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兩個和尚
苟順和連城更加不開心了。
連城不開心,是因為小穆拖著他一起啟程了,完全沒給他機會換衣服,紅紅綠綠的短打,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作為一個青春期荷爾蒙迸發的雄性動物,一路上跟個紅包套一樣,一直給一群大姑娘小媳婦圍觀,還指指點點,連城感覺很羞恥。
“阿城,早就說你了,別什麽事都慣著小磐,你又不是下人,別什麽事都聽他的。”穆采薇倒是為連城頗有些抱不平。
連城憨憨地笑笑,雖然羞恥,但知道小穆也沒甚壞心,只是報復他之前賣了自己罷了。倒也沒說什麽,連家與穆家世代交好,他與小穆的關系也不是三言兩語能理得清的,這般處著,也挺自在。
苟順這邊就更不開心了,是因為作為出賣老大的叛徒,苟順非常惶恐。
“少爺,您知道的,我若是落在小姐手上,不死也得扒層皮,小的是有前科的,如果小姐把小的趕出府,我可就不能給少爺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了。”仿佛說到什麽天大的傷心事一般,苟順竟真的擠出了幾滴眼淚。
“嗯,有道理,繼續。”小穆絲毫不為所動,拿著小銼子,慢悠悠地修著指甲,其實,他的屁股很痛……
越是如此平靜,苟順越發的不敢說話了,腦門上虛汗直冒。
“說啊,繼續說啊,還有什麽理由盡管說,別說少爺我不給你人權,不給你機會。”
“少爺,我……”
小穆正當派頭做的十足,不成想馬車一點面子不給,猛地一顛,小銼子在手上銼了一下,氣的小穆直跳了起來,這比是再也裝不下去了,“你個狗才,你當少爺我沒看到嗎?我跟姐姐虛以為蛇的時候,你非但不幫忙,你偷偷挪了幾步,怎麽著,看少爺我的笑話?”
“少爺,小的不敢,小的只是給您騰出發揮的空間。以您多年的經驗,區區大小姐,您還不是三言兩語輕松搞定。”
“經驗?空間?我讓你空間,我給你空間,”小穆越聽越火,忍不住猛踹了幾腳“空間,給你空間……”
待踹了幾腳之後,小穆也覺得有些無趣,“苟順,出去看看,還有多久到天寧寺,無聊死了。”
“好嘞,少爺。”苟順如蒙大赦。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到了天寧寺。
天寧寺,與金山寺、天童寺、高旻寺合稱禪寺四大叢林,是東黎首屈一指的大寺。
自四百年前,歷龍瞿開始擢取星辰之力後,自古以來的佛道之爭也終於分了雌雄,畢竟佛家對於星象命格終究屬於專業不對口,在新的浪潮的衝擊下,還是處於了下風。
失之桑榆,收之東隅。沒有名利的誘惑,更多隱藏在佛家的野心之輩,選擇拋棄這個沒落的團體,留下來的人,反而讓佛家更加得純粹。
但小穆知道,這一切絕對與此時迎接穆采薇的那個胖和尚無關。
那和尚名叫圓空,正是天寧寺的監寺,一張國字臉,天庭飽滿,象口獅鼻,身寬體胖,寶相莊嚴,輕輕合起雙掌,手指並攏,手肘自然微曲。待穆采薇走近,他雙掌平放,手心朝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置於腹部前方,佛禮操手,不管是哪座寺廟的大德高僧都挑不出一點刺來。
“圓空大師,又來叨擾貴寺了。”穆采薇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
“穆檀越能來敝寺,敝寺蓬蓽生輝。”這胖和尚架勢倒是擺的十足。
“咳,咳。
”小穆見圓空不曾看到自己,清了清嗓子,主角從來都是最後登場的。 “原來穆小侯爺也大駕光臨,請進,請進,小僧眼拙,沒看到穆小侯爺,請小侯爺不要見怪。”看到了小穆,胖和尚瞬間破功,讓過穆采薇,徑直向小穆走來,低眉順眼,哪裡有剛才的莊嚴寶相,反倒是有些像苟順。
這等情形,穆采薇也不是碰到一次兩次,見怪不怪了,吩咐道,“小磐,我先去給藥師佛上柱香,平安符晚些我們一起去求,圓空大師,我便先進去了。”
這個世界與小穆原先得世界有些不同,刀光劍影的險峻世道,倒是讓消災延壽的藥師佛比有求必應的觀音大士更吃香些。
“穆檀越,請自便,那貧僧便失陪了。”胖和尚臉上絲毫看不出怠慢了香客的尷尬。待穆府大小姐離開,當即換了副顏色,“小侯爺,不知今日來寺裡有何貴乾,小僧有什麽可以效勞的?”
“過幾日,我兩位伯父要來靖海,我想求兩個平安符送給他們,你知道他們的身份,要上等的貨色,你懂得,幫我準備好,晚些我和姐姐也能省事些。”小穆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把來意和圓空說道。
“好嘞,這點小事包在小僧身上,保管小侯爺您滿意,只是這香油錢……”
“少不了,苟順你和圓空監寺走一遭,老規矩。”小穆很乾脆,又想馬兒跑得快,又想馬兒不吃草,這種事小穆是不會乾的,“主持大師在何處,我去拜見一下主持大師?”
