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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籌》第6章 端個好和尚
  第五章端個好和尚

  看著久久不曾言語的小穆,悟衍大師問道,“小公子,你可知我為何會讓圓空做這天寧寺的監寺嗎?”

  此話一出,倒是引起了小穆的興致,“我曾多次問過大師,只是大師執意不說,如今大師似是願意說了,還請大師賜教。”

  “不知小公子認為,禮佛該是什麽樣的?”悟衍大師沒有正面回答小穆的問題,反而又提了一問。

  “自然是如大師這般,清心,寡欲,克己,守身,潛心禮佛,方才是禮佛之人應有的樣子。”小穆不假思索道。

  “小公子謬讚了,那不知你對圓空又是怎麽看的?”大師再問。

  “額,圓空監寺,雖說本性不壞,但到底不像個出家人,迷戀黃白之物,也沒什麽骨氣,八面玲瓏,倒像是個掌櫃,浪費了他的好皮囊。”小穆直白地說出了自己對圓空的印象。

  悟衍大師輕笑,有些不以為然。

  “小公子有所不知,似我這般的,只是渡己,你看我這手,看看我這殘軀,不過是堅持與毅力罷了,耐得住,便能做到,又有什麽難的。要說功德,我是沒有多少的,若是哪一天見了佛祖,佛祖可憐我一世艱辛,能給我成個羅漢果位,老衲啊,便心滿意足了。”悟衍法師似是感慨道。

  “大師自謙了。”

  “可圓空不一樣。他七歲時,鬧災荒,他父母先他一步走了,我遇到他時,他餓的在吃地裡的觀音土,他是餓怕了,所以他貪些財,貪點嘴,沒什麽。他就算藏了些小錢,多吃了兩口,置辦了幾身體面的僧袍,又能花上多少錢財,可每逢災年,這天寧寺施粥濟民,那錢財哪裡來,不還是圓空平時一點一滴攢下來的,他藏了許久的私房錢又何曾是自己享用了,他做的是大功德,老衲是比不上的。”悟衍法師說出的話,讓小穆對圓空一直以來的印象產生了懷疑。

  “可圓空的做派,也實在不像個佛門中人了。”

  “怎樣的做派才像佛門中人,佛門說來說去,不過是一個‘渡’字,佛祖割肉喂鷹是渡,圓空便是市儈了些,只要是將那些人引進了佛門,導人向善,不也是渡嗎?老衲是渡己,圓空是渡人,佛有金剛怒目,亦有彌勒笑顏,都是普度眾生,又怎麽會有形式之分呢?”

  悟衍法師的話語振聾發聵,小穆久久不能言語。

  “小公子自幼便聰慧,能看到旁人所看不到的更深層的意義,但是更深一層的便是真的嗎?便是對的嗎?就像這平安符一般,旁人只知道需要求個符送人保個平安。小公子卻知送禮不過是心意,心意到了,送什麽倒是無足輕重了。只是小公子,你的心意真的到了嗎?沒有你的誠心祈求,這區區的平安符,又算得上什麽心意呢?”悟衍法師語重心長地點撥著小穆。

  小穆坐在法師身旁的蒲團上,陷入沉思,久久不語。

  悟衍大師便靜靜地陪著,燭燃半支,小穆眼中逐漸有了神光。

  “是小子孟浪了,小子總是自以為聰明,小瞧了世人,其實不過是淺嘗輒止,不求甚解,日後自當腳踏實地,不好高騖遠。多謝大師教誨!”小穆起身向大師行了一禮,自這一刻起,他方才真正放下了所謂穿越者的傲慢。

  聊得久了,悟衍法師終究是年事已高,有些乏了,小穆便告辭了。

  這天寧寺,對穆家人來說還有個每次來都不得不去得地方。

  當小穆來到寺院東廂時,確是有人比小穆早來了一步。

連城已經在一個衣著僧袍的大和尚指點下,練起了拳法,虎虎生風。  “出拳要有力,別聽旁人什麽勞什子的收放自如,出拳留三分力什麽的,咱們老連家不興這一套,拳出當開山,裂石,崩海,別人辦不到的,不意味著我們老連家也做不到……”

  只見那大和尚,身高九尺有余,渾身健碩的肌肉將寬大的僧袍撐得鼓脹起來,猶如一個擎天的巨人,便是本就壯碩的連城站在他身旁,也顯得小巧了起來。須發皆黑,若不是鬢角微霜,歲月仿佛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叔公,磐兒來看你了,近日可好。”

