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天生抬手遮了遮,繚繞在身周的燦白雲霧刺得他睜不開眼。
“我這是......在哪裡?”
這個問題並沒有困擾他多久,隨著意識逐漸清醒,燕天生也終於適應了刺眼的雲光。
周圍是一片富麗堂皇,奢華的寶木玉石幾乎鋪滿了整個空間,數十根拔地而起的雕龍巨柱支撐著厚重的房梁,看這架勢,像是一座宮殿!
金燈照耀下,一縷縷倒流香在殿中飄逸,時而激蕩、時而散開,宛如雲海翻騰,似足了那高天之上的仙宮妙境。
即是宮殿,當有中堂,燕天生找到宮殿中心的位置,抬頭看去。
很快,他便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撼了。
視野裡,一尊巨大的身影出現在宮殿正中,他坐在煙霧裡,背後是一張盤龍長椅,只是那樣簡單的坐著,卻像是屹立在無垠的天地,氣勢恢宏如山般巍峨。
只可惜燕天生隔得有些遠了,巨人的身軀被淡薄的流煙所遮,看不清楚其容貌,唯有那雙神眼如大日般燭照,讓人不敢直視。
莫名的宮殿,巨大的人影,這是從未體驗過的全新版本......
咳咳,被煙氣嗆了一口,耳旁的神秘低語也就此中斷。
回過神來,燕天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是在做夢,可經過他的確認,發現周圍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實,就連指甲從石柱上刮過時響起的尖鳴聲,都顯得那般清晰刺耳。
緊張的情緒在胸中蔓延,一個大膽的推測逐漸成型——
莫非自己......穿越了?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燕天生是既興奮又失落,興奮在於沒想到自己也能有如此際遇,失落則在於——他作為一名網文界未來的頂級大神,穿越前正在連載的書卻是沒辦法再繼續寫下去了......
就在燕天生望著對面的巨大身影而浮想聯翩時,對方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麽,那無形的目光刺破雲層,仿若實質一般,打在了燕天生的身上,令他感受到了一種仿佛在水中下沉的窒息感,猛然一下驚醒過來。
隨著雲煙震動,燕天生看得更清楚了。
巨大的人影坐在同樣巨大的龍椅裡,頂戴皇冕,前後各有十八旒,每旒十八珠,五彩奪目,幻耀斑斕。
再有一身月白色錦繡華服,上繡帝配十二章,有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相對,又紋有雷霆、天象、金樹、飛虹、洪濤辟世以及眾生朝拜,共計十八章。
這身裝束,燕天生在博物館見過類似,那是古代帝王的規格,但無論是冕冠還是帝袍,皆是以十二章為限,然而面前這尊巨人身上的規格卻都達到了十八章,那豈不是說,他的格位比皇帝都高?
正驚訝著,燕天生又有了新的發現。
一條龍!
翻湧的雲霧中,顯現出真龍的姿態,通體純白,散發著虛幻的光,緩緩從宮殿頂端落下,沿著龍椅,纏繞到巨人的身上,不是束縛,而是像是戀人一般親密依存。
然後,巨人潰散了,巨龍,也潰散了。
一切就像是幻覺,真正站在燕天生前方的是一名正常大小的人影,他提著筆,正坐在先前巨人影像的正下方在寫著什麽,身上穿著誇張的帝袍,就像是縮小版的巨人一樣。
除了沒有那條纏繞的巨龍!
燕天生發現了帝袍人影,對方也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他訝異的停下筆,看著突然出現的燕天生,
站起身來。 燕天生意識到這是對方的地盤,而他貌似還是一名地位不俗的帝皇。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對方,哪怕還看不清臉,燕天生還是生出了一種奇妙的即視感,但卻又說不出口。
看過數百本穿越網文的他很快明白,自己現在這種情況,來歷不明,奇裝異服,突然出現,很容易就會被對方認為是刺客,當然,運氣好也有可能會被當成是神仙。
燕天生自認為自己沒有神棍的天賦,當務之急應該是趕緊解釋,免得造成更深的誤會。
剛準備張口,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面前,正漂浮著一張微微泛黃的紙張,有正常的教科書大小,旁邊還懸浮著一支毛筆,筆尖處侵染著一抹濃墨。
懸浮在面前的紙和筆,這是比剛才的海市蜃樓還要奇特的場景,在燕天生的目光下,毛筆忽然飛向紙面,豎直立起,自行寫起字來。
【......燕天生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賊人,心中竟有一種奇怪的既視感,帶著疑惑,他出聲問道:“來者何人,竟敢闖入朕的寢宮?”
