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七月中旬,南方的這座城市天氣熱的太不象話,窗外知了沒完沒了的狂燥叫著,讓人心煩得要死。屋頂那個不停扭曲轉動的吊扇,讓胡不歸真的很擔心,會不會有一天它突然甩了出來,正好插到自己身上。 這是一間單身公寓,房間很小,很亂。除了正中間擺著的一張1.8米大床外,就隻有牆邊的一排衣櫃,外加一個電腦桌。廚房在進門的左邊,右邊則是一個狹小的衛生間,一個馬桶便佔據了它三分之一的空間。房間內的凸窗上、床上、地下、電腦桌上,到處胡亂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什麽褲子、汗衫、襪子、紙巾、煙盒,等等等等……
這是一間隻有37平米的單身公寓,但在魔都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便是這樣一間小房,租金也高達1800/月。當初租住進來之前,胡不歸對房內沒有空調,沒有熱水器,沒有電視機都可以忍受。但非要讓那個愛斤斤計較的魔都婆娘,把那張1.2米的舊床給換了。胡不歸一向認為,人這一輩子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是在床上度過的,一張寬大舒適的好床,對幸福人生是無比重要的事情。
“你要換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這租金嘛,就要漲那麽一點點。”胖婆娘一手插腰,一手指著那張1.2米的舊床道。
“漲多少?”胡不歸緊緊捂住錢包。
“以前就這些東西我都是租1600,你要換一張大床,那就得要1800。”
“不行,太貴了,1700。”胡不歸連連搖頭。
“1750。”胖婆娘堅決不讓。
“最多少50,這麽一張大床,非要好幾千塊才買得到,要是你多住兩年還好,可你隻住一年,我連成本都賺不回來得。”
胡不歸咬了咬牙,“要不這樣,1800就1800,再給我添個二手洗衣機。”
胖婆娘思考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成交!”
胡不歸前面二十多年的人生,實在是很平凡普通。他出生於南方某省的一個小縣城--一戶普通工人家庭。在他十歲那年,他父母都光榮的下崗了,廠裡美其名曰叫買斷工齡,其實就是一人發了幾萬塊錢遣散費,讓他們自謀出路。
幸虧胡不歸家生的不多,就他一根獨苗,他爸爸下崗後又到市裡一家輪胎廠去打工,混了幾年,混到了車間主任,現在一個月下來也能賺個三四千塊。他媽媽則在家裡接了些幫人加工裁剪的活計,一個月也能賺個一二千。
在這種小縣城,能有這樣的收入,放在幾年前已經算是中等偏上了。
胡不歸家雖然沒多少錢,但他父母對他卻是從小沒有節省過,無論吃穿用度,他在同學當中都算得上是中等偏上。高考那年他沒考上本科線,隻考上個專科,於是天天吵著要出國留學。胡不歸父母商量過後,一咬牙拿出了全部積蓄十五萬,又東拚西借了十多萬。報了一個出國留學中介,經歷了千辛萬苦,總算在2019年把胡不歸給送去了美利堅。
這胡不歸當初出國之前,那是信誓旦旦,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回國之後,混個高職高薪,讓爸爸不用再離家上百裡去打工,讓媽媽不用天天辛苦弄那縫紉機。直把他父母感動的熱淚盈眶,大呼生了個好兒子。
可惜理想總是太豐滿,現實總是太骨感。
在美利堅混了三年多,胡不歸同學居然沒有修完學分,眼看就要拿不到畢業證,還要繼續讀下去。可這在美利堅留學開銷多大啊,胡不歸同學靠每周洗幾個碗,
送點兒外賣,實在是有些入不敷出。再說了,這身處異國他鄉的日子,哪有回國後瀟灑啊。天天做夢都想著回國混高職拿高薪的胡不歸,對洗碗、送外賣這種低智商重體力的工作,那是徹底厭倦了。 於是他心急火燎,一天到晚盡琢磨些邪門歪道。您還別說,還真讓他給找著了。某日胡不歸同學在送外賣時,赫然發現那個叫外賣的黑人,居然就是專門做假證的。於是胡不歸跟那黑人討價還價一番,最終用500美金買下了一個假文憑。
著名的美利堅西太平洋大學DD工學學士學位。
文憑到手,天下我有。
這時的胡不歸同學,哪還有精神繼續留在美利堅洗碗、送外賣,當即便打電話回家,說是自己提前修完全部學分,已經拿到文憑雲雲。
父母聽後不由大喜,自己的兒子果然是個天才人物,這才三年多,就已經拿到了學士學位。看來胡不歸同學高考失利時說的果然不錯,不是哥我沒能力,是國內教育體制有問題。
您瞧,這不是一出國,就煉出真金來了嘛。
於是父母欣然同意他提前返國,回自家那個小縣城自然是沒必要了,就那破地方,如何還盤得下咱這條蛟龍。
文憑到手,心氣兒已經極高的胡不歸,自然便把眼光放在了國內僅有的幾個大城市上面。京師?不行,咱南方人不適合北方乾燥的氣候。羊城?聽說飛車黨比較多,兄弟沒練過武功,那種地方估計不適合咱混。鵬城?聽說陰盛陽衰,適合男人混,不過大多都是工廠女工,文化偏低,咱好歹也是拿著美利堅文憑不是,不行不行。
於是國內一個個大城市都被胡不歸同學給否決了,最後就只剩下這魔都了,雖然傳說魔都男人小氣,魔都女人貪慕虛榮。但咱也小氣,咱也貪慕虛榮不是,這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魔都這地方無論氣候、美女還是環境,都非常非常適合咱混啊。
於是,懷揣著夢想的胡不歸,便從美利堅加州飛到了魔都。
身上還有五萬塊錢人民幣的胡不歸,一到魔都,便通過中介找了一套單身公寓的房子。咱現在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不是,西太平洋大學DD工學學士,跟國內多少名人是校友啊?前些年國內的打工皇帝,不就是從西太平洋大學畢業的嘛,咱可不能租個幾百塊的破房子對付著。
於是,胡不歸同學花了1800/月,租下了位於清東.區的一處小區---花木苑---其中一套37平米的小戶型。先是美美在魔都吃了幾天國內美食,一下子便癡肥了幾斤的胡不歸,這才懶洋洋的打印好簡歷,懷揣著文憑,一步一搖地邁向了人才市場。
結果胡同學一到人才市場便傻眼了,怎麽國內都計劃生育這麽多年了,人口還有這麽多?這一眼望過去,大廳裡怕不得有上萬人吧,等他好容易殺入重圍,隨著人流在一個個攤位前轉了一圈後,便悲哀的發現,原來這年頭,海龜比國內畢業生還要多。
還不如人家國內畢業生吃香呢!
