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很沉默,離開法院葉瀾和殷慕海一路上便無交流,葉瀾專心開著車,但此時心裡並不平靜。
案子還沒結束,家人已經受到牽連,馬上就要到家了,孩子們該怎麽接受已經忘記他們的父親,殷慕海現在還是犯罪嫌疑人,警方隨時都可以找到新的線索,懷著這樣忐忑的心怎麽安心過日子,這樣想著,陣陣燥熱湧上心頭。
轉頭看了看殷慕海,一夜之間他的胡子似乎又長了些,星星點點的白胡子顯得很突兀,明明是張熟悉的臉,現在卻讓她覺得陌生,陌生到空洞。
天漸漸變暗,陰沉壓抑,似乎有場大暴雨將要來襲,車窗外的風呼呼作響,吹過道路兩旁的銀杏樹,本已是光禿的枝頭,索性掉得只剩乾枯的樹乾。車子在空無人煙的道路上飛馳,車尾卷起的樹葉隨著尾氣在風中舞蹈。
車子駛近城郊外的私人別墅,那便是葉瀾和殷慕海的家。遠離塵囂,親近自然,依山傍水,葉瀾喜歡清新的自然空氣,殷慕海便托人在這片附近買了塊地,蓋了這棟別墅。
他們有個大大的院子,裡面種滿了花花草草,平時孩子們都喜歡在院子裡踢球,打滾,那是他們最享受的時光。
而此時,大院門口已擠著一堆記者,現在的社會真的不能小覷了網絡媒體,這麽私人的住宅都能被挖掘。
葉瀾將車駛進停車庫,鐵門自動關上了,將記者擋在了門外,他們喊叫著,聲音嘈雜。殷慕海下車,轉頭看了看被擋在門口的記者,似乎在擔心這鐵門會不會被他們搞壞。
葉瀾拿出手提包和外套便鎖上了車門,頭也不回地往前門走去。
“啪嗒。”葉瀾開了門,半敞著,看向殷慕海,眼神示意他進門。
殷慕海對著住了十幾年的房子絲毫沒有記憶,小心翼翼的進門,看著葉瀾的提醒換上拖鞋,抬頭便看到了玄關鞋櫃上的相框,是張全家福的照片,還有大大小小的其他相框,都是小孩子的照片,一個大約十來歲,圓嘟嘟的小臉,一個已經有著英俊的輪廓,但卻有些稚嫩的大男孩,他們笑得很開心抱成團,殷慕海也不知覺的被感染了,嘴角帶著笑意。
葉瀾見他看著照片入神,眼睛白了白,將鑰匙串放在櫃子上,走進了屋內。
“俊祺,俊哲?”葉瀾走到客廳喊著倆孩子,環視了一圈客廳,沒見著人,便走向了書房。
殷慕海環顧著客廳,大大的落地窗,光線很好,灰色調的軟裝顯得很有格調,沙發坐落在落地窗下的左側,皮質的沙發在昏暗的空間裡顯得低調奢華。
殷慕海脫下外套放在沙發上,徑直向另一頭的大門走去,是通往庭園的門,一片大草坪映入眼簾,屋簷下長長的兩排走廊,走廊兩側扶手做著精致的浮雕,走廊上放著藤椅,殷慕海感覺很寧靜,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中,仿佛之前的醫院、法院都是一場夢,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散發著淡淡的花香,還有草的清香。
“爸爸!”殷慕海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個暖暖的小身體撞了滿懷。有著一頭烏黑短發的小男孩緊緊地抱著殷慕海。
片刻扶起身抬頭問殷慕海:“你受傷了嗎,傷的很重嗎,疼不疼啊?”男孩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殷慕海,兩頰鼓鼓的嬰兒肥很是可愛。
許久不見殷慕海回答,男孩有些著急,搖晃著殷慕海的身體。
葉瀾和殷俊祺在走廊上看了許久,見殷慕海的反應有些奇怪,殷俊祺轉頭充滿疑惑地望了望葉瀾。
“我沒事,傷的不重,只是頭有些疼,但是還好。”殷慕海對小孩子束手無策,但被搖得有些頭暈隻得回答。
殷俊祺見葉瀾沒有回應他,便走了上去,“嗨,爸爸,你還好嗎?”
