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許多多的殘肢斷臂被河水衝到了岸邊,還有很多支離破碎的屍體還在隨著河流往下遊漂去,那些都是人的屍體!
從一些相對“完好”的屍體上的衣著來看,正是之前的那一批人。有男子試著用竹竿將那些屍體撈回來,卻被老人阻止。
“他們被厲鬼所殺,隨他們去吧,若將他們帶回來,只怕村裡永無寧日啊!”
聽了老人的話,那些男子隻好憤憤扔掉竹竿,眼裡噙著淚,一言不發。
“你們看,那是雲成!他還活著!”
聲音充滿了欣喜與激動,眾人驚疑不定,往河流裡面看去,一個年輕的的男子抱著一根木頭在河中緩緩漂著,此刻正輕輕用手拍打著水面,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著一些別人聽不到的話。
岸上的人又驚又喜,幾個中年男子不顧汙穢,避開屍體,快步衝入河裡將他帶到岸上。
雲成被平鋪在岸邊的草地上,一時間所有人都圍了過來,他目光呆滯地看了看所有人,突然哭了出來,“都死了,都死了!”
外面的人一聽,又是一片哭聲,一個老者讓大家靜下來,轉而對雲成道:“你是這麽多年第一個能回來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雲成聽到後,停住了哭泣,突然大吼道:“凌楚!凌楚!”
周圍的人聽到這個名字,嚇得全部散開,這個名字在村裡一直都是夢魘般的存在,此刻又和村民的慘死聯系在一起,讓人們更加害怕。
“端兒,起來吃飯吧!”
母親熟悉的聲音響起,腦海中的畫面一下子消失了,我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母親那充滿溫暖和愛意的臉,我看了看窗外,已經是傍晚了。
我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飯菜已經做好,爺爺奶奶還有父親已經坐在桌子前了,我幫他們盛好飯,一家人一如往常一樣吃飯,我端起碗,卻一點也吃不下去,想起來剛剛做的那個夢,我不禁有些後怕
。
那個活下來的年輕男子,無論是從容貌還是名字,都可以確認就是我父親,這難道真的只是一場夢嗎?可是夢境是那麽的真實,就連那個女子的歌聲我都能清楚記得,於是我決定告訴父親我的這個夢。
我將碗重重放下,家人們都吃了一驚,父親也將碗放下,面色不善的看著我,我猶豫再三,還是鼓起勇氣道:“父親,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父親重重“哼”了一聲,壓抑住怒氣,道:“我看你是在白日做夢,功課不做,倒頭便睡,你倒是自在!”
爺爺奶奶還是和以前一樣自顧自的吃飯,仿佛和他們一點關系也沒有,母親則一臉關切地拉了拉我的衣袖,讓我好好吃飯。
換做平時,我肯定是不敢惹父親生氣的,但今天,我一定要說出來,我不去看母親,慢慢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父親臉色大變,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交織著震驚、擔憂與無奈,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製止我,爺爺和奶奶這個時候也放下了碗,面無表情的盯著我,我也死死地盯著父親,淡淡問道:“父親,你是不是出去過?為什麽你可以平安無事的回來,而其他人,其他人卻……”
想起那些人的慘狀,我一時哽咽,說不出話來,我相信那絕對不是夢。父親的眼角有些濕潤,他把頭扭向一邊,不讓我看見,然後平靜下來,道:“你再長大一些就會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來那麽多村民明知道出村的後果,
卻還是要拚了性命往外走。一個人活著,不僅僅只是為了自己而活著,就像村子裡的其他人,即便在我眼中他們愚昧不堪,但我依然把他們當做親人,就像那一晚,我摔倒在地上,他們也沒拋棄過我一樣,你可以看一看,到你這一輩,還有人願意出去嗎?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這一輩子都要生活在恐懼當中,尤其是那些父母,孩子十七歲之前他們哪一天不是擔驚受怕,幾百年來的恐懼與壓抑,總要有人來改變,我給你取名雲端,要你立於雲端之上,俯視眾生,不是讓你壓迫它們,而是守護他們,這麽多年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如果你能走出去,哪怕和上一個人一樣不回來,我也無憾了。” 說完,繼續吃飯,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飯後還是和以前一樣,溫習功課。經過了白天的夢,我到現在仍心有余悸,害怕一閉上眼就會看到那慘不忍睹的一幕。我睜大眼睛看著屋頂,讓自己能夠保持清醒,也不知過了多久,困意漸漸襲來,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我依稀記得鄰家曾經有一個女孩兒,和我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個時候父親對我管教很嚴,我沒有玩伴,因為和她家很近的關系,她成了我從小到大唯一的一位玩伴。
可惜好景不長,她在不久前出嫁了,更為不幸的是,她剛嫁過去幾天,丈夫就暴斃而亡。夫家說她是克夫命,將她趕了回來。
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依然如從前那般美麗動人,我甚至對她丈夫的死感到開心,她也並沒有因為丈夫的死和旁人的流言蜚語而鬱鬱寡歡。
春去秋來,轉眼間幾年過去,她出落的愈發動人,只是村裡再也沒人願意娶她,朝夕相處讓我對她暗生情愫,雖然我知道父親是不會允許我娶她的。
“帶我走,離開這裡!只要能離開這裡,去哪兒都行!”
耳邊的一絲涼風讓我猛然驚醒,窗外蛙鳴一片,月光皎潔。我摸了摸身子,薄衫已被汗水濕透, 我坐了起來,也不點燈,回想起剛才的夢境,不禁莞爾。
夢終究是夢,我從來就沒有這樣的玩伴,或者說,戀人。
只是那句話太過真實,縈繞在耳邊久久不能散去,我長長歎息一聲,為夢中的那位女子感到惋惜,喃喃道:“傾國傾城鄰家女,二八年華未亡人。”
我不禁自嘲,自己苦學多年,終究還是派上了用場,信手拈來的詩句,倒頗為通順。
“謝謝你為我寫的詩!”
我的耳邊突然出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我明顯能聽出是夢中那女子的聲音。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蔓延到了全身,我緩緩轉過頭,每動一下脖子,都覺得離地獄更近了幾分,害怕會看到什麽嚇人的東西。
可是黑暗中什麽也看不清,內心深處的恐懼讓我本能地大吼出聲,雙手不停地揮舞著,想要阻止她的靠近。
也許是我的聲音驚動了父母,我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我的房間衝了過來,緊接著房間亮了起來,我看見父親披著衣裳提著油燈,一臉驚詫地看著我。
母親衝到我的床邊,將衣裳為我披上,又是擔憂又是心疼的說到:“端兒,怎麽了?”
我看著父親,說不出話來。三人就這樣沉默著,過了一會兒,父親將油燈放在桌子上,淡淡問到:“你,是不是夢見她了?”
他的語氣很鎮靜,但我能聽出來他是在努力壓抑,母親聽到父親的話,臉色刷的一下變白,轉而看著我,眼睛裡滿是愛憐與不忍,她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希望能從我口中聽到否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