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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名狀的章魚怪》第12章 暴論之蛇(3)
  安德拉比張浮魚反應要快的多,他還在摸索著氙氣燈時,她已經反射性的轉過上半身,以避免直視巨蛇。

  但她看到了。

  僅僅是那麽一眼,光線的反射將巨蛇投射到視網膜,但視神經根本無法將它轉化為可供大腦接受的信號。它在光譜上可視而在轉化信號過程中不可視,於是太陽般燃燒的豎瞳在她腦內炸開了,就像連接左右腦的胼胝體被手術切開,安德拉失去了對圖象的認知能力。

  她大腦儲存的所有圖象記憶,壁爐、風鈴、貝殼、滿地瘋長的菟絲子、海色的天空,都化作了一種不可知的凶物。

  安德拉差一點就暈厥過去,她的心跳在加速,幾乎是一瞬就從62/min跳到了150/min以上,像一輛從零起步飆到音速的拖拉機,超速的搏動令血液跑成了決堤的洪水,凶猛的衝擊著血管壁。緊接著眼球一陣刺痛,視線模糊泛著濃稠的血色,是眼球毛細血管在200mmhg的血壓下破裂了。同一時間,甘油三酯自動分解成遊離脂肪酸進入門靜脈,血液的濃稠度不斷增加,變得如同流動的糖漿。

  她不僅是瞳孔,毛細血管充裕的地方,例如頭皮、鼻孔都開始滲血,臉頰像是被細針刺過,浮出密密麻麻的血點。外耳道一片溫熱,側頭能感受到流動的東西衝在鼓膜上,血流狂猛的衝擊血管壁時引發的顱鳴還在作響。甘油三酯的大量燃燒帶來了輕微的功能性失調和虛弱、寒冷。

  過了五秒,安德拉才緩過來,心率和視覺恢復正常。她難以抑製內心的恐懼,這是一隻帶著“暴論汙染”的魔鬼!

  長達一個世紀的接觸使信仰科學的蘇安特人明白了,巨顱不信科學。它反的並非單純的量子物理、基因科學,而是撬動了整個科學體系的基石。巨顱和蘇安特人的初遇,就是一個牛鬼蛇神碰見了一個想在微觀層次將它量子化切割、並研究它細胞遺傳因子的科學家。

  蛇精病,用宇宙級強子對撞機來對撞,牛鬼蛇神也是一坨不可切割的基本單位!半徑一公裡的量子見過沒?就是巨顱。

  牛鬼蛇神最大的不可理喻就是汙染。汙染非輻射非基因病變非任何有物理依據的生物改變,它給蘇安特人之感,就像拿一捆生鐵x2,模具x1,鐺鐺!合成出了一柄銳利的長劍。理由呢?你這劍格木頭是哪來的?沒理由,你隻要有生鐵和模具,就能無限制的生產長劍,哪怕它不僅有木頭的劍格,還有含碳酸鈣的珍珠劍穗。

  巨顱汙染的正式學術名一路打著物理學家、基因學家、熱力學家的耳光,從最初的“真核細胞微管振蕩”到“無限制內切酶刀”再到“孤立系統的量子熵增”,最後的學術名被定成了“巨顱編碼”。

  蘇安特人解釋不下去,更不想拿物理和數學方程跟巨顱無謂的戰鬥。他們重拾科學之初的“存在即合理”,將汙染擬定為編碼――一種和基因一樣有顯性隱性之分的對偶編碼。

  顯性編碼對外表達叫做“心論汙染”,隱性編碼對外的表達叫做“暴論汙染”。大部分巨顱仆從表達出顯性編碼性狀,既心論汙染狀態。

  心論汙染對生物的影響是唯心的,至少在精神汙染讀數達50%前,它無法對人類生理造成影響。

  隱性編碼較稀少,但目擊者會受到嚴重的生理影響,導致身體機能紊亂――譬如心跳加速、血壓升高、無脂死亡――既將甘油三酯完全燃燒後出現過量糖分、脂肪酸進入血液,脂肪酸還生成了無法充分氧化的乙酰CoA,更轉化出超過肝外組織利用的酮體,導致酮症酸中毒。

  關於暴論汙染對人體影響的學術期刊可以寫的稍微比牛津字典薄那麽一點兒,但也可以很簡潔。反正暴論汙染下,十分鍾以內,你就會缺氧而死、全身脂肪被分解入血液而死、心跳過快驟停休克而死、腦血管破裂而死……

  不止如此,你的精神汙染指數還會以相對心論十倍百倍的速度狂漲。假若把心論汙染對精神的影響比作溫和的填鴨,暴論汙染就是拿著半徑十米的漏鬥來填豬,一分鍾內讓你肥成舉世無雙的豬斯拉。突變式汙染中精神死亡很正常,容易量產那就不叫豬斯拉了。

  安德拉並不是第一次接觸暴論汙染,張浮魚手中的金屬心髒JC102就是暴論汙染的產物――遙想此君當年活著時,那也是一條你敢瞅我我就敢讓你心跳加速眼球流血腦管爆裂的好漢。可眼前的黑鱗巨蛇委實是暴論汙染中的豪傑,站在金字塔尖兒的豬斯拉之王,短短幾秒內就讓安德拉七竅流血、近乎暈厥。

  逃!

