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迪亞斯是經常做夢的,黑夜做,白天做,睡著的時候做,甚至清醒的時候也做。
但他夢中的色彩卻總是單調的,黑的,灰的,或是白色的,只有這三種。它們空曠而冷寂地相互組合,不斷排列,試圖能夠衍生出一種嶄新的色彩,卻總是徒勞無功,無論夢境的內容是如何的宏大,是酷迪亞斯戰功卓越,在萬千民眾的歡呼中加冕封王,還是他屠神證道,化成向世界取回應有東西的復仇者,都是這樣,色彩永遠是恆定的那麽幾種——黑的,灰的,還有白的,就像是一場永遠沒有盡頭的喑啞默片。
酷迪亞斯對此倒也表示理解,你不能指望一個沒有見過大海的人,去描繪碧波翻滾,海浪衝蕩,同樣,你也不能強迫一個沒有見識過鮮豔色彩的人,去描繪它的絢麗。
畢竟,他之前的人生,就是這麽幾個色調。
但從蘿爾茜森林返回之後,夢好像就有所變化了。
酷迪亞斯出現在一片碧綠的草地上,是的,就是綠色的,草地上。
他感到很驚奇,難以置信,因為眼前,出現了一種從未目睹過的顏色,你一眼就能將其辨別出來。
那是綠色,一種充滿生機,蒼翠得仿佛能夠融化在掌心的顏色。
這是怎麽回事?
酷迪亞斯感到疑惑,又有些開心。
他向周圍看去,天是綠的,地是綠的,風是綠的,水也是綠的。風兒輕輕的,空氣有點冷,卻又很新鮮,他是一個人,什麽也沒有攜帶,赤身裸體,孤身一人,就這樣憑空出現,沒有提示音,也沒有告示牌,但是他懵懵懂懂地知道,自己來是要做一件事情的?
那是什麽呢?
哦。
酷迪亞斯想了起來。
是的,他要去找一樣東西,一樣突然出現,但是他等待了很久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什麽?
不知道。
酷迪亞斯搖了搖頭,但是他心裡,好像又有一種模糊的印象,在見到她之前,他的確什麽也不知道,像是個在母胎昏暗的羊水中沉睡的孩子。
但只要看到她一眼,隻消一眼,他就能夠確定,這就是他心中所念了。這或許很衝動,或許很沒有道理,可是他知道他必須要這麽做,因為他想。
於是,他開始行走,開始找尋,身邊的景物也很奇怪,太陽是倒立著的,小草是長著嘴巴的,一隻隻溫柔的血皮龍跑了過去,它們用那短短的小手刷著尖尖的牙……
好奇怪。
酷迪亞斯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勁,荒謬又可笑,怎麽也沒辦法想象出來,可是他不想參破。
這樣其實也很不錯……
他繼續走呀,走呀,走了一天,又走了一年,最後走了千分之一的秒鍾,在他一轉頭就能看到的位置上,終於,他找到了。
他看見了一頭銀白色的秀發在隨風飄舞,陽光很是尋常地落下,頭髮閃著明亮的光。
那是個女孩子,長著尖耳朵,很瘦的女孩子。
她慢慢轉過頭來。
她看見了酷迪亞斯。
她有些生氣地嘟起了嘴,仿佛是在埋怨他為什麽沒有早些到來。
對不起。酷迪亞斯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沒有一早就來見你。
沒關系。她說。只要見到,就永遠也不算遲。
於是,她跳起了一支舞,酷迪亞斯不懂,什麽叫做節拍,什麽是力度。
他隻覺得,很好看,她做什麽也一定都很好看。
她跳得越來越快,裙擺飄成了一朵花,她在旋轉,在歌唱,葉片紛飛在她身邊,如同一個個起舞的妖精。
她笑了,笑的是那麽好看,整個世界仿佛都亮了。
來呀,來呀,
她的眼睛在說話,她向前跑去,向著一片更為純粹的綠色跑去。
她沒有遲疑,也沒有猶豫,好像,這是一條必經之路一樣。
來呀,來呀,把所有的黑暗都拋去。
她跑著,跑著,突然回過頭來,向他伸出一隻手……
好的。
好的。
酷迪亞斯連珠式地點頭,他想也沒想,就伸出手去探。
他想要碰觸到那一份的柔軟,想要從某種東西中脫身,想要被那種綠色包裹……
可是。
邦邦邦。
一種冰冷至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它是那麽沉重,像是指節敲打在朽木發出的回聲。
邦邦邦。
它敲得更急促了。
然後,那抹鮮豔的綠色一下子就開始了回縮,它從天空,地面,以及她的身體上慢慢褪去,慢慢枯萎。
一切靜止了。
綠色消失了,不剩分毫,那熟悉又茫然的黑色,灰色,白色,又回歸了。
它們牢牢地佔據著,就像從未離開過一樣……
酷迪亞斯猛然睜開眼,耳邊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醒了。
媽的。
酷迪亞斯惱怒至極地揮拳砸向床沿,那尖銳的疼痛感讓他怒氣更炙。
“是他媽的誰呀?”
