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等多古多拉開口回應,司莫拉就從他的背後閃出,她容不得任何對丈夫的侮辱。
“納爾比,是誰給你的勇氣,膽敢向無畏的酋長發起挑戰?”
她高聲質問道,那雙明亮的眼睛因為憤怒而圓睜著,臉龐也震顫不已。
“多古多拉,你已經淪落到要靠女人來捍衛尊嚴的地步了嗎?”納爾比譏笑道,他的支持者們也哄笑成一團。“真是可悲。”
“納爾比,我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了,我上次說過,如果你再一次冒犯酋長的尊嚴,那麽我會撕開你的喉嚨,將你風乾成一具恥辱。”多古多拉向挑戰者走去,他的聲調平穩,既沒有慌亂,也沒有憤怒,平穩得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
“但現在我收回這話。”他的眼睛裡精芒匯聚。“我要將你碎屍萬段,用我的尿液褻瀆你的屍體,再把你的肉糜丟入糞坑之中……”
“你隻配被蛆蟲進食。”
“我也會對你做同樣的事情。”納爾比同樣凶狠地回擊道。“還會更殘忍。”
“氏族的兄弟姐妹們,請聽我說。”
多古多拉高舉雙臂,那洪亮的聲音透過人群的議論,將所有的喧嘩掩蓋。
“我知道,近些天來,因為一些事情,使諸位對我產生了一些誤解,但這只是個小小的誤會,只需要一點澄清就可以解決。但很不幸,這點被某些居心叵測之人利用,在我們之中造成了分裂。”多古多拉提高了聲調。“這都是我的過錯。”
“我知道有很多人認為我已經不再適合擔任酋長,變得昏庸無力,那麽現在,在黑月之神的面前,在他公正的裁決之下,你們會得到一個正確的答案。”
“因為這偉大的神靈,是只會站在正確者的身邊的。”
“我多古多拉?斧刃,在此接受這個狂妄而野心勃勃之人的挑戰。”多古多拉輕蔑地指向納爾比。“酋長的位置,不是你這個懦夫可以染指的。”
吼!吼!
酋長的支持者們發出山呼海嘯的嘶吼,他們拉扯著胸前的皮甲,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一般根根爆出。
多古多拉巍然不動,他深深吸氣,吐出,然後伸出左手,四指張開,司莫拉已經從帳篷中跑了回來,她將長劍置於丈夫的掌心。
多古多拉伸出右手,她又將戰斧奉上。
“宰了他。”
妻子喘息道,她的眼睛裡別無他物,只有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多古多拉鄭重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去。納爾比也在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個自己成為酋長道路上最後的絆腳石。他已經等待這一天,等待了太過久遠的時間,而現在,只差一步,就能夠得償所願了,他不會讓這個機會溜走,絕對不會……
黑月之神保佑我。
二人在心中一齊念道。
旭日開始從地平線上升起,那第一縷耀眼的陽光像是帶著火焰的弓箭洞穿了黑暗。
圍成圈子的人群已經按捺不住,他們就像是鬥獸場裡嗜血的觀眾一般,發出發出歇斯底裡的吼叫,用雙腳的踩踏使大地震顫,雙方的支持者在用惡毒的字眼謾罵,有些甚至已經廝打了起來……
但多古多拉和納爾比什麽都聽不見。在他們的耳中,只有一股令人戰栗的寂靜降臨,這是決出生死前的間奏,是一種什麽也不複存在的虛無。
他們的眼球上下移動,不錯過對方一個最細微的舉動,或是鼻翼上流下的汗珠,或是呼吸的一個停滯……
他們都在等待著一個發動的信號。
右手的食指有一個細微的抽搐,納爾比率先發難,他大吼著前衝,手中的戰錘斜向下地朝著酋長的頭顱而來。
多古多拉用長劍格擋,右手同時揮斧向他的腹部砍去。
納爾比身體向後彎曲成弓,腹部收縮,斧刃擦著他的肚皮經過,隻留下一道淺薄的血痕。
反過頭來,又是正面的一記砸擊。
鋼鐵的重量無損地傳遞在劍身,波及在小臂上,多古多拉頓時感到一陣麻木,竟不由地退後了幾步。
納爾比覺察到了對方的破綻,他躍起發力,戰錘暴雨一般,毫無間隙地墜落。
多古多拉咬緊牙關,將戰斧與長劍疊合起來,用以招架。但承接的力道越來越猛烈,肌肉酸痛,他的重心已經開始偏移……
“啊!”
