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說過你會來找我的。”
酷迪亞斯興奮十足地說道。進入午夜,蒂爾斯終於告別了喧囂,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濃鬱的黑暗像是墨汁一樣浸透了城鎮,使其融為了一個沉默的整體,隻有零星幾處還亮著燈火,遠遠望去,像是浮遊的紅色幽靈。
但酷迪亞斯絲毫沒有受到黑暗的影響,他一邊拉著小女孩,一邊還能快速前行,猶如一隻夜行動物一般。他們已經行進了二十幾分鍾,快要抵達蒂爾斯的邊緣了。
“不。你沒說過。”
弗萊搖了搖頭,他已經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衝動了。
“那是什麽使你改變了主意?”
酷迪亞斯輕巧地向右一跳,一隻小貓驚醒,它喵的一聲快速從他的腳邊跑過,鑽入了另一側的黑暗之中。
“我也不知道。”弗萊回答道。“可能是我的腦子也壞了吧。”
“我喜歡這個答案。”酷迪亞斯停下了腳步,舉起了雙臂。“歡迎來到我家。”
蒂爾斯的發展是極其迅猛的,商道的建立帶來了大量的外來人口,而城鎮原本的空間無法承受,便自然而然地向四周擴展。弗萊現在身處的就是鎮子西邊的棚戶區,或者按照酷迪亞斯所說的‘豬棚’更為貼切。這裡的房子都是用劣等的刨花板搭建起來的,一個個又扁又窄,活像些沙丁魚罐頭。房屋的製造者在此情況下,還不滿足,他們盡可能地縮小房屋間的間距,薄的跟紙似的牆壁不堪重負,向一側傾斜角度,最終使房子變成了一排相互擠壓的平行四邊形。酷迪亞斯的家就坐落在其中一個晦暗的角落裡,若是沒有房主帶領,是決計找尋不到的。
“我們要直接談正事?還是要像那些大老爺們一樣先寒暄一陣?”
酷迪亞斯先行走入房內,點燃蠟燭。
“讓我聽聽你的想法。”
雖然早有思想準備,但燭火點亮的瞬間,弗萊還是因環境的破敗和肮髒吃了一驚。房間裡沒有一處是乾淨的,霉菌和垃圾腐爛在一起,形成了一層黑色的物質,它們四處附著,像是寄生在宿主身上的病毒一樣。家具也少得可憐,隻有一張瘸了腿的圓桌,一把椅子和兩張床。弗萊是以功用把它劃歸為床的。那實際上,就是一大一小,兩個破爛的木架子,小的那個上面至少還鋪了一張褪色的毛毯,能夠避免皮膚被木板上的倒刺挫傷。
“我的想法?那很簡單。”酷迪亞斯左劈右砍。“見一個殺一個,然後把他們的右耳割下來,當做加入聯合商會的投名狀。”
“我覺得你更適合加入某個邪神教派。”弗萊說道。
“這是我人生的終極夢想。”酷迪亞斯笑道。“還是說說你的計劃吧。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單憑感覺就貿然行事的人。你已經想了多遍了,對嗎?”
弗萊沉默了一會,又開口道:
“擒賊先擒王。”
“哈勒神在上。你是想對拉馬爾下手?那野心可不小呢。他可是個二階法師,聽說專精的還是塑能系,你知道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火球術,冰箭術,雷電術,這些極具殺傷力的法術他都能釋放,像咱們這樣的小身板挨上一下,那就是不死也是重傷。而且,那家夥還有一堆衛兵保護,雖然大部分都是沒什麽經驗的新兵,但架不住人多勢眾呀。要是一個不小心暴露了意圖,幾十秒內我們就會被剁成新鮮的肉醬。”酷迪亞斯躺在床上,條理清晰。
“所以,我需要製作幾瓶藥劑。
它會幫助我們解決這些問題的。” 嘴上雖然說的很自然,但弗萊心中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把握,
“終於到了我最喜歡的煉金術環節。我還不知道你到底能做些什麽呢?是直接把石頭變成金塊嗎?快給我展示展示。”
酷迪亞斯一臉期待的樣子,就像是小孩子熱情盼望魔術師表演精彩的戲法一樣。
弗萊歎了口氣:
“你能弄到清單上的東西嗎?我現在已經被追捕了,沒辦法出去。錢從我的口袋裡拿。”
“別著急。讓我先看看。我認識幾個家夥,有點門路。”酷迪亞斯接過了紙條。“所有的素材都要五份?”
“我需要嘗試。製造藥劑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那你有多大的把握?”
酷迪亞斯的口氣裡的猶疑,讓弗萊感到不安。但還沒等他出言安撫。酷迪亞斯就又活躍起來。
“不過,你不必擔心。有我在就行了。我的弩箭可不是吃素的。”他說著從床下拿起了一隻弓弩,它通體烏黑,長如成年人的小臂,上方安置著圓筒狀的瞄準鏡,這使其在中遠距離也能保持一定的準度。
“你真的覺得這玩意要比槍好用?”
