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萊回到銀盾城已經有一周的時間了,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軌道上。並沒有因為殺死了一頭母龍而有什麽改變。
他每天早上七點鍾準時醒來,一邊咀嚼薄荷脂,一邊披上那件發舊了的卡其色外套,前往兩條街外,一個招牌都沒有的小店去吃早餐。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北部人,禿頂,啤酒肚子,但下巴上的胡須卻刮得乾乾淨,一點胡茬都沒有,像是個剛剝出來的雞蛋般順滑。
他售賣的食品並不多,手藝也並不高明,無非就是些,用濃鬱番茄醬汁浸泡過的煮豆子,煎烤得過火,發黑發焦的培根,還有乾硬的棍狀麵包,和燒得苦澀的黑咖啡。
但慢悠悠地將這些餐食掃入腹中,或許是一天之中,唯一能讓弗萊感到輕松的時刻了。
接著,弗萊就會返回房間。在那張布滿了各種煉金術器具和素材的桌子上,開始一天的工作。
這是辛苦而又煎熬的時段,時間忽而因全力以赴變得如流水般迅速,又時常由於屢次受挫,心生煩躁而變得極度漫長。
他的雙眼盯在黑書上潦草的字跡,變得發乾發澀。他一遍遍地解讀,分析,想要搞懂,元素中的反應與差異。他把每一個細微的步驟都記憶,鑽研,在反覆的操作將其熟練。
而隨著學習的深入,弗萊越發感受到煉金術並非是一門淺顯而迷信的學科。相反,在話癆老師的筆下,它顯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高深繁瑣,晦澀難懂,而有關元素學說更是聞所未聞,弗萊雖無法對其堅信,卻又不能否認,它在一定程度上,的確能夠解釋一些事實。
而配置藥劑則需要極其精巧的技術用以具體實施,很多操作方式,簡直匪夷所思,他只能小心摸索著前行。但即便如此勞心勞力,他成功的次數還是屈指可數……
他曾在調試一種催化劑的時候,一連失敗了二十幾次,惱怒的情緒加上發酸發僵的手指,讓他近乎失控,差點就把面前的瓶瓶罐罐摔個粉碎了。他也曾在大功告成之時,因為一個不小心的動作,將某種材料混入風速藥劑當中,使得幾天的努力功虧一簣……
弗萊其實並不喜歡煉金術,一點也不,他投入如此多的精力和時間,只是因為,無路可走,黑書是它唯一的仰仗,是他復仇唯一的可能。
所以,他只能全身心地投入進去,不管,他對此有多麽厭倦,不管他心中有多麽的迷惘和痛苦,他只能去做,隻好相信這樣會有結果……
等他筋疲力盡,不得不放下手頭工作的時候,天邊往往已經掛著一輪深月了。
弗萊會搖鈴,呼喚侍者,讓他找來一些旅館自製的餐食,一般都是些發黑的麵包,不知放了多少天的,和小拇指一般粗細的醃魚,還有些成分不明的醃肉,這些雖然難吃,但是能夠抵住饑餓,這就足夠了。
這時,一天疲憊的工作已經讓弗萊幾乎無法思考了。他只能倒在床上,雙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聽著其他房間,外面街道上傳來的吵鬧,喧嘩,笑聲,還時不時有火焰從窗子下方燃起,在黑暗的夜色裡點亮一片光芒。
弗萊已經很累了,是時候甜美地睡上一覺了。
可他睡不著,他的思緒需要被什麽東西填滿,才能不被回憶追上。而現在,夜深人靜,過去的幽靈就從心裡,從地板破裂的縫隙裡鑽了出來,漂浮在眼前。
他們的形象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過,甚至是他們比活著的時候還清晰。
