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一個雪夜。
娘親慘死的第七天。
四歲的魏司從噩夢中驚醒,門窗在凜冽的北風中發出吱吱響動,除此之外,他好似還聽到了屋外拍門的聲音。
今天是娘親的頭七,莫不是頭七還魂?
魏司揉了揉紅腫的雙眼,沒有喚醒江玉明,而是點了燈籠來到客廳。
打開門,便被風雪撲了個滿懷,魏司將渴望的目光投向門外,見到的不是娘親的魂魄,而是一個身形瘦小,披頭散發的小女孩。
小女孩沾染了滿身白雪,冰雪被她骨瘦如柴的身體融化後滲入了她的衣服裡,凍成了堅硬的冰渣子,她整個人凍得僵硬,在魏司開門的瞬間倒在了門檻上,右手還保持著拍門的姿勢,手腕之上顯現出一道道赫然的傷痕。
小女孩名叫蘇歡,是魏家一位三品客卿的女兒,但並非親生,而是妾氏改嫁後帶過來的。
以這種身份進門,自是沒有多少好日子過,這些蘇歡後來都告訴了魏司,她說她的兩位哥哥時常欺負她,她不能反抗,一旦反抗繼父便會用馬鞭子狠狠抽她,出事的這天她的大哥偷了她繼父的錢財,事發後把這件事栽贓給她,她害怕遭到繼父的毒打,於是不顧漫天飛雪衝出家門,一直晃蕩到了深夜也不敢歸家,最後凍僵在了魏司的門外。
那時的蘇歡太瘦了,瘦到四歲的魏司都可以輕松地抱起她來。
那晚,魏司給她換了乾淨的衣服,讓她睡在自己的床上,抱著她睡了一夜,即便如此,她後來還是因此生了一場大病。
第二天,蘇歡被額頭蔓延出的冰冷喚醒。
她睜開眼睛,見到魏司坐在床邊,正聚精會神地給她手上的傷痕擦藥,她嚇得觸電似得縮回右手,發出驚叫聲。
“我只是在給你上藥,沒有惡意。”
這是魏司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蘇歡看著他,不知為何收緊的心也跟著放松下來,魏司的五官很勻稱,圓潤的臉蛋看似年幼,卻顯得有些老氣橫秋。
“謝謝。”蘇歡有些怯弱道,她覺得額頭很冰很冰,伸手摸上去,摸到的是一塊用冰水浸泡過的毛巾。
“不要摘,你發燒了,用冷巾敷一下,會好的快一點。”
魏司抓住她的手,阻止道。
她乖巧的點點頭,盡管她根本不明白發燒是什麽意思,但眼前的這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小哥哥卻莫名給她一種很可靠的感覺。
後來,蘇歡在魏府住了很久。
魏司教給她一種禦寒的功法,每次修煉都會讓她感覺暖洋洋的,她的病也隨之慢慢好轉。
她修煉的速度很快,這件事被魏司知道後表現得很開心,後來教給她更多各式各樣的功法,她也都不負眾望的一一學會。
然而紙包不住火,蘇歡偷藏在魏府的事很快傳了出去,她的繼父找上門來要人。
那時,蘇歡躲在魏司的背後瑟瑟發抖。
她原以為魏司會迫於壓力把她交出去,但當她看到向來不可一世的繼父被魏司訓斥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時,她才知道擋在她身前的這個人並不僅僅是個普通的孩童。
當晚,魏司穿著一套不合身的紫衣,背對著對她黯然道:“我現在已是自身難保,如果繼續把你留在這裡難免落人口舌,為今之計,你須懂得自救。”
所謂自救之法,魏司教給她很多,她也都一一照辦。
年幼的蘇歡不懂什麽大道理,但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
她開始對魏司這個救命恩人言聽計從。 她先是按照魏司教導的那樣,背著荊條回到家中,主動承擔了哥哥誣陷她的罪名,並跪在繼父面前認錯請罪。
那天很奇怪,經常打罵她的繼父突然一改往常,只是訓斥了她幾句,並沒有動手打她。
她的兩個哥哥也因為她主動為他們包攬罪名,而不再像以前那樣欺負她。
她開始按照魏司所說,主動親近繼父的正室,時不時去為正室打掃房間,聽從正室的使喚,繼而疏遠對自己漠不關心的娘親,於是乎她發現有時就算自己犯了錯,正室也會開口幫她解圍。
她的人生,仿佛因為魏司的幾句話,就此煥然一新。
隨著年紀漸漸增長,蘇歡對魏司的依賴心也越發加重,她開始頻繁的出入魏府,而且對魏司產生了濃厚的好奇心。
在蘇歡看來,魏司與所有她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蘇歡還記得八歲那年,古神部鬧了旱災,很多難民湧入飛劍山莊。
魏司為了救助難民,將自己積攢下來的星石換成米糧,在莊內派發了三天的米粥。
他並沒有用自己的旗號行善,用的是戚夫人的名號。
蘇歡對此很好奇,她問了魏司幾次,但魏司只是漫不經心地答道:“既然是行善,又何必在乎是誰行的善呢?”