他跳下床叫道。
“是湯姆先生嗎?”
一個脆生的男聲從門外傳來。
湯姆?
酷迪亞斯心頭一顫,他立馬上前打開了門,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他長著一頭亂蓬蓬的紅發,身著打著補丁的深灰色外套,眼神畏縮,瘦弱的小臉上還沾著一層黑灰。
“我就是湯姆,有什麽事?”
酷迪亞斯倚在門框上,大口喘氣。
“你真的是湯姆先生嗎?可是他沒告訴我,你是個半精靈呀……”
男孩往後退了一步,盯著酷迪亞斯那對尖耳朵,又是好奇,又是無禮地看去。
“我就是。有什麽口信,你就趕快說吧。”
酷迪亞斯心裡最脆弱的一根神經被撥動了,情緒瞬時在失控的邊緣遊走,他用手胡亂地抓著頭髮,眼睛也因為充血而顯得煞是嚇人。
“你真的,真的是嗎?”男孩已經有些發抖,但還是固執地想要確認。“如果你不是湯姆先生的話,那口信就不是給你的……”
“我讓你說你就說,哪來那麽多的廢話。”
酷迪亞斯惡狠狠地說道,他的手掌像是刀子似的比劃了一下。
男孩被酷迪亞斯粗暴的態度嚇壞了,他哆哆嗦嗦,一個勁兒地往後縮:
“我,我,我……”
“別再讓我說第二遍。”
男孩一下子就繃不住了,一股腦地把話全都說出來:
“有個矮個子,讓我轉告給你一個口信,說是讓湯姆先生你,現在就前往‘議事所’,他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發生了, 如果你不去的話……”
說到這裡,男孩又十分害怕地停了下來,聲怕接下來的話語,激怒了這個男人,讓他真的做出什麽凶殘的舉動來。
“說。”
酷迪亞斯吐出了一個字。
“你要是不去的話,就把你的腿打斷。”
“拿著錢滾吧。”酷迪亞斯隨手丟出了一枚銀幣。“你這個小崽子,最好管好你的嘴,要是敢把這件事說出去,那我保證,無論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把你的腿打斷。”
酷迪亞斯說著把門狠狠摔上,也不理睬門外傳來的,壓製著的哭聲。
真他媽的是時候。
他捂著腦袋,跌跌撞撞地朝床走去。試圖回憶起夢中的每一個細節,那抹獨一無二的綠色,那個美麗的少女,但夢境這種東西一旦醒來,哪怕最輕微的細節都會隨風飄散,不剩分毫,只剩下某種若有若無的眷戀,和無法接續的遺憾……
酷迪亞斯頹然地坐了下來,抓過桌子上的一個酒瓶,一連喝了好幾口。酒水猛地嗆入氣管,讓他劇烈地咳嗽了好長一會。
媽的。
查理這個雜種在搞什麽東西?
酷迪亞斯又回到了冰冷的現實,回到了這位於銀盾城的破舊旅館,他的大腦也恢復了冷靜。
湯姆,這個稱呼,是他和查理聯系時使用的代號,而想在查理這個家夥每次找上門,都不會帶來什麽好消息,那麽這次八成也不會例外……
難道是維克多的事情?
酷迪亞斯一驚,趕忙抓起外套,向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