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了史鑒工貿有限公司後,胡不歸同學終於擺脫了淪為海帶的命運。雖然史胖子給的底薪很低,低到只夠他付房租,但好歹這也是一份正當工作不是。於是胡不歸同學立馬打電話回家報喜,言道經過自己慎重挑選,淘汰了近百家用人單位的邀請,最終選擇了一家極具發展潛力的公司,專業也十分對口,目前自己手下已有近五十人的銷售團隊,請父母不要擔心自己雲雲。 胡父胡母一聽頓時大喜,簡直恨不得立刻上街告訴所有認識的親朋好友,自己家的兒子終於出息了,這才一回國就在魔都找到了一個高級職位,手下還管著近五十多號人。光月薪就有一萬八,這簡直頂得上六個車間主任啊!自己的兒子這還是剛進公司,要是做幾年以後那還不得年薪上百萬啊!
胡父胡母滿大街宣傳自己的兒子暫且不提,無數認識或者不認識胡不歸的小縣城居民,聽到這件事後唯一的感想就是,你媽的,老天爺瞎了眼!
可憐的苦逼青年胡不歸,跟自己的父母吹完牛後,又不得不趕緊出門跑推銷,這1800的底薪可也不是那麽好拿的,尤其是史胖子的錢。
當初簽訂用工合同的時候,史胖子可是說了,底薪1800可不是無責任底薪,需要每個月最少完成三萬塊的銷售額。當時胡不歸同學心想,才區區三萬塊錢,以哥哥我的口才,那簡直是再容易不過了。心比天高的胡不歸同學,又忘了他那命如紙薄的多難命運。
結果這一跑就是大半年,銷售業績呢?說來慚愧,隻有一萬七,不是歐元,是華夏幣。史胖子的臉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陰,胡不歸同學也變得越來越惶恐,直到某一天……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六點多就被熱醒的胡不歸,匆匆洗漱完畢,夾著包就出了門。他先坐了公交,又轉了地鐵,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這才來到了公司租的寫字樓下面。
史鑒工貿有限公司的上班時間是九點整,以前胡不歸同學不睡到七點半是絕不會起床的。基本上每天他都是踩著點進公司上班,要是碰上個堵車什麽的,那還得遲到個幾分鍾。可現在不行啊,每次史胖子看見他的樣子,簡直恨不得把他給生吞活嚼了。雖然小胡同學也一直在騎驢找馬,可這大半年下來,別說馬了,就連另一頭驢也沒找著啊。現在他還需要這份工作糊口啊。
於是胡不歸同學每天自覺早起。其實也是這天熱鬧的,您想想啊,這魔都七月份的天能有多熱。這房間裡還沒有空調,隻有一個破吊扇。每天胡不歸同學一起床,那竹席上都是一個水淋淋的人印……
最近胡不歸同學每天八點半準時趕到公司,先把兩間辦公室給打掃乾淨,接著又燒好幾壺熱茶放涼。這史胖子可是說了,外面送的純淨水不乾淨,都是自來水灌裝的。所以公司一直是燒水喝,也不知道那水是真不乾淨,還是史胖子摳門。
不過即便小胡同學如此賣力,每天把史胖子的老板桌給擦得鋥亮鋥亮。可那史胖子隻要是一進門瞧見他,臉上就馬上能滴出水來。小胡同學知道他自己業績糟糕,每日裡也隻能陪著笑臉,所幸史胖子雖然為人小氣,倒還沒有直接開口趕他走人。
這時寫字樓裡等電梯的人不多,小胡同學一來就搶到了一個空電梯。等電梯到達十八層停下後,小胡同學走下來,嘴裡還喃喃念道:“又到了十八層地獄了,阿彌陀佛,各路神仙齊護佑。”
念完自製咒語,小胡同學抬腳就往公司裡走去。
‘咦’?怎麽公司的玻璃門大開著啊,平時前台兼打雜兼接線生的小朱,不到八點五十八,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公司裡的。至於那個會計兼出納賀姐,人家好歹也兼任著幾個公司的財務總監,十天半個月能來晃一趟就不錯了。
難道是史胖子?那更不可能!自己來公司都大半年了,這史胖子從來沒正點到過,每天不到十點半,他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難道有賊?
