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浮魚“喀”的關掉了氙氣燈。氙氣燈和鹵素燈不同,即使突然斷電,也是逐漸滅掉,而非一下全黑。
“為什麽關燈?”小女孩的警覺性一下提到了最高,食物種類的單一導致她缺乏維生素a,夜盲症極其嚴重,一到晚間就是徹底的瞎子。趁著氙氣燈還沒有全黑下去,她迅猛的轉身,拔槍對準身後的章魚怪胸膛:“不許動!開燈!”
燈滅了,偌大的圓廳空曠、黑暗而死寂。
小女孩視網膜上的最後遺留,是那雙猙獰的綠瞳。
他要幹什麽?她不想讓子彈和血來回答,可融入黑暗的身影一聲不吭。
小女孩什麽都看不清,隻好強硬的命令:“開燈!開燈!否則我要開槍了!我聽得見你的腳步。我隻數三聲,1、2……”
她快要咬碎了牙齒,世界卻明亮了起來。
是五顏六色的led燈珠首先開始閃爍,小女孩驚的扣動了扳機,“啪”的一聲。槍口在亮燈的一瞬下垂,黃銅子彈嵌入大理石內。接著是更刺目的鋁合金天花燈,柔和的白光灑在瞪圓眼珠的張浮魚身上。小女孩仰頭看著led燈珠,一邊看一邊揉眼睛,她還沒適應光源,睜不太開。
彩色絲帶上的金箔在反光,黑金花大理石漂亮的黃褐花紋被照的清清楚楚,像一個老舊的滑冰場,渾濁的黑冰下岔開無數裂紋。
大圓廳北有一個半圓的露天陽台,立著兩兜筆挺的塑料貞松盆栽,綠樹花燈,貞松頭頂掛著瓦楞紙製作的金色三叉小王冠,三角架公示牌的白紙上是“聖約快樂”的彩字,上下綴滿小星星,諸多可愛的小物件把這裡裝點的活潑精致。
大圓廳不再是陰氣森森、埋著歷史的古代遺址,而是一場揭下幕布的聖約狂歡派對!
“你瘋了!”張浮魚怒吼。
“我、我……”小女孩呆呆的,一時說不出話。
張浮魚的腳趾離彈坑隻有不到十厘米,氣急敗壞:“我反覆說驚喜驚喜,就是牽條狗它都不會覺得我要宰了它煲湯當驚喜!你就是那個名叫嵐櫻紫蝶琉璃舞的宇宙公主對吧?有三十二個星系的繼承權,隨手殺一個賤民,流一滴赤橙黃綠青藍紫的寶石淚就能抵消!我好不容易找到發電機,用匣刀弄半天連上供電母線,沒想到連錯地方了,應該接上你的腦子來場斷匣式治療!”
小女孩迷茫的環視四周,瞳孔中映著電流點燃的文明燈火,五彩繽紛的圓圈包攏了白光。見著她這幅不知所措的模樣,張浮魚的氣倒是漸漸消了。他一聲不吭的關燈確實是存了些許惡作劇心理,想看她被嚇到的模樣。
小女孩開始走動,有些小心翼翼,像一只在荒野流浪的小寵物,隔著窗戶看見熟悉的燈光,想起窩在主人懷中的溫暖,可又不大敢靠近。她順著向外延伸的光線,走近露天陽台,玻璃欄杆空空蕩蕩,只剩下不鏽鋼拉手,損壞的樹脂鹿角壁燈掛在牆皮剝落的陽台牆面。
她踮起腳,探出半個頭,一陣晚風揚起了金色發絲,光線從黑暗中擦出一星半點的小鎮,馬路沿對角線劃分,高壓線的鐵塔連接起整個小鎮,百貨大樓像一隻巨大而腐朽的螢火蟲,一頭栽倒在小鎮的對角線中心,尾部發著白光。
張浮魚走到她身旁,沒好氣的開口:“漂亮麽?”
小女孩“嗯”了一聲,聽起來有點悶悶的。她不是穴居人山洞人,他們的家是用石刀刻著傳承的洞穴,她的家是這樣的燈火,記憶裡有溫度的明亮。
恍惚間,時光像在無聲倒流,她從千山萬水而返,褪下滿身傷疤和仆仆風塵,來到家中,被溫暖的鵝絨被包裹著熟睡。夜裡壁爐的柴火劈裡啪啦的炸響,有人在床邊哼唱縹緲的童謠,親吻她的額頭說聖約快樂。 “謝謝。”她說,“謝謝……謝謝……謝謝……”
一聲比一聲嘶啞。
張浮魚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還沒等他伸手,小女孩已經撲上來死死的摟住了他的腰。
“傷心了?想起往事了?”
她不說話,身子抖的好厲害。
張浮魚微微彎下腰,輕拍著她的脊背:“想哭就哭吧,沒什麽丟人的。”
“我不……不會……哭……”
“別死撐,再不哭就沒機會了。”
“不。”
“我松手了!”
“不要!”