或許是攝於他的威嚴,貿然出現的這名賊人並未立刻答話,他癡癡的望著燕天生,眼神既疑惑又震驚,說不出的複雜。
過了半晌,賊人終於回過神來,一臉恍然的指著燕天生,呆呆的說道:“你是燕天生?你是燕天生!這上面說的燕天生是你。”
賊人說著這話,像是遭到了難以承受的打擊,身軀失力的晃了晃,雙眼焦距慢慢凝集在他的身前,仿佛那空空如也的地方存在著什麽東西一般。
趁著這段空閑,燕天生已經持劍走了過去,待他看到賊人的面貌時,就算以他權掌天下這麽多年所養下來的氣度,此刻也不禁呼吸一滯。
眼前的這名賊人,居然與自己頗為肖似,不,簡直就是一模一樣,說是同胞兄弟也莫過於此。
一瞬間,燕天生猜到了很多——許是那些藏在暗地裡的奸賊作祟,妄圖讓人來行刺並冒充自己,行那狸貓換太子的勾當。
此計甚毒,若是換做他人恐怕真能成功,但自己卻絲毫不懼。
因為他是燕天生,帝命天生。
他是真正意義上犁清天下,統一了世界的千古一帝,將來他還要舉曠世國運,登頂天帝,統天禦地。
既是第一,也是唯一。
更何況,他承載磅礴國運,有龍氣護身,任何人都不可能傷他分毫,區區蟊賊,根本近不得他身,對方能夠走到殿中恐怕已是極限。
“似你這等人物,敢來行刺定然已有決死之心,問你再多也不會托供,不過,朕也毋需審你,思來想去也就是那幾家在謀劃,到時候一並清除便是,倒是你這張臉,的確與朕相像窮極,恐怕是有人在朕的身邊埋了暗子,也罷,這便斬了你,再以你頭顱為引,使計揪出那內奸。”
言罷,燕天生拔出寶劍,當頭斬下。】
紙張上的字寫到這裡,便突然一頓,偏頭看去,竟是那支毛筆上的墨水已經消耗完畢,墨沒了,自然就寫不出字了。
燕天生心中焦急,迫切的想知道此後的結局到底如何,可就在這時,一道充滿威嚴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來者何人,竟敢闖入朕的寢宮?”
聽到聲音,燕天生猛地抬頭,眼睜睜的看著一身帝袍的人影正握著寶劍向自己走來。
越來越近,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的面貌,也終於明白了那股即視感從何而來。
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他有些明悟了,原來紙張上所寫的“燕天生”指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面前這個身穿帝袍的身影。
一臉恍然的他,下意識的就伸出了手指,呆呆的說道:“你是燕天生?你是燕天生!這上面說的燕天生是你。”
猛然住嘴,燕天生駭然驚覺,自己剛剛的這番話,不正是在照著紙張上所寫的內容去發展嗎!
是提前預言?還是安排劇本?
不,現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一切都會按照紙上所寫的去發展,那自己豈不是剛穿越就要死在這裡了。
他有些不信,想要轉身逃跑,可這個念頭剛起,一股莫名的力量就突然出現,限制住了燕天生的身體,像是陷入了泥沼當中一樣,根本提不動腳。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龍氣護體?!
至此,燕天生所有的懷疑全部打消。
一切都和紙上所寫的一樣,對方馬上就要舉劍斬殺自己了!
思及此處,燕天生心中忍不住升起一抹悲意,身體失力的晃了晃。
他不想死,更不想死的這麽早。
頭顱無力的垂落,渙散的雙眼突然又瞥見了身前的紙張。
或許…是不是……
他強打精神,逼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認真的凝視著懸浮在面前的紙張和飛筆。
這個東西出現得詭異,也展現出了難以置信的能力,按照小說裡的套路,感覺就像是自己的金手指。
如果能夠借用它的力量的話,說不定能夠保住性命。
可問題是,這東西該怎麽用?