弗萊皺了皺眉。
“當然。我很快就會證明給你看的。”
酷迪亞斯猛然起身,手腕一抖,一支黑羽短箭激射而出,直直地插入牆壁之中,而余力未消,箭尾還在兀自擺動。
“你這時難道不應該鼓掌,大聲稱讚我神準的箭法嗎?”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這個家夥真無趣。我現在就出發。”
酷迪亞斯翻身而起,雙腳精準地落入已經滿是褶皺的靴子當中。
“你確定你這副模樣沒有問題?”
弗萊問道。酷迪亞斯的臉腫脹得越發厲害,看上去就如同皮下被注了好幾斤水一樣,讓人時刻擔心液體會不會從裡面破出來。
“你打之前怎麽不考慮一下這個問題?”酷迪亞斯反問道。“放心吧。不會有人懷疑的。我經常被打成這樣,這次還算是輕的。”
“還有……”
弗萊吸了吸鼻子。
“說吧。”
“我之前住在鎮子東邊的一家叫做幸運的旅館。三樓,左手第二個房間。我在那裡留了些東西。”
“是唐尼那個老太婆開的那間。”酷迪亞斯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這件事就交給勞拉去做好了,她個子小,不會引人注目,要是我去的話,說不好就被人當做入室行竊了。”
女孩的名字是勞拉。
弗萊繼續說道:
“裡面有一把魔法步槍,一套煉金術器材。”提及有關煉金術話題的時候,他的語氣總是不自覺地放輕。“在床沿裡,還有二十一瓶治療藥劑,我放的很深,要把手指伸進最裡面,才能摸得到。但一定要小心,我不確定秩序軍會不會在那裡出現。他們現在正在……”
“聽到了嗎?勞拉,二十多瓶瓶治療藥劑,一瓶就是一個金幣,我們可是發達了。”酷迪亞斯摸著勞拉的腦袋。
“關於價值的問題,我們以後再討論。”
弗萊撇嘴,他決定還是晚一點澄清這個令人震驚的事實。
“還有這三枚金幣,給一個叫卡尼的姑娘。給她就可以了,不用說什麽。”
“說得你們兩個之間好像心有靈犀一樣。說起來,卡尼,那小妞長的可是相當標致,那胸,那腿,你小子可是有點眼光啊。和她在一起,是不是特別的銷魂啊?啊?”酷迪亞斯用手肘頂了頂弗萊。
“在小孩子面前說這些真的好嗎?”
“說不定勞拉懂得都比你多呢。”
酷迪亞斯笑了一下便拉著勞拉走了出去,破舊的木門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直到過去很長時間,耳膜裡都還有它留下的那種顆粒感。
但願一切順利,不要再有什麽波折了。
弗萊不自覺地祈禱起來。一旁的屋子傳來了一陣粗野的叫罵聲,那種歇斯底裡的聲調也隻有憤怒中的婦女才能發出。而回應的她則是男性的嘶吼,雙方就這樣你來我往,毫不吝惜地毀壞著嗓子,彼此用最肮髒,最惡毒的字眼謾罵。好像這樣,他們就能從不幸的命運中解脫似的。
弗萊打了個哈欠,經歷了一天的勞累,疲憊感已經充斥了全身。 他很想就這樣睡去,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麽事情。但這隻是個美好的願望罷了。
他掏出黑書,在泛黃的紙張中細細找尋他所需要的東西。
“媽的。老子讓你開門你不開是不是?”
一聲充滿怒氣的叫罵打斷了弗萊的思路。
“再不開,我他媽地就砍死你。”
還有威脅性的言語。
弗萊很是慍怒地抬起頭。正在這時,他好像聽見了四個字。
“分頭去找。”
接著就是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長劍碰撞在盔甲上的鐵音。在寂靜的夜裡,回蕩得尤為清晰。
弗萊打了個寒顫。是秩序軍。他們搜查過來了。
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差一點就從椅子上掉了下去。
媽的,他們找上門來了嗎?
弗萊摒住呼吸,把耳朵貼在牆壁上,努力聽清外面的聲音。可除了越加激烈的爭吵之外,他什麽也聽不到。
該死。別再吵了。再這樣下去,會把他們引來的。弗萊罵道。現在的處境讓他很是為難,他並不熟悉周圍的環境,貿然出去太過危險,簡直就是自尋死路。但留在這裡,卻又太過被動,如果秩序軍找上門來,根本就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了。弗萊就在這種忐忑遊疑的狀態裡,左思右想,卻怎麽也不能狠下心來。還好過了不久,叫罵聲就漸漸停了下來。秩序軍也好像根本就不曾到來過一樣,一切又重歸寂靜。
弗萊這才長舒了口氣。可經歷了方才的變故,此刻的他早已心亂如麻。他捋著凌亂的頭髮,坐在椅子上,心跳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