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憶山說道:“還請王爺借一步說話。”
載伯涵一愣,看看木憶山,再看看洪正維,明白了點什麽,便吩咐道:“所有人都先出去吧。”
“可是王爺,他們……”張壽欲言又止,看了看木憶山等人,又看向載伯涵。載伯涵明白張壽的意思,他拍木憶山幾個人圖謀不軌,讓所有人都出去太危險了。
“張伴兒,沒事,”載伯涵拜拜手道,“我相信幾位都是正人君子,你們也不用離太遠,在門外就行。再說了,我還有這個呢!”說著,載伯涵拍了拍腰上的手槍。
“嗻。”載伯涵已經把話說道這份上了,程俊明和張壽便帶著侍衛仆役魚貫而出。
這是林潮生突然審議一禮說道:“襙銘尅恰回逼!”
林潮生這一句又把載伯涵說蒙了,朝洪正維問道:“他說的什麽?”
“海平說他要回避,他不參與這事。”
載伯涵點點頭,林潮生便跟在侍衛身後出去了,出去時還隨手帶上了門。
眾人重新落座。
“好了,有什麽問題現在可以說了嗎?”載伯涵問道。
“既然如此,就恕我冒犯了。我看王爺也不是保守之人,敢問王爺對現今的朝廷有何看法?”
載伯涵微微一笑,道:“我覺得你最想問的應該是我對推翻這大清朝有什麽看法吧?”
木憶山三人頓時一驚,沒想到載伯涵竟會這樣說。
“三位應該都和革命黨有聯系吧,或者三位就是革命黨?”載伯涵接著問道。
三人面面相覷,沒想到載伯涵會這麽說,洪正維用警惕的眼神看著載伯涵,李飛則露出了憂慮的神情。
載伯涵微微一笑:“放心,我不會對你們怎麽樣,何況這是在德國。”
木憶山忽然站起來道:“王爺睿智,既然如此我也就明人不說暗話了。我們三人的確和革命黨有關系,不過只有我和桐華是革命黨,宇翔是維新派。”
載伯涵看了李飛一眼,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個維新派,隨後問道:“革命黨啊,不知道兩位加入的是哪一個革命黨?”
“我們追隨的乃是孫文先生領導的興中會,不知王爺可曾聽說過?”木憶山說道。
“有所耳聞。”載伯涵點點頭。
“哼,你當然知道,幾年前你們不還在倫敦無恥地誘捕孫先生嗎?”洪正維諷刺道。
“這可跟我沒有關系,五年前我才多大?你不會認為我也有份吧?”載伯涵兩手一攤說道。
“哼。”
“呵呵,王爺說笑了,像王爺此等開明之人定是不會做這種事情。”木憶山連忙說道,“不知王爺對孫先生有何看法?”
載伯涵右手托著腮幫子問道:“你們是想聽假話呢,還是想聽真話呢?”
“王爺真會開玩笑,當然是聽真話了。”木憶山也被逗樂了。
“好,”載伯涵站起身來說道,“既然想聽真話,那我就說說。我個人對於孫先生的感想就兩個字——”
載伯涵停住了話,三人伸長了脖子看著他。載伯涵吐出兩個字:“欽佩。”
木憶山三人難以置信地看著載伯涵。
載伯涵背著手走到三人面前,問道:“怎麽?不相信?”
“這麽說呢?”木憶山苦笑道,“王爺的回答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或許你們不相信,但我說的都是事實。”載伯涵走到掛在牆上的油畫面前,然後轉過身來說道,
“孫先生的人格魅力令人神往,其精神令人敬佩。余曾聞孫先生以洪秀全第二自比,詞大謬矣。洪氏者,一落第秀才,自己學問不精卻怨天尤人。以邪教之說蠱惑人心,裹挾民眾,破壞地方,所求者乃個人權勢享受,實乃禍國殃民之人。孫先生堅韌、樸素,奔走多年所求者乃中國之富強,兩者天淵之別。當然,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孫先生之缺點也無非就是兩個字。” 載伯涵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三人正為載伯涵的話震驚不已,見載伯涵停下來,不由得急切地問道:“哪兩個字?”
“大炮!”
“什麽意思?”三人一愣,沒聽懂這兩個字什麽意思。“大炮”這個詞源於粵語的“扯大炮”,形容人說大話或說的話不切實際。三人都不懂粵語,自然沒聽懂載伯涵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很簡單啊,孫先生理想遠大,精神感人,意志堅強,但其計劃卻是浮於紙上,只能說說而已。”
三人這才明白載伯涵的“大炮”指的竟是“嘴上放炮”,李飛倒沒什麽,木憶山感到惱怒,覺得自己被耍了。而洪正維卻是忍不住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噌”的一下子站了起來,右手食指指著載伯涵吼道:“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剛才說了一堆好話,我倒還奇怪呢,現在看來你就是沒安好心。什麽孫先生只能說說而已,不就是說革命不行嗎?你不就是還想保你那韃子朝廷嗎!”