燕天生的腦中正在千思百轉,對面的帝袍燕天生已經握住了劍柄,開口說道:
“似你這等人物......”
話從燕天生的耳中穿過,他渾然不覺,一門心思想著求生的方法。
一張紙、一支筆,該怎麽辦?該怎麽用?
用?對了,就是用!
一時間,燕天生作為未來的網文大神,腦中儲備的各種知識點全部湧現。
紙和筆不就是拿來用的嗎,用來寫,只要在紙上寫出後面的發展,是不是就能夠避免自己的死亡了。
他這般想著,伸手握住了筆,可就在這時,他突然意識到,筆上,好像沒有墨了!
更重要的是——時間,也已經不夠了!
“......也罷,這便斬了你,再以你頭顱為引,使計揪出那內奸。”
話畢,劍出,粼粼劍光印在燕天生的眼中。
生死只在此一念之間了,不管有沒有墨,燕天生還是將筆點了上去。
到底該怎麽寫啊?
求生的本能激發出了他所有的智慧靈光,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在他腦中乍現。
劍起,劍落。
劍落,筆起。
當燕天生拉開第一筆時,一股莫名的涼意就湧入了他的身體,沿著背脊,滲入全身。
隨著筆尖滑動,全身的血液,骨髓,就像是被抽水泵壓榨一般,近乎瘋狂的朝著手中的筆杆湧入。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全身被掏空,當他松開筆時,全身的皮膚已經緊緊貼在了骨頭上,整個人如同一具套皮的骷髏,隨著最後一口氣吐出,然後徹底散架,坍倒在地。
唯有那雙眼睛,還死命的瞪著!
懸浮在空中的紙張上,新多出了兩個字,兩個顏色截然不同的血字。
僅僅兩個字,就寫在原本的發展最後,接續了之前的內容。
其字為——
【但是】
……
“鏘”的一聲,帝袍燕天生揮下了寶劍,卻看見對方在最後時刻舉起了手,像是凌空寫字一般胡亂揮舞了兩下,然後整個人突然被抽成乾屍。
他的劍揮了個空。
他全力揮出準備斬斷對方脖頸的一劍,揮空了。
這本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是,意外發生了——
鋒銳的寶劍,帶著龐大的慣性,脫手而出!
燕天生坍落的身體碎開,骨頭滾到了腳邊。
這是一塊被徹底抽幹了的骨頭,又酥又脆,一碰就碎,帝袍燕天生沒注意,他踩了上去,然後腳下一滑......摔倒了!
寶劍揮空脫手;
帝袍燕天生腳滑摔倒;
意外,同時發生,這一次寶劍的鋒芒對上了它的主人。
一劍,穿頸而過,切斷了帝袍燕天生的呼吸,帶著滾滾帝血,掉落在一旁。
劍是從帝袍燕天生手中揮出的,嚴格來說,這是自殺,龍氣也保不了他。
帝袍燕天生趴在地上, 他萬萬沒有想到,結局竟是這樣。
他用盡力氣抬起頭,努力睜開雙眼,好巧不巧的,又正好對上了另一雙瞪得老大的眼睛。
半空中,鋪開的紙張上,兩個血字散發著燦燦紅光,緩緩灑落在兩具怒目相對的屍體上。
……
………
良久,趴在玉石地板上的人動了動,雙手一撐,坐了起來,披著一身染血的帝袍。
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去摸脖子。
光滑,完整,只有結痂的血跡。
原本緊張的面龐徹底松懈,流露出一抹劫後余生的喜悅。
低頭去找,那具乾枯的身體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套睡衣躺在地上。
“這就奪舍了!這麽簡單!記憶都全盤接收了。”
“我看看,這個人果然和我有相同的名字,相同的面貌......”
“依稀記得,最後關頭是另一具身體化為齏粉,及時融入這具身體,合二為一,這才得以恢復。”
“嗯,我懂了!”
“用化學的解釋來說,我倆就是同素異形體,看似是兩個人,實際上本質相同,是一個人。”
“所以,我這不是奪舍,只能算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同一個人罷了,同一個人的事,怎麽能說是奪舍呢!”
“融合,沒錯,我這是融合了,只不過,是以我的意志為絕對主導......”
想到這裡,他灑然一笑——
自己是燕天生,而非燕天生。
不管怎麽說,最後都是他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