小胡同學頓時緊張起來,也不著急進去,先四下找了找,終於在樓梯間的垃圾桶旁邊撿到了一根破拖把。手裡拎著破拖把,小胡同學頓時膽氣一壯,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公司裡。
史鑒工貿有限公司租的寫字樓並不大,一室一廳的格局,除了裡面的總經理辦公室。外面還隔出四個座椅台,一張是前台兼打雜兼接線生小朱的,一張是會計兼出納賀姐的,一張是銷售部經理兼業務員小胡同學的,剩下一張平時卻是空著的。
但現在那張空著的座椅台上,卻坐著一名身穿黑色連衣長裙,正擺弄著筆記本電腦的少女。
小胡同學握住破拖把,遙遙一指那名少女,嘴裡大喝一聲,“你是什麽人?”
那少女正在俯身打字,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走進來,等她突然聽到這一聲大喝,頓時嚇得尖叫一聲,跳了起來。
五秒鍾後,等她看清正手持一根破拖把,威風凜凜地指著自己的胡不歸,她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就是胡不歸吧?我可不是小偷,我是史鑒的女兒,我叫史婷婷。”黑裙少女笑了笑,開口解釋道。
胡不歸頓時呆傻,面前這名少女身高足有1米68左右,長得那是貌美如花,身材凹凸有型。一頭披肩黑發配著一條黑色連衣裙,讓人有一種驚豔的感覺。這麽一個漂亮的妹紙,居然會是史胖子的女兒?我靠!不會是他老婆偷人生的吧。就他那身材模樣,能生出這麽好看的女兒來?話說史胖子他自己也沒有1米68吧。
史婷婷見胡不歸如傻了一般,還是拿著那根破拖把指著自己,不由就有些惱了。她把那彎彎的眉毛一皺,質問道:“你到底是不是胡不歸啊?不是的話幹嘛要跑到我們公司裡來!”
小胡同學這才如夢初醒,忙把那根破拖把往地上一丟,接著擠出滿臉笑容,一邊伸手一邊走上前去。
“我是,我是!史小姐,幸會,幸會!”
史婷婷卻擺了擺手道:“你還是先把破拖把給扔出去,再把手給洗乾淨了,然後再回來跟我握手。對了,你以後千萬千萬不要叫我史小姐,我知道小姐這個詞在國內可不是啥好東西。以後我負責公司的銷售部,你可以叫我史經理。”
我日,敢情史胖子不聲不響的就把自己給降了級。
小胡同學腹誹幾句,撿起那根破拖把扔回樓梯間,又到洗手間洗乾淨了手,這才又回到公司裡。
史婷婷見他走進來,就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抬頭笑道:“胡不歸,聽說你也是從美利堅留學回來的,不知道你是在美利堅哪所大學畢業的啊?”
胡不歸忙陪著笑臉道:“西太平洋大學,工學學士學位。我聽史總說過,您是在康涅狄格州讀的大學吧,不知道是在哪所著名學府啊?說不定我還有同學跟您是校友呢。”
他在這裡瞎攀親,卻沒注意到史婷婷的表情突然變得古怪起來。她伸手捂住胸口,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等小胡同學發問,她又趕緊抓起桌上放著的一個紅色LV包包,在裡面胡亂翻找起來。
胡不歸張大了嘴,遲疑地道:“史小……哦不,史經理,您這是怎麽了?找藥?您有心髒方面的疾病?”
“我呸!”史婷婷憤憤地朝他瞪了一眼。
“你才有心髒方面的疾病,你們全家都有心髒方面的疾病。”
“那您這是在找什麽?”
史婷婷也不理他,繼續在包裡亂翻,在翻出了一個Iphone9,一把大眾車鑰匙,一包衛生巾……等等一堆雜物後,她終於翻出了一張英文畢業證書來。
把畢業證對著胡不歸晃了晃,史婷婷問道:“就是這所學校嘛?”
小胡同學雙眼呆滯地看著熟悉的畢業證,茫然點了點頭。
‘啪’史婷婷把畢業證往桌上一摔。
“胡不歸同學,你的這張文憑是怎麽得來的?”
胡不歸張大了嘴,指著桌上的畢業證。
“史小……不……史經理,您居然也是西太平洋大學畢業的?”
史婷婷頓時俏臉一紅。
“你管我是不是?是我先問你的,你是怎麽弄來的?”
胡不歸頓時垂頭喪氣。
“花了五百美金,在一個黑人手上買的。”
史婷婷低聲自語道:“才五百美金?老娘可是花了整整八百美金,那些該死的美利堅佬,居然還會看人給價。”她的聲音很小,胡不歸現在又神不歸屬,所以沒有聽見。
史婷婷洋洋得意地坐回椅子上,指著桌上的西太平洋大學畢業證道:“胡不歸同學,你難道就不想跟組織上解釋一下,有關這個畢業證的事情?”