“主持大師在玉佛殿清修,小侯爺若是要去,小僧陪您一同去。”得到了滿意的收獲,圓空愈發地恭敬與殷勤了。
“不用,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去尋主持大師。”說完也不管圓空與苟順等人,徑直向寺內走去。
說來,小穆對圓空是蠻不齒的。他與苟順不同,一寺監寺,佛門中人,卻貪圖黃白之物,之所以對穆家姐弟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大,也是因為如此,穆采薇榨不出多少油水,但是穆於磐有錢,很有錢。
靖晏侯府在靖海城中已傳家二百年余年,傳至穆修弋這一代,良田百頃,莊園數十,也算富足,再加上大晟皇帝和東黎大君常有贈賞,家資還是頗豐的。只是靖晏侯府有個大開銷,就是個徹徹底底的無底洞,那便是養軍。
第一代靖晏侯自二百年前掙得功名,便是靠的是凌驍軍。二百年來,幾代靖晏侯都是凌驍軍的將主,將主死了,兒子頂上,士卒死了,也是兒子頂上,有人有出息走出去了,也有人一輩子甚至世世代代都在凌驍軍,戍守這東部海疆,也是大家共同的家。可以說,靖晏侯就是凌驍軍,凌驍軍便是靖晏侯,二者早已成為一個整體。
凌驍軍名義上是東黎國的東部屏障,若說是靖晏侯的私兵,也非子虛烏有。所以,每代靖晏侯都會將大部分的家資拿出來養軍,以作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之意。現役的凌驍軍足有八萬之眾,侯府的那點家底不過是灑灑水啦。
這也是穆采薇雖然是靖晏侯府的當家,卻手上並不寬裕的原因,圓空那麽精明的人,還不是輕而易舉便摸清了穆采薇的底細,之所以還對這穆府大小姐頗為客氣,敬的是靖晏侯的威名,而不是她的腰包。
穆於磐則不然,圓空敬的就是小穆的腰包,因為小穆很有錢,非常有錢,至於他為什麽有錢,暫且不提。
小穆穿過觀音殿、天王殿,繞過大雄寶殿,對著佛祖簡單行了個佛禮,也不作停留,直接向寺院深處的玉佛殿走去。
輕敲殿門,“悟衍大師,靖晏侯之子,穆於磐求見,不知大師可方便?”對於這位天寧寺主持,悟衍法師,小穆是真心尊敬的,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佛門子弟。
“穆小公子,請進。”殿內傳來蒼老的聲音,小穆也不客氣,當即推門入殿。
入殿迎面一尊玉佛,長約一丈有余,大概有五米多的樣子,橫臥在大殿中央。佛像前有三個蒲團,中間的蒲團上坐著一個老僧,老僧骨瘦如柴,須眉都很長,左臂不自然地橫於胸前,左手虛捏一個佛禮,整條手臂都已萎縮乾枯,完全不似常人的手臂。
小穆卻不以為怪,自他四歲第一次見到悟衍大師時,悟衍大師便是如此,聽旁人說,悟衍大師這條左臂已經二十年不曾放下來過了,想來,現在就算想放,也放不下來了,這便是大師修的苦禪。
“大師, 穆家小子這番有禮了。”小穆對悟衍大師行了一禮,比剛才對佛祖的恭敬得多。
“穆小公子,別來無恙,今日怎麽有興致來看看老衲這個老骨頭?”看見來人,悟衍法師黯淡的眼眸裡突然些神光。
“小子想為兩位伯父求個平安符,便順道來拜謁一下大師。”小穆如實回答。
“既是求平安符,小公子不去前殿,怎麽有空來我這偏殿?”老僧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平安符之事,我已拜托了圓空監寺,閑來無事,特地來聽聽大師的教誨。”
“既是為長輩求取平安符,為何小公子不親自去拜求,而要假他人之手,那樣的平安符又有什麽意義呢?”悟衍法師更加疑問了。
“我自小常來寺中聽大師的教誨,大師是了解我的,我從來便不信佛,只是想著若我能親手送兩位伯父平安符,我才來求的,說到底,只是為了讓伯父開心罷了,至於真的能不能保平安,我是不奢望的。”
小穆很坦然,雖說上輩子從小被老穆用封建糟粕荼毒,但作為生長在社會主義紅旗下的社會主義新青年,神神鬼鬼什麽的,小穆還是不信的。
渾然不記得,自己就曾是個小神棍、瞎子蒙。
“那既然只是個形式,小公子又何必拘泥於平安符呢,想來,只要是小公子送的,即便是一片葉,一方土,兩位貴人也會甘之如飴。若小公子不曾在這平安符中種下祈求平安的心願,那麽它與一片葉,一方土又有何異?”悟衍法師說道。
聽聞此言,小穆心中,也起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