多古多拉抓住時機,用利刃交叉的角度卡住戰錘的根部。然後兩側發力,將戰錘生生架開。
納爾比沒有預料到這突生的變故,他向後踉蹌,露出一個巨大的空當。
這是無法拒絕的戰機。
多古多拉衝步上前,戰斧與長劍齊至,在半空劃出一道半弧,他要切入納爾比的脖頸與脊椎,把他分成三截。
但納爾比也是個老練至極的戰士,某些動作早已成為了身體的本能,在後退的過程中,他的肩膀偏移,竟在這極其微小的時間裡進行了規避,長劍在離他脖子幾厘米處劃過,而多古多拉也因為這毫無保留的一擊,使得身側大開……
局勢反轉。
多古多拉脊背發涼,猛然哆嗦了一下,二人距離如此接近,完全無法躲避。
納爾比臉上猙獰的笑容一閃而過。他的動作愈加迅猛,戰錘帶著呼嘯的風橫掃而來,他要用這毫無保留的一擊,直接粉碎上一任酋長的頭顱。
來不及思考,全靠身體自作主張,多古多拉用斧刃的側面格擋,但二者剛一碰撞,戰斧就翻轉著飛了出去。
下一次攻擊已經來到。
多古多拉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的險招,他持劍斬向納爾比緊握長柄的右手,納爾比一驚,手指松開,劍身繼續向上,力道再加,長劍與戰錘糾纏著飛向半空。
二人眼神相交,但納爾比反應更快,他縱身躍起,只差分毫,便可以抓住戰錘那粗糙的尾端。
不會讓你得逞。
多古多拉猛地抱住了納爾比的腰部,將其撲倒在地。二人纏抱在一起,翻滾著互相廝打,時而是納爾比佔據了上風,用肘部架在對方的脖子上,揮拳重擊。有時,是多古多拉前衝抱摔,讓納爾比的脊椎沉重地著陸……
二人抱著同樣強烈的信念和仇恨在戰鬥,他們的肌肉因為高度的集中而痙攣,心臟蹦跳的超出了承受的上限,但他們沒有一絲止息的意思,黑月氏族,只能有一個酋長……
多古多拉與納爾比重又拉開了距離,他們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降低重心,不斷地試探。這是死鬥的最後時刻了,雙方的體力都已經走到了盡頭,一個小小的疏忽就能決定……
就是現在。
多古多拉的眼睛閃動了一下,他突然下沉,懷抱合攏,在放倒納爾比的同時,也死死鎖住了他的關節,不讓他逃脫。
納爾比知道大事不妙,他嚎叫著,向下擊打,用手掌推搡著多古多拉的臉龐,試圖掙脫。
多古多拉的五官因此被擠壓得變形,但他連一寸也沒有退讓,他一聲低吼,在臉上硬挨了幾下後,竄了上去,牢牢地佔據了上位。
“死!”
多古多拉傾瀉著怒火,他用拳,用肘,失控了一般,捶擊在納爾比的眉骨,臉龐,鼻子上。
血流了下來,模糊了納爾比的視線,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沒有辦法掙脫一個比自己還要沉重的獸人的壓迫,他只能護住頭部,祈禱持續擊打造成的暈眩遲一些到來……
“你這個懦夫,你這個弱者。就算死去,你也無法飛升到天堂,你將會墜入九重地獄,在烈火與硫酸中飽受折磨!”
多古多拉突然發力,抓著納爾比的脖子把他像是沙袋一樣甩了出去。
反擊呀。起來呀。
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世界在周圍高速旋轉,納爾比感覺靈魂已經脫出了體外,但他還是在嘗試,撐起,摔倒,撐起,摔倒,或許是神靈被他的堅持感動,他最終,還是像個醉漢一般,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沒有奇跡,多古多拉已經走來,他一拳重擊在納爾比的後腦。
這次,他是真的無法起身了。
但酋長又慈悲地幫他達成了這個心願。
多古多拉死死扼住了納爾比的咽喉,又把他舉了起來。他厚重的大手陷入了肉裡,把一根根血管都壓迫了出來。納爾比在狂亂地掙扎,他雙腿下蹬,手指扣進對方的手掌,兩人的鮮血混合在了一起……
可無濟於事,氧氣在變得稀薄,活力在流逝,眼球翻轉,只剩下眼白,他馬上就要死去……
“我會讓你生不如死的。”
多古多拉卻在這時,松開了手,納爾比像是隻嗆水的野狗跌落在地,他佝僂著身體,拚命呼吸,唾液和眼淚一起湧出。
我還可以……
納爾比的念頭還未完全誕生,就被多古多拉踩著頭顱, 一腳踏進了下方的土地,濕潤的黑土漫入口鼻。納爾比還在掙扎,他想要起身,想要再戰,他絕不能倒在這裡,但他,但他……
“告訴我!”多古多拉粗重地喘氣,他的左眼已經高漲起來,幾乎無法看清東西。“誰是勝利者?!”
他的尾音還未說出,周圍就爭搶著說出那個名字:
“多古多拉!”
“告訴我!”
他又問道。
“黑月之神站在誰的身側?!”
就連那些反對者們也被挾持著,發出同樣的聲音:
“多古多拉!”
“黑月氏族,只有一個酋長!”
“告訴我他的名字!”
“多古多拉!多古多拉!多古多拉!”
司莫拉嘶吼得最是用力,她的眼中還有淚水充盈。
“那我也告訴你們一件事!”
“這是我們的土地,就算是諸神,也不能讓我們離去!我們將一直守衛在這裡。”
多古多拉仰天長嘯,雙拳不斷地捶擊在胸口,直打的胸骨生痛。
在片刻表示震驚的沉默之後,洪水般的呼喊便爆發了出來:
“多古多拉!多古多拉!”
他們瘋魔一般地重複著,不斷重複著。
但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決鬥的另一方,多古多拉腳下的納爾比也是如此,他一動不動,不再掙扎,不再憤怒,甚至連呼吸都已經停止了,就像是已經死去了一般。
而他也可能真的期望死亡的到來。
不幸的是,今天,黑月之神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