殷慕海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不知道手該往哪放,表情也變得僵硬,遲緩地伸出手,回答道:“你好,我挺好的。”
殷俊祺有些不知所措,看著殷慕海的手,轉頭看看殷俊哲,兩人都有些驚訝,但殷俊祺還是伸出手,與父親握了握。
“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殷俊哲仰著小腦袋,嘟著小嘴問道。
“嗯,真的。”殷慕海點點頭。
“也不記得我了嗎?”小家夥有些沮喪。
殷慕海:“不記得了。”
“但是你會很快想起來的,對嗎?”殷俊哲馬上又恢復了開心的樣子,笑著問殷慕海。
“是的,肯定會的,過段時間就會想起來的。”殷慕海像是不忍心殷俊哲失望,安撫道。
“你什麽時候會好起來呀?”殷俊祺充滿期待得看著殷慕海。
殷慕海已經回答不上了,有些尷尬的想著這個問題該怎麽應付。
“孩子們,爸爸已經累了一天了,我們讓他洗個澡,舒舒服服吃個飯,然後休息會,好嗎?”這時葉瀾叫喚著兩孩子,替殷慕海解了圍,兩孩子都齊齊看向了葉瀾。
殷慕海此時看著背對著的兩孩子,又無奈,又感到自責,想想自己這副模樣,真的不是父親該有的樣子。
“我們要堅強的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事,一家人齊心協力,走吧。”葉瀾走到孩子們面前,環抱著他們鼓勵道,說完拉著兩孩子往屋裡走去。
“醫生說家人可以幫助我恢復記憶,時間久了,我肯定能想起來的。”殷慕海看孩子們有些落寞地走了,連忙說道,像是鼓勵自己,又像是安慰家人。
他們聽到殷慕海這樣說著,停下腳步,肯定的點點頭。
“我們去準備晚餐吧,你給我打下手。”葉瀾抱了抱殷俊哲,溫柔的說,便領著他進了廚房。
“餐廳和廚房在一樓,你們和我們的臥室在這邊。然後,這邊是二樓的客廳”殷俊祺領著殷慕海上了二樓,帶著簡單參觀了房子,一一介紹著。
二樓大體上跟一樓類似裝潢,但顏色較為明亮,家裡大多用窗戶為牆,這樣采光會好些。殷慕海有點恍惚,跟著殷俊祺瞎轉悠。
“這個是我的房間,這邊是我的床,這個是......”殷俊祺帶著殷慕海來到他的房間,準備向他介紹起來,但殷慕海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轉頭去了另一邊。殷俊祺搓了搓臉,對於這樣的父親有點難溝通,他沒有一點思想準備。
“那個,我平時吸煙嗎?”殷慕海折回來,探著頭問道。
“嗯,你偶爾會吸一根。哦,對了,這裡是吸煙區。”殷俊祺想起來走出房間指著旁邊的小隔間說道:“你很少抽,但還是會抽的。”
殷慕海點了點頭,看向吸煙區,但沒走進去。
“我帶你去看俊哲的房間吧。”殷俊祺說著走向最裡面的房間。
殷慕海反應過來也一同走了進去,房間很整潔,沒有想象中散落一地的玩具,而是都收納進了一個個玩具箱內,小書桌上放著很多小玩意兒,大多都是變形金剛。
窗台上還散落著幾個玩具恐龍,殷慕海拿起來把玩著。殷俊祺目不轉睛得看著殷慕海的一舉一動,希望能有所觸動讓他記起點什麽來。
“他最近沉迷‘復仇者聯盟’整天都想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殷俊祺笑著說,看著殷慕海毫無表情地轉頭看向他,頓時覺得有些尷尬。
“我帶你去陽台看看,那是你最喜歡的地方,走嗎?”殷俊祺打破尷尬,詢問殷慕海。
殷慕海點點頭,放下手中的玩具。
來到主臥的陽台,景色盡收眼底,今年的春天來得有些早,大地已是一片綠油油,放眼望去是片片茂密的叢林,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在昏暗的天色裡若隱若現,山腳下坐落著幾排房子,應該是有村子吧。
不遠處有條小溪,小溪兩旁站列著柳樹,,參差不齊,粗壯不一。眼下的院子也清晰可見,院子內有很多薔薇,攀著籬笆肆虐生長,還有一小片小竹林,竹林迎著風,沙沙作響,東面有個小池塘,池水輕輕蕩漾,大概是有魚的......
“你說的對,我是很喜歡。”殷慕海感受著這片空曠,心情也好起來了。
“唯一的缺點就是這裡比較潮濕。但你總說沒注意,也不抱怨冷,炎熱和蟲蚊你也不抱怨。我也不愛抱怨,大概遺傳了你。”殷俊祺說著笑了起來,有些孩子氣。
“寧靜就可以彌補這一切了。”殷慕海伸出右手,任意風劃過指尖,有點涼意。
“對,你以前總愛這麽說。”殷俊祺興奮地說,以為殷慕海想起了什麽。
“是嗎?那至少表示我的思維方向還是沒變的。”殷慕海清楚自己並沒有想起什麽,但至少是個好的兆頭。
殷俊祺忽然想到什麽開心地說:“我跟你講, 我們兩個都不愛吃青椒,但是媽媽跟俊哲都愛吃,所以你以後不會嘗試借此操控我吧?按道理來講我比你更討厭吃,但是你也不喜歡,真的。”說完,咧著大嘴哈哈笑。
殷慕海像是被感染了,也跟著笑,這和諧的畫面在此時是多麽融洽。
笑聲平息了會,殷慕海問道:“洗手間在哪邊?”
“我帶你去。”殷俊祺領著殷慕海走進了主臥內的洗手間,彎下腰指著浴缸水龍頭說:“要熱水的話把水龍頭往左邊轉,也就是紅色的標志,這個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怎麽使用水龍頭。”殷慕海看著給自己認真講解的殷俊祺有些好笑。
“真奇怪。”殷俊祺直起身,一臉糾結地看著殷慕海。
“什麽?”殷慕海問道。
“有些事情你記得,但有些你又不記得,你記得怎麽說話,怎麽走路,隨機的嗎?可你又不記得我們。”殷俊祺撓著頭髮,一臉疑惑。
“是啊,這真的很奇怪。”殷慕海愣愣地搖搖頭。
殷俊祺看著這樣的殷慕海摸不著頭腦,明明是熟悉不過的人,此刻站在眼前卻像剛認識一般,那麽疏遠。
“衣櫃裡有兩條毛巾,灰色是你的,白色是媽媽的。”殷俊祺僵持了一會,冷不丁說道。
“好的。”殷慕海應答著。
殷俊祺說完準備走出房間,被殷慕海叫住了,“俊祺,謝謝你。”
殷俊祺微笑著點點頭,然後轉身走了,順手帶上了房門。
殷慕海重重地歎了口氣,無力地靠坐著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