三天后,這件事引來了戚夫人的關注,在魏司發完米糧後,戚夫人開始大量救助災民,並因此換取了極好的名聲。
魏司嘴裡常常掛著大道理,但是很多時候行的卻是違逆之道。
正如他父親五十大壽期間,他一個躲在山上藏了三天,直到壽宴結束之後,方才回到魏府,因此他開始背上了不孝的罵名。
戚夫人對魏司很刻薄,稍有差錯便會掌摑魏司,魏司挨了打不像其他小孩一樣會哭,而是笑,不論戚夫人怎麽打他,他也只是露出討好的笑,他告訴蘇歡,這叫伸手不打笑臉人,每次他一笑,戚夫人果然就停了手。
蘇歡知道,魏司只是表面軟弱,暗地裡呈現的卻是另一幅面孔。
蘇歡並不是他唯一幫助的一個人。
在饑荒中,魏司挑選了三個人救助,他教會了這些人修煉之道,還想盡辦法偷取魏家的家主信物,以此來偽造舉薦信,將他們送去九大仙門學藝。
蘇歡是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盡管她並不想離開魏家。
那年,蘇歡九歲了。
飛劍山莊也迎來了一位下山尋找機緣的靈君,這位靈君便是蘇歡現在的師尊,天池靈君。
天池靈君乃是九夜山黑宗藥府的長老,年紀不到四十便晉升錘意靈君,在黑宗藥府位高權重,更精通諸多煉丹秘法,當時的古神部很多家族的家主都想將自己的嫡子托付於他,但天池靈君收徒的要求很高,遊走了諸多城池,仍未尋覓到合適的機緣。
“你的機會來了。”
在天池靈君來到飛劍山莊後,魏司突然對蘇歡說道。
當時各大氏族都存在一定的私心,不管天池靈君出現在哪座城池挑選機緣,集結的都將是氏族的嫡脈,甚至連旁支的後代也沒有面見天池靈君的資格。
魏司想了個辦法,他佯裝自己患了麻風病,戴著以皂紗蒙面的冪蘺帽到處示人,等到見天池靈君之時,便讓蘇歡穿上自己的衣服,冒名頂替。
那一次,天池靈君竟然還真就看中了天資聰慧的蘇歡,等到戚夫人他們反應過來,已經為時已晚。
魏司曾經幫過三個人,在將他們送去仙門之前,他都一一對他們說了一句話:“你們都是天資卓越之人,我不忍見你們荒廢天賦,虛度一生,故此費盡心機栽培你等,此去之後好好修行,但要記住,你們終究欠我一個人情,這個人情遲早是要還的。”
然而這番話,魏司卻並沒有對蘇歡說。
還記得離開飛劍山莊那天,風沙很大。
蘇歡踏上天池靈君的飛劍,四下張望,怎麽也沒找到魏司的影子。
她本以為魏司不會來為自己送行,但是等她飛上高空,瞰望飛劍山莊之時,卻在一個角落發現了正在偷偷觀望的魏司。
她不由會心一笑,笑得濺出淚來。
她記得魏司曾經說過一句話:“梟雄心腸太狠,英雄心腸太熱,我都做不來,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還是做個普通人比較自在。”
直到這一刻,蘇歡才真正懂得了魏司,正如他所說的,他就是一個心腸不那麽狠,同時也不那麽熱情的一個人,曾幾何時蘇歡把他當成神一樣對待,因為所有的危機在他手中都會迎刃而解,但見到此刻偷偷躲在角落的他,蘇歡方才知道,拋開這一切,魏司也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罷了。
聽到故人的聲音,勾起了魏司的一些過往回憶。
沉寂片刻,自那劍中再度傳出蘇歡的聲音,柔聲問道:“你還好嗎?”
“嗯,一切都安好。”魏司平淡回道。
聲音再度沉寂下來。
在碰面之前,蘇歡原以為自己有很多話想對魏司說, 但當她真正面對魏司時,卻發現腦子突然空蕩蕩的,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說過,歡兒離開飛劍山莊之後不可以再用任何方法聯系你,直到你離開飛劍山莊之後,才能來找你,歡兒做到了,現在歡兒正在修煉金丹,用不了幾個月便可穩住心爐,到時歡兒一定會去五甲連城找你!”蘇歡用堅定的口吻說道。
“金丹?你現在就開始修煉金丹了麽?是否為時尚早?”
魏司聽罷蘇歡的話語,有些疑惑道。
金丹是所有丹藥中最珍貴也是最罕見的存在。
服之,可突破靈君、武王,晉升無上靈皇、武皇!
同時,這也是靈君武王想要晉升靈皇武皇的唯一途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正因為金丹有著逆天改命的功效,故此煉製條件也極為苛刻。
一個修煉者一生只能煉製一顆金丹,而且服用金丹之後晉升無上武境的幾率只有五成!
這也是為什麽當今在世靈皇、武皇如此稀少的一個原因,因為即使你天賦再高,假若運氣不濟,也只能止步靈君、武皇境界。
“歡兒現在為【出體】大成境界,修煉金丹確實有點過早,但是師尊對待每一位弟子都是這般,必須要在十六歲之前開始修煉金丹,這樣一來,便可在百歲之前將金丹煉成。”蘇歡解釋道。
煉製金丹須以身體為鼎爐,修煉時間短則幾年,長則上百年,一切講究機緣,所以大部分修煉者都會選擇在靈君境界穩固以後立刻開始修煉金丹,為以後的無上皇境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