  這是她唯一的想法。

  安德拉拚命的拉著張浮魚的夾克,示意他逃跑。張浮魚才回過神,他還在想地球的事,下意識摸摸口袋,這巨蛇的外貌是個好素材,得拍下來!他有這樣的習慣,即使看到天邊一朵奇形怪狀的雲都會拍攝做記錄,沒準某天這雲就能化形精怪,在他作品裡登場,世間萬物都有可能性死在他的主角拳下。

  張浮魚沒摸到手機,表情凝固了。巨蛇像凝固的雕塑,他可以看到龐大的三角頭中央油光水滑的黑紅色額鱗,嶙峋獰惡。巨蛇閉合著嘴,細長分叉的蛇信從吻鱗凹槽中伸出。收回的一瞬,它張開嘴,上下頜近乎呈90度,近似象牙隻是更纖長的白色毒牙彈了出來,暗紅的口腔遮天蔽日。

  張浮魚撒腿就跑。

  安德拉沒拉動他,早已跑遠了,站在樓梯口不敢回頭,她大聲問:“你受影響了嗎?”

  “什麽……啊!”張浮魚沒明白她的意思,突然一個踉蹌,黑金花大理石劇烈的震動。

  是巨蛇咬在了露天陽台上!不鏽鋼扶手像蘇打餅乾一樣發出喀嚓的脆響,凸出來的露天陽台輕易的被撕扯下來。一個甩頭,巨大的半圓鋼筋混凝土旋轉著飛向遠方,跟一座高壓線鐵塔相撞。鐵塔像腹部被猛擊了一拳痛苦的弓腰,高壓纜線一齊扯斷,發出驚天的繃響。

  張浮魚聽聲音就已經魂飛魄散,他抓起玻鋼桌上的連衣裙塞進懷中,丟掉氙氣燈。光柱滾了幾圈,正好打向伸出頭往大圓廳裡鑽的巨蛇。

  安德拉噔噔噔的下樓,整棟大樓已經在隆隆作響,張浮魚連滾帶爬的追上她。

  巨蛇的頭部在大圓廳橫衝直撞,劇烈的甩動,它的身軀如絞殺大型獵物一般纏上百貨大樓,鱗片和牆面刮擦出粉末,一圈一圈的箍緊,巨大的力道迫使整座建築物搖晃。

  作為骨頭的鋼筋還在支撐著,高層樓卻已經開始坍塌。脆弱的牆體被搖晃出無數碎石,沿著地磚滾動。瓷製的地磚大片大片的掉落,摔在下一層啪擦的粉碎。空蕩的貨架如多米諾骨牌般連鎖倒下,無數種聲音一齊組成雨打般頻繁而嘈雜的交響樂,兩人就在毀滅的樂聲中暗無天日的逃亡。

  張浮魚被大大小小的碎石砸的鼻青臉腫,單跑樓梯踩著像豆腐塊般下陷,更能清楚的感受到樓梯斜梁的震動,如同起伏的水泥波浪,他就像一路狂奔在被人抖了一發的鋼絲線上。許多階梯――既踏步板下面的支撐斜梁已經消失,稍微受壓就會塌掉,供人休息的樓梯中央平台板更是消失了一半,只剩斷面的鋼筋錯橫。

  安德拉輕盈的跳過了平台板,朝他招手。

  張浮魚咽了口唾沫,大樓的承重牆如空罐一般被蛇軀擠壓內凹,大塊大塊的混凝土脫落下來,只剩內部的鋼筋,他能看見黑色的鱗片在牆體外遊動。

  巨蛇越纏越緊,鱗片開合間射出暗紅的光,硫磺蒸氣已經漫了進來,釋稀在空氣中。

  安德拉用激光手電照著平台板斷層,硫磺蒸霧令她頭暈目眩,不得不屏息:“快跳過來!來不及了!”

  張浮魚想起金剛在帝國大樓上打飛機的一幕,樓裡的西裝螞蟻是否也和他們一樣。他悲壯的大喊:“要是跳不過去,就別救我,你自己跑!”

  “好。”

  “你答應的未免也太快了!”

