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來了!”
魏司起身,循聲望去。
在眾多目光的擁簇下,從殿後緩緩行來一隊人影。
為首者是一個身高七尺的披發少年,少年身穿一襲藍底金紋大氅,面容青澀俊秀,走起路來規規矩矩,眉眼中略帶閃爍之色,給人一種很不沉穩,極度自卑的感覺,此人便是石家家主石征。
在其身後,緊隨而至的是一個年輕女子。
女子二八年華,衣著藍白相間的齊胸襦裙,其身材高挑玉立,濃纖合度,頭頂秀發分作兩股,結成一大一小兩個鬟狀,用白色絲帶束縛修飾,她的皮膚極為細膩,猶如初生嬰兒,白裡透著紅潤,柳眉之下,一雙鳳眸不經意掠過長殿,噙著一抹異於常人的精乾之色,與石征比起來,反而更像家主百倍,此人是石征同父異母的姐姐,石清。
“都坐吧,不必拘禮。”
石征走到主座旁,輕聲說道,語畢跪坐下去,石清也隨之在其右側落座。
待眾人入座之後,石征用狐疑之色四下找尋了一陣,最後停留在角落中的魏司身上,咧嘴露出欣喜之色。
魏司見狀頜首回以淡笑。
“北院長老與西院長老又沒來嗎?”
收回笑容後,石征朝右側的兩個空座方向開口問道。
這時,方才與魏司打過招呼的石楓聽罷站起,一臉淡漠道:“回稟家主,家師與西院長老皆身體抱恙,不得已缺席此次議事,特命弟子前來通稟一聲,還望家主恕罪。”
“呃。”
石征聽罷頓時梗塞。
此時身旁的石清目光一側,朱唇微啟,用清冷的聲音淡道:“既然兩位長老身體抱恙,理應好好調養,何罪之有?石楓,你一會兒去供奉閣取兩株萬年銀參,代家主轉交給兩位長老,就說我與家主希望他們能早日康復。”
“是。”
石楓聽罷回道。
“嗯,今天喚大家來此,是為給諸位介紹一下咱們石家新晉一品客卿,想必大家都已有所耳聞,我就不多贅述了,蘇歡,你與大家打個招呼吧。”
石征難得壯了壯聲,開口說道。
眾人都循著石征的目光望向魏司所在,眼中多有讚許與討好之色。
魏司起身作輯道:“承蒙家主厚愛,蘇歡不勝榮幸。”
現如今石家內部混亂不堪,已分為兩個陣營。
一為擁護現任家主的守舊派。
一為以北院長老石敬峰、西院長老石近山二人為首的立新派。
這北院、西院兩位長老雖然沒來,但以石楓為首,右側六十余人皆為其黨羽,這些人對待石征這位家主多有不屑。
而魏司所坐的左側有四十余人,則為支持石征的陣營。
魏司當然清楚,這些人對他表面客氣,是因為他還未表明立場,將來一旦立場顯現,敵對態度也就出來了。
“家主,蘇客卿能來石家,自是一件好事,但近日裡石家旗下商隊在城外屢次被劫,這件事總該要整治一下吧?”
“對,商隊發生這種事,現在石氏的商人都自發抱團,開始罷交商稅,這件事又該如何解決?”
“石坤,你少在那顛倒黑白,商會罷交商稅可不是因為被劫,他們已經兩年沒有上繳商稅了,正因為如此石家才撤回防護,現在被劫不正是他們自討苦吃嗎?”
“你們爭執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當務之急應該盡快解決西山靈礦開采受阻一事,自上任家主仙逝以來,
蒼雲城一直打壓咱們石家,西山靈礦更是因此失守,如此奇恥大辱,若不能一雪前恥,實乃愧對石家列祖列宗!” “對,還請家主盡快集齊人馬,進攻蒼雲城,將之夷為平地方能消恨!”
