當當的大包“我還順便買了點黃油麵包,香腸,你餓了吧,一起吃點?不過我要告訴你,剩下的錢,我是不會返還的。”
“謝謝。”
弗萊接過麵包,毫不猶豫地就大口咬下,黃油濃鬱而甜膩的味道讓胃口一陣滿足。
“那,這是你的藥劑。一共二十一瓶,一瓶也不少。”
酷迪亞斯接著又從袋子裡掏出了槍械,器材,藥劑,分好幾次把它們擺在桌面和床上。勞拉則一言不發,她靜靜地坐在一旁,吃著麵包。她的目光時不時地轉向弗萊,裡面充滿了戒備和不信任。
“給。這是你應得的。”弗萊把一瓶藥劑推給了酷迪亞斯。“喝下去。你應該會感覺好受一點。”
“治療藥劑?這可是高等玩意。”
酷迪亞斯也不推脫,他拔開軟木塞,將藥劑一飲而盡。
“等等,好像有點感覺。”酷迪亞斯輕撫著腫脹的臉龐。“很涼快,像是冰敷似的。”
治療藥劑的初衷主要是作用於輕中度的失血和刀劍造成的砍傷的,而治療血腫和這種程度外傷,顯然是有點大材小用的意思。沒過幾分鍾,酷迪亞斯臉上的腫脹就消退了不少,皮膚細膩,看起來還顯得有幾分紅潤。
“你這藥劑可真是不一般。比那些通貨強多了。”酷迪亞斯誇讚道。“什麽時候給我做一批?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胡作非為了。”
“拿著。”
弗萊順手抓起五瓶,遞了過去。
“這麽大方?”
酷迪亞斯愕然。
“留著戰鬥的時候用,我們沒辦法抵禦魔法,就隻能靠這東西硬抗了。”
弗萊說道。
“這還真是個玩命的差事呢。”酷迪亞斯笑道。“那我可得好好睡一覺,精力充沛,才能去拚命呀。你也要做的工作吧?”
弗萊點了點頭:
“很艱難的工作。”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酷迪亞斯說著就四腳八仰地倒了下去,好像沒有任何煩惱一樣。小女孩見狀也爬上床去,熟練地從後面抱住酷迪亞斯,就像在抱著一隻巨大的玩具熊。
酷迪亞斯這時轉過身來。
“勞拉,我說過多少遍了,你不能跟我睡在一起。那邊是你的床。”他說道。
哦。
小女孩不情願地應了一聲,戀戀不舍地爬下床去。在她從旁走過的時候,弗萊又一次感受到了女孩冰冷的目光,
自己的存在讓她很不高興,這是不爭的事實。 但現在不是在意這些小事的時候。等到兩個人都睡去,弗萊翻開了黑書,確定了他需要的兩種藥劑。這兩種藥劑的製造難度並不算高,要是按照級別劃分,和治療藥劑同處一級,隻是過程更為繁瑣罷了。但有了先前製藥時的教訓,弗萊一點也不敢怠慢,他的注意力異常集中。手眼相互協調,力求每一個步驟都做到完美。即便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失敗還是到來了。弗萊沒有一點氣餒,他總結教訓,繼續實驗。不能失敗,絕不能失敗。弗萊在腦海裡一遍一遍重複的話語,都轉化成了更深刻的專注。終於,弗萊頂住了巨大的壓力,在反覆的嘗試之後,藥液呈現出了正確的顏色和特征。但當兩瓶成品靜靜擺放在桌面上時,弗萊並沒有感到任何的欣喜,相反更多的是深深的擔憂。他的確是如黑書上所寫的步驟一步步的操作,藥劑看起來也沒有任何的問題。但弗萊總歸有些疑慮,他並沒有切身地了解過它們的藥效,如果達不到書中所言的效果,那又該怎麽辦?這可是事關生死的戰鬥,沒有任何重來的可能。而所有的勝算卻偏偏又全都在這兩瓶藥劑上……
“大功告成了?”
酷迪亞斯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
“我不能確定。”弗萊說道。“但事到如今,就隻能相信自己了。”
“那麽就是一切準備就緒。”
“就只差決定到底什麽時候行動了。”
弗萊把話頭接了下來。
“我覺得現在就不錯。”酷迪亞斯扭了扭肩膀,骨骼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是認真的?”
弗萊問道。
“秩序軍那幫人已經找你找了一整個晚上外加一上午了,現在都累得不行了。不是正在睡覺,就是在去睡覺的路上。現在駐扎在辦事處的兵力也不過十幾號人,而且多是沒有什麽經驗的新兵。”酷迪亞斯指了指綠色的藥劑。“你那東西是迷藥吧?”