欲哭無淚的胡不歸,又接連跑了魔都最大的三個人才市場,花了半個月時間,楞是沒找著工作。眼看這海龜就要變成海帶了,貶值也未免太快了。
胡不歸也不是沒想過,實在混不下去的話,乾脆回老家小縣城好了。靠著自己的這個假文憑,哄騙不到魔都的人,哄哄小縣城的用人單位還是很容易的。但一想到自己生長的那個小縣城,想到當初自己高考失利,同學親友鄙視的眼神。想到自己好容易混到出國留學,他們的那種羨慕嫉妒恨,便怎麽也不想回去了。
哥丟不起那人啊!
於是胡不歸同學又拿出了在美利堅加州送外賣的執著,一天跑十余家用人單位遞簡歷,光這複印費就花了幾百塊。所幸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失望了一個月零十七天后,胡不歸同學光榮的上崗了。
這是一家很小的貿易公司,主要代理機電產品銷售。公司老板姓史,長得矮矮胖胖的,今年四十七歲。
此刻在總裁辦公室,史老板正翻看著手上的中文簡歷和他看不懂的英文畢業證書,眉頭緊緊皺著。
胡不歸坐在老板桌對面,挺直著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一付畢恭畢敬的模樣。他陪著笑臉介紹道:“史總,這西太平洋大學啊,在美利堅是比較有名的,去年在美利堅教育部的排名中,西太平洋大學排名在第三十二位。”
“哦。”史老板裝作聽懂了一樣,他放下手上資料,又從桌上摸出一盒硬中華,倒出一根叼在嘴上。
“我女兒也是跟你一樣,2019年去美利堅留學的,這算算日子,也快要畢業回來了。”
“不知史總的女兒是在美利堅哪所高校深造?”
史老板點上煙,撓了撓半禿的腦門。
“這個,這個,叫什麽來著……我日,這外國佬的名字就是讓人記著費勁。好象是在什麽……什麽康涅狄……什麽州來著。”
胡不歸松了口氣,笑了笑道:“是康涅狄格州吧,我跟同學去那裡玩過一趟,康涅狄格州的風景很不錯,美利堅很多知名學府都在那裡。例如著名的耶魯大學。”
史老板連連點頭道:“對!對,就是那裡。”
說罷史老板吐出一口濃煙,用手在老板桌上敲了敲。
“小胡啊,你的簡歷和文憑都是很不錯的,正是我們公司需要的人才。”
胡不歸聞言頓時大喜,激動的半個屁股都離開了座位。史老板卻又擺了擺手道:“不過我們公司現在還處在起步階段,人手不夠多,你應聘的這個銷售部經理職位,現在我就已經收到了幾百份簡歷,什麽美利堅、英吉利、加拿大, 各國留學回來的精英人才,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胡不歸舔了舔嘴唇,有些緊張地問道:“那史總您的意思是?”
史老板又拉過簡歷隨意翻了翻。
“這個職位我可以給你,不過這銷售部的其他人手嘛,暫時一個都沒有。要靠你去打開市場,才能組建人馬啊。”
我靠!
什麽破JB銷售部經理,原來就是個光杆司令。
但此時胡不歸同學急於先找到一份工作,趕緊把他每天光出不進的財務問題給徹底扭轉過來,於是他隻能點了點頭道:“史總,沒有問題,我相信我能把銷售部給組建起來。”
史老板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錯,我就欣賞有鬥志的年輕人。我們公司代理的產品,那是…………”此處省略十萬字。
史老板滔滔不絕地誇讚了一番自己代理的產品,隻把它吹得天上有,地下無,你根本不用推銷,就有無數用戶都哭著喊著,揮舞著大把鈔票,求著你把東西賣給他。
但做為一家已經開張了十五年的貿易公司,曾經代理過幾十種產品,至今還是隻有總經理兼業務員一人,財務兼出納一人,前台兼打雜兼電話接線員一人。史鑒工貿有限公司如此規模,如此實力,實在是讓人難以信服。
不過對已經奔波了近五十天,始終還找不到一份工作的胡不歸同學來說,現在還有的選擇嘛?
又是一番討價還價,最終敲定了底薪1800,提成5個點。胡不歸同學,總算把房租錢給賺回來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