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天倒在破廟裡,昏昏欲死,全身提不起力,他的雙眼漸漸朦朧,仿佛隨時都要昏過去,但又始終保留著一分清醒的意志,苦苦的支撐著。
他的身子因為饑餓和寒冷而不停顫抖,隻好蜷縮起來,抱著自己的膝蓋,以此禦寒。
這十五歲的年輕人,在短短幾個月裡經歷了太多變化,人生軌跡已經徹底改變了方向,他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朋友,同時也失去了他最純真最誠摯的初戀,這對一個天真而驕傲的少年來說,無疑是天大的打擊。
現在,他倒在這髒亂的破廟裡,倒在神明前,就像一隻窮途末路、寂寞地等待死亡的野獸。
廟外的竹林中,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快的腳步聲,是那少年回來了。
他左手提著那柄兩尺長的黑木刀,右手提著一隻去了毛的紅冠公雞,一口氣從竹林衝進破廟,將死雞扔在了神龕前的桌案上,然後在屋子裡四處折騰了一陣,不知從哪裡取來鐵架,架在了火盆上,又在火盆裡添了幾根乾柴,接著就將那隻新鮮的死雞用鐵條穿起來,開始燒烤。
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又不知從哪裡抱來一張被子,仔仔細細的為路朝天蓋上。
終於,他這才在火盆前慢慢坐下,一邊翻烤雞肉,一邊拿著一塊乾抹布擦拭刀刃。刀刃上沾滿了淺紅色的液體,看樣子像是血,卻不知血有多濃,連雨水都無法將其衝淨。
路朝天一直在默默地注視著他,或許因為身在他鄉,無親無故,他在心底對這少年油然生起了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不得不說,這的確是個容易令人覺得親切的少年,乾淨,清澈,陽光,健朗,他沒有笑的時候,微微上揚的嘴角也好像帶著三分笑意,他對待這世界的態度看起來是那麽積極向上,充滿希望。
路朝天看著他將刀刃上的血跡反反覆複的擦拭,忽然問道:“我昏迷多久了?”
少年道:“五天。”
路朝天怔了怔,又問:“你剛才殺了人?”
少年沒有看他,還是垂首認認真真的擦刀,說道:“也許並沒有殺人,只是殺了一隻雞。”
他的聲音靈動美妙,不僅令路朝天耳朵的每一根神經興奮起來,而且也令他的心裡湧起一陣感動,像是受到了神明的洗禮。
路朝天又問:“你若在這樣的大雨裡殺了雞,還有耐心拔掉它的毛才肯回來麽?”
少年抬起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說道:“好吧,你猜得不錯,這隻雞是我在市集裡買來的,我剛才的確殺了人。”
這少年承認得倒是很乾脆,路朝天卻忍不住又問:“你為什麽要殺人?”
少年笑道:“不殺人哪裡有錢買雞?不買雞我們兩個只有餓死。”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幾個瓶子,將鹽巴、胡椒粉、辣椒粉灑在雞肉上,還仔仔細細的抹了香油薑汁,以及幾種路朝天認不出的調料,看樣子非常講究,而他臉上的表情也十分認真,就好像擺弄的並不是一隻公雞,而是天下間最美味的晚餐。
最後,他將一大塊雞腿撕了下來,遞到路朝天的身前,笑著說道:“你失血過多,身子虛弱,多吃點補一補吧,千萬不要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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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著撲鼻而來的香氣,路朝天怔了半晌,最終沒有忍住誘惑,伸手接過雞腿送到嘴邊,像隻已經餓了五天五夜的野狗一般瘋狂的啃了起來,連骨頭都啃碎了咽進肚子裡。
若是以前,他也許一定要問清楚這少年究竟殺了什麽人,若是殺了不該殺的人,他就絕不會吃這雞腿,但現在他隻覺得自己就快餓死,隻覺得無論如何都必須吃點東西。
他更覺得,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少年微笑的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浮現出欣喜和滿意之色,說道:“看你的樣子,大概也殺過人?”
路朝天點了點頭:“殺過……但我殺的都是應該殺的人,起碼我非殺他們不可。”
“在你看來,殺人的感覺如何?”
路朝天思考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感覺。”
少年吃了一驚,失聲道:“怎麽可能?”
他忽然站了起來,盯著路朝天說道:“殺人怎麽可能沒有感覺?”
路朝天怔了怔,不知他為何如此激動,隻好問:“你呢,你殺人時是什麽感覺?”
少年道:“我殺人的時候,當然很爽快,很愉悅。”
他緩緩的坐了下來,將他的黑木刀橫在自己的膝蓋上,輕撫著刀刃柔聲說道:“每當殺人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它很興奮,就好像活過來了一樣。”
路朝天聽他說得如此玄妙,心裡暗暗詫異,只聽他接著又道:“你知道麽,刀是寂寞的,它沒有語言,不會說話,但它也有心,每當我用它割裂敵人的血肉,它的心就跳得很快,就好像在呼喚我,回應我,我能感受到我和它之間有一種共鳴,這種共鳴只有我們兩個能夠理解……”
路朝天凝視著少年,凝視著他膝前靜靜躺著的刀,心裡忽然泛起一絲惆悵。
“刀是寂寞的,人呢?人是不是更寂寞?做一柄無言的刀,殺人飲血,然後洗去渾身的血痕,忘掉昔日的傷痛,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永遠不必擔心自己會老,永遠不必被感情拖累,這是不是比做一個人簡單得多,也幸福得多?”
他在心裡默默沉吟,少年又遞來一大塊雞肉,笑道:“對了,還沒有問你叫什麽名字?”
“路朝天。 ”
“路朝天……嗯,這名字不錯,我喜歡這個名字。”
“你呢?”
“我沒有名字,你可以叫我小野,以前別人都是這麽叫我的。”
“小野……這名字倒也十分特別。”
“特別?”
“嗯。”
“有趣有趣,我還第一次聽別人說我的名字特別。”
“若是一個人特別,那他的名字好像也會讓人覺得特別。”
小野笑了:“你覺得我是個很特別的人?”
路朝天點了點頭。
“為什麽?”小野問。
“因為你這雙眼睛。”
小野又笑了,他的眼睛也在先:“想不到我這雙眼睛不僅能吸引女人,還能吸引男人,還有呢?”
“還有,鎖魂環裡竟然沒有你的信息?”
小野笑了笑:“鎖魂環雖然號稱集合了天下所有靈魂的信息,但有的人是例外,除了這兩點呢?”
路朝天忽然想起了傅錦年和四月,他們兩個人的靈魂信息他就從未看到過,他笑了笑,又道:“當然,最特別的還是你這柄刀!”
路朝天凝視著小野的刀,沉聲說道:“我總感覺,這是一柄很可怕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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