還沒等魏司坐下,立新派陣營的客卿立刻發起一輪又一輪的唇舌攻勢。
守舊派的人也不甘示弱的加入進去,整個議事殿瞬間變得猶如菜市場一般哄鬧嘈雜。
不過在這場唇槍舌劍之中,明顯立新派優勢更大,身為石家家主,手裡頭有著這麽多要務始終無法解決,難免遭人斐議。
現在的狀況就是北院、南院松手不管,讓石征這個毛頭小子自己玩,偏偏北院長老石敬峰是石家唯一的武王,少了這隻強有力的臂膀,石征根本無法施展手腳,這如同一個死循環,沉在裡面久了,石征這個家主也就變得毫無威信,地位也隨之日益動搖。
“石平,你方才說要調集人馬進攻蒼雲城?只要你們西院願意帶頭衝鋒,我東院必緊赴其後,縱使肝腦塗地也不後撤一步,你看這個提議如何?”
就在眾人吵得不可開交之際,一道渾厚蒼老之聲突然響道。
“憑什麽由我西院帶頭?而不是你們東院?”
被點名的客卿聽罷愣住,漲紅臉怒道。
方才開口的是左側第一座的白袍老者,老者有著一副鶴發紅顏的出塵仙姿,腰杆筆直地跪坐案前,微眯雙眼,對那位名叫石平的一品客卿露出諷然之色。
此人名叫石炎,是石家東院長老。
魏司認得此人,早前魏司來石家面見家主,後來商田酒坊一行,石征便派石炎親往保護魏司。
一招擊退黑水龍王的就是此人。
可惜當日石炎並未顯山露水,單憑當時他所展露出來的冰山一角的實力,此人極有可能是【凝意境】的靈師。
石家四院長老之中,南苑長老已經出走,剩下三位長老都為實力強悍的高手,可惜這些人分立兩派,若能擰成一股繩,石家尚有振興的可能。
“安靜。”
石清柳眉一簇,啟聲呵止道。
殿內的聲音隨之安靜下來,片刻後又有一人站出道:“家主,我們所言也是為石家的將來著想,自你接任家主以來,商會就此罷交商稅,現如今靈礦也被奪走,石氏商人如同失去庇佑,在外任人宰割,長此以往,石家只怕會淪為鶴部笑柄!”
“是啊,這幾件事都為石家重中之重,牽一發而動全身,若再不解決,石家危矣!”
在眾多客卿的逼迫下,石征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就連目光也好似無處安放地來回搖擺。
“這個……”
石征用求救的目光望向身旁的姐姐,額頭已然冒出一圈冷汗。
哎。
見到這一幕,在場的客卿十有八九搖頭苦笑,發出歎氣聲。
魏司看著上座急的快哭出來的石征,不知為何,仿佛從中找到了很多年前自己的一些影子,他的目光漸漸出神,瞳孔的黑圈此際擴散了幾分,從中倒映出一個孤立無援的身影,那道身影盤腿坐在黑暗中,弱小的身軀被強敵的影子死死籠罩住,但卻沒有任何的辦法脫身,那種絕望,那種仇恨,也許普天之下沒有幾人能夠體會。
石征現在的處境較之魏司當年要好上千萬倍,至少他不會有任何的性命之憂,他的對手也只是他的叔叔石敬峰而已。
“諸位的良苦用心家主自會銘記於心,西山靈礦茲事體大,若要對蒼雲城用兵,還需等北院西院兩位長老一同定奪,至於商隊被劫一事,家主自會派人去查,石龍,與商會溝通一事一直由你負責,現在辦的怎麽樣了?”
石清為弟弟解圍道,此人雖然隻比石征大上一兩歲,但論及行事風格,卻極為老練沉穩。
在石清的點名下,東院長老身旁一位錦衣中年隨之行出,面露難色道:“回稟家主,屬下自接到命令,數月來一直想盡辦法與商會洽談商稅事宜,但近兩年來商田區越做越大,咱們南城商戶皆受影響,再加上商隊又時有被劫,很多商家叫苦連天,根本就交不出商稅來,現在抗稅的並非一兩家商戶,而是整個石氏商會,上千戶的商家!”