載伯涵走過來,眯著眼睛看著洪正維道:“放下你的手,不要用手指著我,我不喜歡!”
洪正維愣了,不過卻放下了手。
“我從未說過革命不行,我只是認為你們的革命不行罷了。”載伯涵淡淡地說道。
“那敢問王爺這有什麽區別嗎?”李飛插口問道。
“有什麽區別一會再說,我看你們對革命很有信心,不如你們先說說吧。”
“這還有什麽可說的!”洪正維高聲說道:“你們的韃子朝廷腐敗無能、喪權辱國,以外族奴役中國,天下百姓早已不滿,仁人志士無不反清。只要登高一呼,必是天下景從,屆時摧枯拉朽,驅除韃虜,複我中華。”說完這些,洪正維怒視著載伯涵,目光如刀子一般。
“然後呢?”載伯涵問道。
洪正維一愣,說道:“然後?然後就是建立民主共和國,召開議會,掃除弊政,到時中華振興,必將立於世界強國之林。”
“可是問題恰恰就在這裡了!”載伯涵感歎道。
“不錯,”沒等洪正維說什麽,載伯涵就接著說道,“朝廷的確是不得人心、廷腐敗無能、喪權辱國,可以說現在這大清朝已經快到了行將就木、大廈將傾的時候了。只要時機成熟,只需輕輕一推便會轟然倒塌。慈禧太后已經六十七歲了,人生七十古來稀,慈禧太后還活著,這大清朝就還能勉力維持,一旦慈禧歸西……”
三人沒有想到載伯涵竟會這樣說,根本就是已經給清朝判了死刑,洪正維更是吃驚地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載伯涵繼續說道“到時的確只要登高一呼,便會天下景從,這大清朝便徹底完了。可是,你可層想過,接下來又有誰來統治這個國家?要建立一個怎樣的國家?”
“當然是推舉孫先生做大總統,建立一個民主共和國。”洪正維理直氣壯地說道。
“推舉大總統簡單,可你們的施政綱領在哪裡?怎樣改善民生?怎樣處理與列強的關系?怎樣處理已經簽訂的條約?別的不說,你們怎樣組織政府機構?從中央到地方一級級政府,外交、工商、民政、財政、農業、水利、交通等等一個個部門,這需要多少官吏,你們革命黨一共又有多少人,你們算過沒有?這麽大的缺口你們拿什麽去填?留用舊官吏,你怎麽保證你們的政策被嚴格的執行下去?到時候陽奉陰違,換湯不換藥, 只不過是把皇帝換成了總統,這個國家能有多少改變?”
載伯涵的話如連珠炮一般噴的洪正維說不出話來,一旁的木憶山和李飛也陷入了沉思。
載伯涵在屋裡踱來踱去,最後背對著三人說道:“何況這還是往好了的想。對去年的東南互保你們就沒有察覺到什麽嗎?”
“察覺到什麽?”洪正維皺著眉頭問道。
“強枝弱乾,尾大不掉,將成藩鎮之勢。袁世凱的武衛右軍,張之洞的自強軍、洋槍隊,劉坤一的五路防軍,各省督撫紛紛以西法練兵,這與唐末藩鎮何其類似。慈禧太后執掌朝政四十年,現在也就是憑借著多年的威勢和高超的權術在壓製著這些督撫。待到慈禧一去,你們革命黨一起事,怕是這些手握兵權財權的督撫們隻消通獨立、支持共和,就可搖身一變自任高官,成為革命功臣繼續掌控地方。屆時再支持聯省自治,中央即無錢又無兵,無法插手地方,你覺得最後會演變成什麽樣子?地方上有錢有兵,誰不想擴大自己的地盤?到最後絕對會各省之間互相攻伐,軍閥混戰。你們革命黨的軍隊在哪裡?那什麽壓製各省?各省不向中央解款,你們的財政可以支持多久?而其一旦陷入軍閥混戰,列強為保在華利益勢必會尋找代理人,屆時你如何保證中國不被肢解?日俄兩國又對我國垂涎三尺,你能保證他們不趁機入侵嗎?”
“這……”洪正維被駁得啞口無言,他想反駁載伯涵的話,可搜腸刮肚又找不出詞來,隻得求助地看向木憶山。
木憶山卻是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