他能看見,前年夏天,最是炎熱的時候,彼得坐在‘洋蔥騎士’酒吧裡,大口喝著麥酒,他總是那麽不拘小節,一開始還只是還衣襟敞開,後來索性便把上衣脫了下來,露出了渾身的肥肉,還有兩個下垂了的男性乳方。拉斯洛先生和哈羅德正在外面清點貨物,說話間,彼得就張牙舞爪地跑了過來,懷裡擁擠地抱著三個裝滿了麥酒的酒杯。 哈羅德和拉斯洛先生搖了搖頭,又相視一笑,三人一起碰杯。
麥酒頂層的白沫滿了出來,大塊大塊地落在熱的發燙的地面上。
就在這時,彼得看到了一旁的弗萊。
喂,小子,你也過來喝上一杯……
他伸手招呼道。
他們離的是那麽近,感受是那麽真切。好像,弗萊只要一伸出手就能碰觸到他們一樣,但當他真的伸出手的時候,卻什麽也抓不住,就像是碰觸水中的倒影一樣,全都在波動中,成了模糊不清的殘像。
他也總會幻想和愛瑪見面時的景象,他們是在多伊爾,萊曼夫人的宅子裡見面的。愛瑪穿著一席水藍色的長裙,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她還是那麽好看。但臉上卻掛著深深的憂傷。
一切就在這一刻改變了。愛瑪看到了他。她激動得捂住了嘴巴,不知說什麽是好,但什麽也不必說,她的眼神就是最好的回答。弗萊走上前去,將她緊緊抱住,他能感受到她熱切的呼吸,他們的心臟也融為了一體……
一連好幾個鍾頭的時間,弗萊就沉溺在這些關於過去和未來的懷念與幻想中,直到睡意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來到,讓他昏昏睡去……
然後,第二天的七點鍾準時,一切循環往複,或者說惡性循環……
而酷迪亞斯呢?這個家夥一回到城裡,就故態複萌,他的生活從沒有規律,有時晝伏夜出,用酗酒和賭博帶來強烈的快感謀殺自己的生命,有時又完全相反了過來,像是一具死屍似的,躺在床上,不知是在思考著什麽。總之,他大半的時間都不見蹤影,而至於他究竟是去做了什麽肮髒的勾當,弗萊並不關心。
按理說,這麽不靠譜的搭檔,是個正常人都應該感到心驚膽戰,生怕他肆意妄為,泄露了什麽秘密,引火燒身。但弗萊卻沒有這種顧慮。他知道只有在這件事上,酷迪亞斯是可靠的。因為他們兩個是共犯。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本黑書意味著什麽……
而勞拉,正處在多動症發作的熊孩子時期。除了喋喋不休地說上一大堆的話,便是一大清早就會跑到街上玩耍,她和野孩子們瘋打瘋鬧,什麽也不顧忌,直到弄得渾身髒兮兮的,才疲憊不堪地返回房間。而她也因為總把帶著泥巴的腳印留在,店主剛剛翻新的實木樓梯上,被訓斥了好幾次了。
但這幾天,女孩有些反常,她待在屋子裡已經好幾天了,但並不多語,有幾次找弗萊搭話,但沒說幾句,就自己中斷了談話,顯然是被心事困擾。
弗萊此時,正用切刀在魔茄的表皮上切開一個口子,再用夾取器把果實小心地取出來。這是個非常細致的工作。魔茄的表皮很薄,手指無意識地觸碰,都會使其破裂。但這種素材卻是良好的隔絕材料,能將很高的熱度,能量都拘束其中。
弗萊深吸了一口氣,把夾取器一點一點伸了進去,感受到鉤尖將表皮與果實分離開之後,才慢慢加大了力度。橢圓形的果實輕巧地滾了出來,隻留下那透明的表皮完好地躺在護板上,還保持著立體的狀態。
“你有什麽事情嗎?”
弗萊沒有回頭,他能感受到女孩的目光正直勾勾地鎖定在自己身上。
“我……我……沒有什麽事的。”
勞拉吞吞吐吐的,聲音很低,她連眼睛都不敢抬,只是盯在地板上一塊黃黑色的汙漬上,以此掩飾言語的空虛。
“說吧。”
弗萊暫時停下了動作,坐在椅子上,這樣他們兩個的視線可以在大概的位置上相平。
“你遲早都要說出來的。”
勞拉靠近了過來,她的身子有點顫抖,但眼神無比認真,她深呼吸了一下,終於把想說的話語吐了出來:
“我想跟你學習射擊。”
勞拉說得很快。
“不行。”
弗萊回答得更快。
“為什麽?”