胡不歸這時就如同正在大街上好端端的走著,突然有人從後面把他的褲子給扒了下來,居然連底褲都沒給他留下!
那種難堪和羞辱,讓他恨不得地板馬上裂出一條縫來,好讓他可以鑽進去躲躲,整個大腦裡現在也是一片空白。好半天之後,他才對著史婷婷鞠了一躬,“對不起,史經理,我辭職!”
說罷他也不等史婷婷出聲,轉身就跟逃似的衝出了公司大門,也不坐電梯,直接從樓梯間就一路往下跑去。
等史婷婷追到樓梯間,嘴裡大聲喊道:“你回來!你先回來!”
小胡同學這時已經跑到了十四層,正在低著頭,繼續往下狂奔。
史婷婷又跑到電梯口,拚命按著電梯按鈕,可那幾台破電梯就是呆在一樓和三十二樓,一動都不肯動……
從公司大樓跑出來後,胡不歸這才放慢了腳步,恍如夢遊一般在大街上晃著。也不知道晃了多久,他抬起頭一看,居然已經走到了地鐵站。
胡不歸自嘲的一笑,隨著人流走進地鐵站,哥的這第一份工作,是徹底玩完了!
從沒有試過這麽早回到家裡,胡不歸草草泡了一碗方便麵,吃過後就往床上一躺,把破吊扇給開到最大檔,接著兩腳撒開,朝顫悠悠晃動著的破舊吊扇喊了一句:“你丫有種就飛下來,往這來。”說罷朝胸口位置指了指……
好容易等到十點半鍾,史胖子一邊擦著汗一邊走進公司,嘴裡還罵罵咧咧著:“這鬼天氣,真要熱死人啊。”他才一走進公司大門,史婷婷就馬上跳了出來。
“爸爸,爸爸,我問你,那個胡不歸的手機號碼是多少?”
“咦”史胖子楞了一下。
“難道那小子還沒來上班?真是反了他了。”
“不是,不是。”史婷婷急忙擺手道:“他早上已經來過了,說是要辭職,然後就走了,我叫都叫不住。”
史胖子笑了笑,“辭職了啊?也好!什麽美利堅西太平洋大學工學學士。我呸!這都大半年了,才賣了一萬七千塊錢的東西。我正愁不知道該怎麽開除他呢,他自己走了也好。婷婷啊,以後這銷售部就全靠你了,你不是什麽工商管理學碩士嘛,咱們爺倆好好招幾個真正的銷售精英,把這台子給搭起來,怎麽著也要弄它個年銷售額幾千萬不是。”
說完史胖子就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接著走進了裡間的總裁辦公室。
那個前台兼打雜小朱卻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臉上的神情也是一連數變。
見史胖子進了房,史婷婷一跺腳就跟了進去。她順手把房門一關,嘴裡低聲埋怨道:“爸爸,你知道什麽啊?雖然那個胡不歸銷售成績是不太好,可我看了他這幾個月寫的銷售分析報告,他的思路是完全正確的。而且這幾個月人家也不是沒乾活,各個行業客戶他都跑了不少,這聯系地址和聯系人名單都有幾百個了。咱們做銷售的,總得有一個品牌知名度和前期打市場的階段,你代理的那個破產品既沒什麽知名度,咱們公司又沒有現成的市場渠道資源,換誰來都是一個樣。”
“哦。”史胖子先打開空調,又揭起被汗打濕粘在身上的襯衣抖了抖。
“那婷婷你的意思是說?這家夥還是個銷售人才?”
史婷婷點了點頭道:“不錯,按照他的思路,有針對性的跑一跑。不出一年,肯定會大有起色。做銷售員最重要的是什麽?是腦勤、嘴勤、腳勤。雖然胡不歸待人接物這方面我還沒有了解過,不過看他的銷售報告,證明他是想了事情的。看他那幾百個聯系人和單位地址,也證明他是跑了市場的。這樣一個人才,怎麽能隨便就給放走呢?”
史胖子擦了擦汗,忙從包裡掏出手機來,一邊翻著電話本一邊問道:“是你打還是我打?”
史婷婷臉上一紅,一把搶過史胖子手上的Iphone9,接著轉身就走了出去。
只剩下屋裡史胖子半伸著手,保持著翻電話本的姿式,一臉茫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