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古多拉再一次朝著洞穴的深處走去，和之前一樣，這裡帶給他的感受只有死寂，陰森，以及毫無生氣，就像是穿行在一個死去巨人那空洞的眼眶中一般。

　　在他身邊只有一片沒有止境的黑暗，潮濕的水汽被囚禁在這密閉的空間多年，它們四處遊走，上升下潛，鑽入岩石的縫隙，只求能夠揮發逸散。但終究無路可逃，隻得不斷壓抑積蓄，最終彌散，把這裡變成了一座濕冷入骨的監牢。

　　這處幽暗直通地下的洞穴，是幾百年前便留存下來的場所，在那不祥的黑氣在空氣中蔓延之前，它是一直被沉重的石塊所封禁的。洞穴的歷史很是久遠，可以一直追溯到第一批來到此處定居的黑月獸人，他們從遙遠的中部遷徙至此，開辟土地，與走獸廝殺，與各族爭鬥，就像他們的後人一樣，曾經歷了一段充滿艱辛卻又富足的時光。但記載他們生活的壁畫卻在某處突然中斷，上方的油彩一片混亂扭曲，一旁還印著幾個鮮紅的手印，就像是歷經了巨大的劫難。壁畫在距離幾十米處的位置才重新接續，那也是他們留給後人最後的東西——一個令人驚恐的預言。

　　祖先當時是怎樣處理這般的嚴峻的局面的呢?

　　澤馬克孤獨前行，他已經行走了十幾分鍾，但始終無法適應這黑暗與濕冷的環境，作為一個黑月獸人，他與生俱來地喜愛熱烈的陽光，暴躁的烈酒，以及奮勇的衝殺。而這截然相反的所在，總是讓他感覺到不快，在這無法透視的黑暗之中，仿佛有陰謀在孵化，有些不能言說的禁忌在窺視。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只有洞穴盡頭，那發出微弱光亮的篝火，才讓他略微有些安心。

　　“你來了。”

　　澤馬克薩滿的聲音空空蕩蕩，好像他的肉身已經被時間歲月侵蝕，只剩下了一副空虛的骨架。

　　“是的，尊敬的薩滿。”

　　多古多拉微微低頭，現在這位老邁的智者已經成為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你應該殺了他的。”澤馬克轉過身來，距離上次相見，只有短短的幾天的時間，但老者卻已經蒼老得讓人難以認出。他的眼神萎靡，白須如同枯草，那臉上的皺紋堆疊在一起，像是塊風化了的樹皮。

　　“您指的是?”

　　“你應該殺了納爾比的。”

　　“一個賭上一切卻失敗了的戰士應該死去。”澤馬克輕聲說道。“帶著恥辱活下去，對他來說是一種最殘忍的折磨。”

　　“但我不能對我的敵人仁慈。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相應的後果。有多麽龐大的野心，就有可能會從多高的位置跌落。”多古多拉的語氣平和。“我想，他在提出挑戰之前就已經有所準備了。”

　　“而且，讓他活下去，也是一種威懾，部落中懷有異心的人，並不止納爾比一個。我要讓那些人知道挑戰我會是什麽下場。黑月氏族必須團結一致……”

　　“至少是在現在這個時刻。”

　　“孩子，我並不是想要指責你。你做的並沒有錯。”澤馬克寬厚地說。“你早已是一名出色的酋長，比你父親做得還要好。”

　　“作為一個領袖，是應該如此的。你會不被人理解，要背負著痛苦與鮮血，要孤獨而冷酷，但只有這樣，你才能帶著部落前行……”

　　澤馬克轉過身去:

　　“只是，這些天來，我好像變得脆弱，變得多愁善感了。有時，我竟然還流下了眼淚，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年歲的增長，讓我的心靈變得軟弱不堪，

還是我的靈魂已經被一個哭泣的女鬼佔據……”　　“我明白。薩滿大人。”多古多拉歎了口氣說道。“我明白。”

　　“這是某種我們羞於啟齒的情感。”

　　“是嗎?”

　　澤馬克輕笑，在這個瞬間，他仿佛又變成了那個慈祥而步伐緩慢的長者。

　　“我的孩子，納爾比什麽的，其實並不重要，那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漠然的神情。“我們面前的才是真正的災難。”

　　“黑氣還在湧出。”

　　“是的。我的孩子，我們必須離開，馬上離開，不能再耽擱了。”澤馬克急切地說道。

　　“不行。”多古多拉異常堅定。

　　“不行?”

　　“我先前的行動已經證明了，即便是酋長親自下令，也無法令我們的同胞拋棄一切，離開家園。恐怕只有黑月之神親自降臨，才能做到此事。”多古多拉搖頭道。

　　“他們對於土地的熱愛，比你我所猜想的還要熾熱，他們會付出所有來保衛她，生命，靈魂，一切的一切。”

　　“但我們必須離開。”

　　澤馬克強調道。

　　“我知道，尊敬的薩滿。”多古多拉沉聲。“但現在不是時候。”

　　“我剛剛向他們許下了諾言，將永遠不會離開這片土地。這使得人心凝聚。”

　　“我不能出爾反爾，再度下令。這會讓情況徹底失去控制。”

　　“真是太糟糕了。”澤馬克憂慮地說道。“你是一位酋長，你許下的承諾，就必須實現。”

　　“這是無法調和的矛盾。”

　　“不，還是有辦法可以解決的。”多古多拉說道。

　　“您忘記了我剛剛經歷了什麽嗎?”他苦澀地笑了。“他們已經反對過我一次了。”

　　“那麽就會反對我第二次。只要我的所作所為不合他們的心意。”

　　“我們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

　　澤馬克重複道。

　　“等待著黑氣繼續蔓延，這麽令人驚恐的力量在蘇醒的過程中，一定還會有什麽事件發生，某些恐怖的，可以關乎到生死存亡的事情，那會逼迫著他們離開。”

　　“讓他們親身體驗到危難，比什麽都更有效果。”

　　“但真的來得及嗎?時間，時間已經不多了。”澤馬克很是擔憂。

　　“這是在最壞的情況下，最可行的選擇了。”多古多拉說道。

　　“但那如果到了那一天，他們還是不肯離開呢?”薩滿又問。

　　“那我們就只能采取一些血腥的手段了。”多古多拉猛然抬頭，他接下來的話語竟讓篝火猛烈搖晃，差點熄滅:

　　“族群必須延續下去！”

　　“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是什麽讓你有了如此堅定的決心呢?我的孩子，就在幾天之前，你還對此心存疑慮。”前半句還未說完，澤馬克就已經知曉了答案。“你也能感受到他，對吧?”

　　“是的。我可以。”多古多拉懷著深深的畏懼說道，眼前的黑暗好像突然有了形體，變成了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那種感覺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無法逃避。”

　　“他每分每秒都在變得更加強大。”

　　“變得超乎凡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