勞拉叫道。
“你先告訴我你想要學習的原因。”
“我不想拖累你們,不想什麽都做不了了。我個子很小,沒有力氣,什麽都幫不上你們,但我要是學會射擊,那就不一樣了。”勞拉顯然已經是思量了很久了。“槍是很厲害的東西,它能嚇住那個法師,也能連續射擊,我親眼看見你用它把那隻血皮龍打退了的。”
“上次帶你去,本身就是一個錯誤。那種情況太過危險了。你是親眼所見的。我和酷迪亞斯也不過是因為運氣好,才僥幸撿了一條命。”弗萊拒絕道。
“但如果我學會了射擊,那就不一樣了。我可以掩護你們,可以幫你們分擔的。可以比她做的還要好。”勞拉的情緒有些激動。
“不行。”
弗萊回答得還是沒有一點余地。
“那我要做什麽,你才能教我射擊?”
勞拉不肯放棄。
“做什麽也不可以。”弗萊說。“你不明白嗎?這太危險了。你很可能會死,死,你知道嗎?”
“我不在乎。我不害怕。”
勞拉不顧一切地叫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弗萊突然異常憤怒,他把腦袋轉了過去,不讓自己發作出來。
“如果你不教我,我也會找別人的。”勞拉說著,很是氣惱地就要往外走。
弗萊不回話。
“求求你,教我射擊,好嗎?這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見到威脅起不到作用,勞拉立馬軟了下來。
“我真的想幫他做些什麽事情。不想就在一旁看著,不想只能逃跑,成為他的拖累。”她的聲音在顫抖。
“不想只能哭泣,我再也不想哭了。”
“我想保護他。”
她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認真執著,並且,不知悔改。
“是他應該保護你。他是個男人。”弗萊有些動容。
“這種事情是不分男女的。”
女孩微微低頭,輕聲說道。
“我知道了。”
弗萊歎了口氣。
“你答應了?”
勞拉驚喜地說道。
“沒有。”
女孩一時面如死灰,手指緊緊掐著衣角,眼看眼淚就要滴下。
“但我可以考慮一下。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弗萊話剛說出口,就已經後悔了。
“那你什麽時候開始教我?”
誰知,勞拉眉開眼笑,立刻就纏了上來。
“我的話沒有說明白嗎?我只是說可以考慮一下而已。”他推諉道。
“明天可以嗎?”勞拉滔滔不絕地說道。“我知道蹄鐵區那裡剛開了一家打靶場,三個銀幣就能練習一個小時。”
“我們可以晚一點再談這個問題嗎?我要繼續工作了。”弗萊想要拖延。
“好的。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麽?”女孩又問道。
“這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嗎?”
“當然有了。教授射擊可是個體力活,你得吃飽了,才有精力好好教我呀。那我這就給你去買上一份香腸,一個蘋果派,再加上一壺上好的黑咖啡,好嗎?”
“你不回答,我就當做是默許了。”
在先斬後奏這一點上,勞拉和酷迪亞斯真是很相像。 女孩的身影轉眼間就已經閃出了門外,不讓他說出拒絕的言辭,但下一秒鍾,她卻又探了回來:
“不要告訴他,好嗎?”她怯生生地說道。
“你想保護他,又不想被他知曉?”弗萊一愣。“這很矛盾,你知道嗎?”
勞拉有點傷心地笑了一下:
“好像是這樣的。但我不是為了他感激才這樣做的,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想這麽做的。”
“可是這樣沒有意義。”
“為什麽沒有意義呢?”
“你自己清楚。”
“不會的不會的。”女孩笑著搖了搖頭。“也許是這樣吧。可是我不能不這樣做,要是什麽都沒做就選擇放棄。我會後悔的。”
弗萊不再說什麽了,他只是把目光轉移到別處,讓女孩看不到自己眼中的憐憫。
“那我就先走了。”
“我們說好的事情,你可一定要做到呀。”
門被關上了。女孩輕快的足音四處回響,仿佛她腳踩的不是厚實的木質地板,而是在彈性十足的棉花上一蹦一跳似的。
弗萊望向窗外,一幢幢房屋密集地佔據著這片區域,它們堅實,穩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把地基深深埋入地下,仿佛這個樣子就能與經過千百年風化而形成的土壤一樣,永垂不朽了。可是這些建築好像忘記了,它們自己也只不過是剛剛倉促地建立起來,用來替代之前那些茅草房屋的。所以,它們又能存在多久呢?十年,二十年,還是明天就會倒塌?
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做呢?
弗萊不知道是對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