弗萊一愣,點了點頭。同時,他對於自己夥伴的下限又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別這麽看著我。這是生存需要。”酷迪亞斯聳了聳肩。“秩序軍現在用作駐扎的那棟宅子我熟悉,是伊凡老爺家的,我以前經常去找他們家的女仆緹娜,那是個相當漂亮的小姑娘……”
弗萊用眼光製止了他的暢所欲言。
“總之,我對那裡相當熟悉,在宅子的南邊,有一處小門,秩序軍在接手之後,並沒有更換鎖頭。現在使用的還是以前的老式鎖,隻要給我二十秒,我就能打開。我對裡面的構造也很熟悉,我相信,我能很順利地潛入。最重要的是,一個半小時之後,就是午餐時間,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這聽起來可行。”弗萊沉默了一會。“但有一個問題,睡眠藥劑的藥效是很迅速的,服下之後的三分鍾內就會發作。要想保證不被發現,我們必須確保這樣一點,所有人幾乎都在同時吃下了下藥的飯菜,這樣他們才會在同一時間陷入昏睡,沒有人能夠發出警報。你認為這可能嗎?”
“不現實。有人來的早,有人來的晚,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而且三分鍾也太過短暫。肯定有人會發覺異常情況的。”
“這是個問題。”酷迪亞斯沉思了一會,抬頭問道。“它可以揮發嗎?就像香水一樣。”
“理論上是可以的。”弗萊沉吟片刻後,答道。
“那就沒關系了。”酷迪亞斯說道。“廚房裡有一個大烤爐,我可以等到人員都聚集在餐廳裡的時候,把藥劑揮發掉。這樣就不會有漏網之魚了。”
“這聽起來可行。”
弗萊肯定道。
“那就這麽定了。解決掉這些士兵後,我們就直接去找拉馬爾。”
“那事成之後,我們要怎麽離開這裡?”
弗萊托著下巴問道。
“這還不簡單。蒂爾斯這地方,每天都有途經的商隊,我們隨便找一個,讓他帶著我們離開不就行了。”
酷迪亞斯大口嚼著香腸。
“說的輕巧。你真的有把握嗎?如果我們成功的話,用不了多久城鎮恐怕就會戒嚴吧。”
“不會的。你也太高估他們的能力了。秩序軍在鎮子上一共也就三十多人,光是把他們調集起來至少也得花上三四十分鍾,那時候我們早就坐上馬車,瀟灑地前往銀盾城了。”
“還有,勞拉,我知道你在裝睡,打包行李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不要帶太多東西,裝上有用的東西就好了。那些垃圾就丟在這裡慢慢腐爛吧。我們在也不會回來了。”酷迪亞斯高聲說道。
“你說得好像我們已經成功了似的。”
弗萊不像他那樣樂觀。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酷迪亞斯把睡眠藥劑放入了懷中。
“我隻能接受成功的結果。”
弗萊很是鄭重。
“真不幸。但我也一樣。”酷迪亞斯笑了。“那我現在就要出發了。一個小時之後,你也得出發,算是打個提前量,時間應該剛剛好。到時候,你就埋伏在小門附近,等我給你信號,你就進來。”
“我知道。”
弗萊點了點頭。他知道,事情到了這裡,就已經無法停止了。
命運的二十面骰子已經擲出。
“勞拉,收拾好東西之後,你就到主道邊上的骨頭餐館,找個靠窗的位置在那等我們。”酷迪亞斯說。“如果能夠聯系到前往銀盾城的馬車就更好了。 我們可以無縫的進行對接。”
“你一定要小心呀。”
勞拉聲音顫抖。
“放心吧。我會牢牢抓住這個機會的。”
酷迪亞斯拍了拍女孩的腦袋,他的回答裡有一種近乎盲目的自信。
於是,開始了。開始了。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了。
半精靈走後,弗萊則閉上了雙眼,不知為什麽,在這麽緊張的時刻,他卻無比的放松。腦袋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他很快就睡著了。
這是弗萊這些天來第一次沒有夢境的睡眠。他睡得很踏實,很安穩,而且很準時。
在距離出發十分鍾前,弗萊悠悠的醒了過來。而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勞拉,女孩正坐在椅子上,滿是敵意嫉妒地看著自己,她的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把開刃了的匕首。
弗萊沒有太過吃驚,他甚至有幾分理解她,他也會為此做出同樣的事。
“如果你恨一個人,就一定不要表現出來。愛,也是這樣。”
弗萊站起身來說道。
“為什麽?”
勞拉疑惑不解地問道。
“因為容易得到的,永遠都不會被珍惜。”
弗萊把桌子上剩余的一段香腸扔進嘴裡,大口地嚼了起來。他背起炎龍Ⅱ型步槍,朝外面走去。
但就在雙腳踏出門口的一瞬間,弗萊卻突然想起了什麽,他折返回來,對著一臉驚愕的女孩說道:
“勞拉,聽著,有件事,我需要你幫我去做,這很重要,很可能關系到我們兩個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