  換在前世,任誰也想不到這不過中年樣貌的大和尚,竟是連城的祖父,凌驍軍前右率,連鈞。只是在這方天地,凡入抱樸境的武者壽元能達兩百歲,這點神異,倒也不足為奇。

  凌驍軍除主帥以外,各有左率、右率一人。

  在凌驍軍,主帥可不是什麽官老爺,凌驍軍前身本是自發組建的防禦海族的民團。所謂主帥,必須身先士卒,斬將奪旗,小穆祖輩皆是如此。

  穆家傳承至今不過二百年余載,也曾出過兩三位抱樸境的武道宗師,可如今只剩他父子二人,便是因為先人大多馬革裹屍,戰死沙場,不負穆家威名。

  這也是,凌驍軍數萬人,祖祖輩輩追隨穆家的原因。

  從而誕生了左率和右率,左率者,調兵遣將,排兵布陣,當審時度勢,運籌帷幄;右率者,護衛主帥,生死相隨,當勇冠三軍,萬夫莫敵。

  連家因天生血脈神異,氣血比常人充盈數倍,在習武煉體方面,遠勝常人,常有人擔任右率之職。似連城這般,凌驍軍的長輩大都心中有數,不出意外,便是將來小穆的右率。

  且不說穆家、連家以及凌驍軍的歷史了,那要說起來便是幾天幾夜也說不完。

  且說這連鈞老爺子,一看便沒什麽出家人的樣子,他也確實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出家人,就衝他住在這寺院東廂便知了,東廂是客房,這尊大神,天寧寺可不敢收他,更別說旁邊那缽裡啃的連肉絲兒都不剩的雞架。

  老爺子不是真心來當和尚的,早年和人打賭輸了,便自己剃了頭,跑這天寧寺掛靠,天寧寺的人不敢趕他,他也就賴在了這。還給自己取了個法號“悟悔”,聽著挺像回事兒,只有小穆知道,這老頭悔的是,千不該,萬不該,去打那個賭。

  饒是小穆這種奇葩,都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磐兒來了,你是許久沒來看叔公了,怕是忘了叔公了吧。”老爺子佯怒說道。

  “這哪敢啊!我不是姐姐看的嚴,跑不開嘛,您還不知道我,被製得死死的。”

  “也是,酒帶來沒?”三句話還沒說完,老頭兒就原形畢露了,好在小穆早有準備。

  “妥妥兒的,現在人多眼雜,晚些我讓苟順使人送過來。”說著,便給老爺子甩了一個大家都懂的眼神。

  看著這一老一小,在這佛門清淨地,做這等勾當,連城也是無話可說,生怕觸怒了菩薩,一時之間,竟拳腳失了方寸,走了樣。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一個雞架便砸在他的頭上。

  “好好練功,別偷懶。”

  此間鬧劇作罷,小穆便與連老爺子坐在廂房前的石階之上,漫不經心地看著連城練拳。

  “叔公,你覺得圓空和尚這個人怎麽樣?”

  “圓空那個死胖子啊,”對小穆突然提到圓空,老爺子有些疑惑,思量了一下,回道,“總的來說,算是個好人吧!”

  好人,簡單粗暴的一個形容。

  “怎麽說?叔公。”

  “老夫我倒不是很喜歡他,平時扣扣索索的,一到外面就是個舔狗,”自從前幾年從小穆那聽到了“舔狗”這個詞,老爺子是用的越發得傳神了。

  “不過,還是有些不同的,”老爺子回憶了一下,“前年東海倒灌,沿海受災者頗多,天寧寺大開方便之門,施粥賑災,搭棚濟民。”

  “老夫閑來無事,想來搭把手,不巧便看到圓空那死胖子在偷吃賑災的米粥,便心想,再多觀察一下那死胖子,待老夫抓到他更大的把柄,那死胖子還不是任老夫捏扁搓圓。”

  思到妙處,老頭兒臉上竟滿是得意之色,當真不愧是連老不羞啊!

  “可老夫這一盯,便盯了他四日,一連四日,他不曾閉眼,乏了便舀一杓米粥充饑,便是老夫這習武之人都有些困頓了,他卻似有使不完的力氣。”

  “天寧寺比靖海城賑災早了五日,便是這五日,不知活了多少性命。說他一句好人,也算對得起這兩個字了。”

  聽完,小穆也久久不語,世人皆說,眼見為實,可這眼見為實,不知枉了多少好人,負了多少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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