  張浮魚剛起跳,半塊平台板就掉了下去,轟隆的砸在地上裂出蛛網紋。

  “摔不死,這是一樓的樓梯!”安德拉繼續下樓。

  他們來到一樓才發覺自己有多幸運,巨蛇的摧殘下各大樓層皆千瘡百孔,一樓不可避免的下起了雨――由混凝土、瓷磚、貨架、大理石組成的暴雨!

  一個5kg重的物體從30米高空自由落體,接觸地表的0.05s內能爆發出2450n的力,相當於245kg!

  一個15kg重的石頭從同等高度以同等速度落下,就相當於泰森給了你胸膛一記愛的重型小拳拳,這小拳拳足以穿透8mm鋼板,將一個體重100kg的人擊飛出六米。

  暴雨豈止有5kg到15kg的石頭,100kg以上的混凝土才是主力!砸下來就像破片手榴彈,毀天滅地的爆炸和氣浪後,擊發出無數細小的碎渣向四面爆射。

  離出口還有近二十米,生死的二十米。

  “怎麽辦?”張浮魚大吼,現在頭頂還有結構層擋著,但說不準結構層什麽時候掉下來。

  安德拉沒回話,毫不猶豫的往外衝。張浮魚驚呆了,本來還想找一些盾牌之類的擋擋,怎料今天下之大莽夫,就在眼前。他咬咬牙,憑直覺跟著衝吧!圓滾滾抗著一塊長方形實木門一往無前的衝了進來,給兩人打掩護。

  這簡直是異界機械版趙肥龍闖長阪坡!一來“箭雨”就停了大半――隻聽見木門上疾風驟雨的“鐺鐺鐺鐺”,趙肥龍遮風擋雨的銀色金屬身軀給兩人帶來了一種強烈的安全感。

  亡命的逃到大門口時,巨蛇的絞殺爆發了。

  如意金箍棒有一萬三千五百斤,其實就是6噸多,而一平方米的鋼筋混凝土能承壓80噸,要放神話中,混凝土估計也是個後天功德靈寶。

  但就在這一瞬間,由重達一千根如意金箍棒的鋼筋混凝土打造的後天功德至寶――百貨大樓,被絞成了麻花。

  黑夜中隻聽見鋼筋短促而尖銳的哀鳴,蛇軀箍攏的混凝土受巨力擠壓化作齏粉,沿鱗片滑落,沙沙作響,滿天盡是轟然爆開的煙塵。

  圓滾滾丟下嵌滿石頭、石片的木門,張浮魚大吼:“往哪走?”――不吼根本聽不見聲音。

  “找下水道!”安德拉也大聲說,“燈!”

  “燈不是丟了嗎!”

  圓滾滾半圓腦袋中央的鋁矽玻璃屏亮了起來,直射出比氙氣燈更強的光線,它“嗶嗶嗶”的催促,瀝青馬路在光線下纖毫畢現。

  “我記得人行道井蓋下是通訊電纜、熱力、煤氣和化糞池,下水道在居民小區或者主次乾道附近。”安德拉頭也不回的朝前方跑,“走這邊!”

  妖豔的紅霧遮蔽了半邊天空,巨蛇昂頭吐出蛇信,猩紅的豎瞳遙望馬路上的兩個小點。

  他們馬不停蹄的越過瀝青馬路,在十字路的支乾道上奔跑。掛著“鉛鋅礦職工小學”鎏金招牌的學校就在支乾中段,學校門口生長著不知名的巨樹――即使是蘇安特的植物學家都難以辨認,厚厚的落葉在地表形成了紅色的腐殖層。

  圓滾滾突然停住,“嗶嗶”的響。

  安德拉踩在松軟的腐葉上,被浸泡成紅色的雨水漫了出來。

  圓滾滾指向人行道旁被雨水和狂風侵蝕斷了鐵絲的排水網格,她躬下身伸出手將落葉扒到一旁,腐殖層裡活著許多水蛭一般的軟體動物,小拇指的粗細和長度,這些素食……不,腐食主義者的老家被人扒開,暴露在光天化日――圓滾滾能閃瞎人眼的強光燈下,受驚不輕,紛紛躥到了巨樹的根部藏了起來。

  安德拉很快的在腐殖層下找到了下水井蓋,蘇安特建築中,一貫把下水道口安排在排水網格對面。

  安德拉鑽了進去,圓滾滾興高采烈,要第二個下去,但腰太粗,竟然卡在了下水道口。張浮魚費了好大勁才幫助它脫身,大水桶眼見自己下不去,六神無主的“嗶嗶嗶”,履帶嗡嗡的圍著他轉圈。

  “趙肥龍,你好自為之。”張浮魚拍了拍圓滾滾的肩,拋下長阪坡英雄自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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