“都是狡辯!普通商戶或有交不出商稅的可能,那四大豪商難道也交不出來嗎?若是他們肯以身作則,何至於引發聚眾抗稅這種荒謬之事!”
石清緊咬銀牙,眉宇簇起一抹寒意,怒道。
“這……屬下也曾召見過四大豪商,也已查到了這四家的帳本,但他們自恃有整個商會撐腰,對待屬下的追繳報以有恃無恐的態度,屬下也是沒有辦法。”石龍歎氣道。
大殿之中,為之默然。
石氏商會乃是整個南城的經濟命脈,自古以來受石家庇佑,也都按時繳納商稅。
現在被不知名的黑手煽動,合力抗稅,實乃棘手之事。
若只有幾家抗稅還罷,直接法辦便可,現如今整個商會抱團,難道將之全部法辦嗎?
如果真的這麽做的話,那無異於將整個石氏商會連根拔起,南城的經濟命脈也會因此受到史無前例的重創,有可能從此一蹶不振,引發的後果難以想象。
“你們怎麽不說了?剛才不是都吵著要解決這件事嗎?呵呵,真是可笑,想我石家門客七千,養的難道盡是些酒囊飯袋?”
石清厲聲質問道,聲音穿雲裂石,回蕩殿內。
瞬時間,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眾多客卿紛紛垂頭默然,一動不動。
“要不,我來試試?”
就在這時,一道清澈的聲音忽然響起。
聲音平和、輕緩,雖然並不大聲,卻響徹整個大殿。
誰?
眾人聞之皆露出詫異之色,循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見到的卻是一臉平靜的魏司,魏司在眾多目光中緩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用極為自信且隨意的目光望向殿上的石征姐弟。
就憑你?
在場的客卿、武師皆感到可笑。
“蘇客卿,你初來石府,尚不知其中深淺,還是坐下吧。”
“是啊,你連石氏商會的大門都找不到,你上哪收稅去啊?”
“看在你是新來的份上,我等也不為難你,現在坐下還可當你什麽也沒說。”
魏司用清冷的目光環顧四周,旋即在石征身上定住,開口說道:“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便可解決此事。”
“三天?”
“哈哈哈哈……”
魏司語畢,滿堂哄笑。
唯獨石征直愣愣看著魏司,似是有些心動。
一旁的石清則暗自歎氣,方才她還想給魏司一個台階下,卻沒想到此人仿佛吃了秤砣鐵了心,如此不自量力。
“好!我給你三天時間,從今天開始石龍由你來調配, 你可千萬別令我失望。”
石征突然鬼使神差般的點頭應允道,一旁的石清沒想到向來軟弱的弟弟此刻突然一改往常,未經她的允許就決斷下來,此刻她想要開口阻止,已經為時已晚。
“我還有一個條件,事成之後,我要一副【天元續體膏】作為酬勞。”
魏司聽罷補充道。
在場的客卿聞言皆被激怒,紛紛怒斥魏司狂妄自大。
哪有客卿在為家主辦事之前,率先索要賞賜的?
“大言不慚!若是三天后你無法完成使命,又當如何?”
有人不滿問道。
魏司眄睨其一眼,沉聲回道:“我可用這頂項上人頭擔保,如何?”
那人當即被嗆得不敢言語。
好大的口氣!
聽聞魏司所言,殿內所有斐議聲立時止住,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望向魏司,如同看著一個將要自殺的狂徒一般,眼中盡是諷刺、嘲笑與惋惜之色。
“蘇歡,議事殿內無戲言,你最好三思。”
石清開口提醒道。
“多謝提點,蘇某心意已決!”
魏司沒有理會石清充滿責備的目光,看向石征道:“家主現在可否作出決斷?”
石征沒想到魏司處事竟然如此強橫,內心震撼萬分,回過神來方點頭道:“若是真能解決抗稅之事,我可破例答應你的條件,事成以後賞賜你一副天元續體膏。”
“好,一言為定!”
在魏司一聲之下,此事即刻敲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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