她終於放肆的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錘張浮魚的胸口。人總是這樣,一個人時,任何委屈都能咬牙忍著。可一旦有人來噓寒問暖,哪怕是一句輕飄飄的“傷心麽”,都足以引發天崩地裂。
哭了足足十余分鍾,才換成了哽咽,肩膀還在一聳一聳。
“安德拉。”
“什麽?”
她松開了手,退後兩步,揉著通紅的眼眶:“名字,安德拉。”
“名字?安德拉?”張浮魚複述。
安德拉仰頭,貞松的陰影投在她的臉頰上,眼角的淚痕還未乾。她深呼吸一口,輕柔的彎下眼角、眉梢,唇角上勾,露出了一點點門齒。
他之前說想看她笑,所以她笑了。
張浮魚想起曾在一處幽靜的荷塘邊拍攝鯉魚吞蓮,運氣不好,等上兩三天都有。但紅白的鯉魚在千荷碧影下遊動,一瞬躍出水面咬住粉白蓮瓣,白蓮輕輕濯水再彈起濺飛水珠,那種美是如此驚心動魄,正如她此刻的微笑。
他回神,咳嗽一聲:“那個,發電機是柴油發電機,柴油在附近找到了,但水箱是空的,我連汙水都沒找到。沒水降溫,估計快爆缸了。喜歡的話就多看看吧,再過一會兒就沒得看了。”
安德拉點點頭,張浮魚又指向玻鋼石單腳桌:“不帶上?我覺得很適合你。”
桌上是那件純色白的雪紡連衣裙。
“不用了。”她搖頭,“不會有穿上的機會。”
“別總是這麽喪,總有機會的。”張浮魚自顧自的坐下,將氙氣燈放一旁,靠著塑料貞松遙望頭頂的星空,“你昨晚知道今天能看見燈光麽?不知道;你今天知道明天能穿上裙子麽?不知道;你明天知道後天能遇見人類麽?不知道。”
“有一個故事,說神的原野上到處是行走的烤肉,河裡流動的是蜜糖,樹上長著麵包,最恐怖的怪物是四層樓高的巨無霸漢堡……人們每天亡命奔逃,培根、青菜、奶油、花生醬、烤腸、煎蛋跟在他們身後祈求,想要被吃掉。所有人的願望都是來到一個貧瘠的、整天餓肚子的土地。”張浮魚攤開手,“你看,我們已經來到他們的天堂。今天我們有燈,能坐在露天陽台上看風景,是不是比昨天棒多了?明天我們可以擁有一整個小鎮,裡面的所有東西都是我們的,是不是比今天更棒?要死了也別難過,想想自己死掉就會來到神的原野,麵包烤腸餓狼一樣盯著你狂追……”
安德拉忍不住撲哧的笑出了聲,她學著張浮魚坐到地上,下巴擱在膝蓋:“謝謝。”
“謝什麽?當了回愛哭鬼就這麽客氣了?”張浮魚翻翻白眼,其實發電機都是圓滾滾搞定,水桶機器人在下面辛辛苦苦的維修接線,他純粹是個報信員。他對電機能啟動都感到挺驚訝,電機的定子冷卻水系統早已損壞,兩個冷卻水泵完全報廢,而且隻有柴油沒有機油――圓滾滾倒是有,但它不把電機裡的機油扣出來給自己加上就不錯了。
現在估摸零部件已經開始膨脹, 各部件開始親密接觸超速磨損,像線圈的溫度差不多能烤肉了。再過一會兒,小鎮中心這隻巨大的螢火蟲就要徹底的死去。
數個巧合的湊齊,才能讓他們看到這場文明的燈火。例如電機有柴油能發動,百貨大樓供電母線未曾損壞,埋在牆體的電線還能通電,各樓層還有能工作的燈管。正巧,這些都有。
“要不今天睡陽台這裡?我看風景挺好的。”
“嗯。”
“是不是風太大了?我看你在發抖。”
“沒有,是高興。”
“高興什麽?高興自己吹一晚上風感冒啊?”
兩人看著星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鋁合金天花燈忽然開始閃爍明滅,led燈珠像被狂風吹熄的蠟燭,狂風短短兩三秒就席卷了天花板一圈,祥和安寧的大圓廳一瞬被鋪天蓋地的黑潮吞沒。
“斷電了,等會兒啊,我馬上開燈。”
張浮魚摸索著,想找氙氣燈。死寂冰冷的黑暗中,陡然升起了兩團巨大的火光。
那是一雙滿月一般巨大的瞳孔,中心的豎瞳就是被擠壓成梭型的太陽。
它近乎無聲無息的遊到百貨大樓下,然後直起上身,密布而堅實的鱗甲組成了一條流動的黑色長河,難以想象其身姿之夭矯雄偉。鱗片開合間射出熔岩一般的紅光,劇毒的硫磺蒸汽從中泄了出來。張浮魚已經摸到了氙氣燈,下意識的摁下開關,逐漸明亮的燈柱中是昂起頭顱的巨蛇,滿天暗紅的蒸霧在它身周遊動,世界被熏染的如妖似魔,睥睨的血色豎瞳直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