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那頭打盹方醒的獸王並沒有遇見過這般魯莽的人形生物。
在它難得善心大發地出聲警示後,依舊一意孤行地闖入禁地。
生有一對奇異赤目的大虎前爪在地上劃出五道整齊刮痕,鮮紅虎目中遠處落葉席卷,一個面色微黃的少年正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衝向它。
大虎如臨大敵般全身棕毛炸起,微微弓起背,後兩足猛地蹬開松軟泥土,虎須上揚,整個撲向葉雲之。
只見一人一獸結實地撞在一起,葉雲之瞬息間五指握拳,在迎著虎首重重擂了一記,而後身體像斷了風箏一般不可遏製地倒飛出去,撞斷了兩棵攔途的大樹。
那巨大的虎首極大幅度地向下一垂,踉蹌倒退了一丈遠,它舔了舔爪子,打量著跌坐在一棵斷樹下的對手,虎目中有著人一般的忌憚和譏諷,一步步緩緩走近。
葉雲之看著狼狽,實則就是覺得有點肩酸以及手麻,他起身拍了拍褲管,嘖嘖道:“老虎的頭還真是硬。”
論抗打,少有人能與葉某人相提並論,他在與李洛山的對練中時常帶著一身“傷殘”淒然回府。
介於他輸多勝少,因此挨過的拳打腳踢沒一千也得有上百了。
葉雲之握拳的雙手咯咯作響,餓極的他目中帶著詭異的光芒。
一時間分不清誰才是所謂的狩獵者。
葉雲之深呼一口氣,渾身肌肉驟然發勁,只是還未來得及擺起架勢,那虎刹那間奔至,只見其兩足發勁一瞬間人立而起,虎爪由上而下當頭揮下,葉雲之下意識側身躲過,一截麻布衣料立刻被整齊扯落,布衣上顯現出一抹鮮紅,而葉雲之渾然不顧,以難以想象的果決毅然抬肘,拚著被虎牙貫穿手臂的風險直摜其下顎。
竟是被他不要命的打法亂了陣腳,那大虎硬生生挨了一記,斜了斜了虎首,另一爪攔腰拍向葉雲之,又將其拍飛出去,他在泥地上翻滾卸去力道,再一蹬地,如一支羽箭般彈地而起,動作一氣呵成,雙手前衝借勢轟出兩拳,印在虎腹上。
巨大虎軀頓時重心不穩,仰面朝天地轟然倒下,揚起幾尺煙塵。
它翻騰起身,額頭的斑紋斷斷續續連成一個“王”字,獰厲眼神下沉,注視著葉雲之一舉一動,虎目中染上一種越發猩紅的嗜血。
直到此時,它才真正把眼前的少年當成值得付諸全力,撕裂咬碎的獵物。
身為林中凶物的戾氣勃然而發,比氣息充沛,怕是無垢境中很難有人能出其右。
初出茅廬便接二連三碰壁的葉雲之捏了捏後頸,傳來一陣酥麻,看著翻身而起後徹底覺醒了殺戮欲的百獸之王,他搔了搔頭道:“師父那話怎麽說來著。”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被迫打開了筋骨,就給你看點有意思的東西吧。”
他又自語道:“反正你也聽不懂。”
說著,他右手從背後握住了三尺青鋒的劍柄,劍尚在鞘中,卻已激鳴不斷,歡騰雀躍幾乎要奪鞘而出。
葉雲之沒有拔出劍,卻是拍了拍劍柄,像是安撫似輕聲道了句:“再忍忍,咱總不能辱沒了師父的一身功夫。”
而後隨手一擲,三尺青鋒釘入樹乾中。
他深吸一口氣,氣轉丹田,通達全身脈絡。
無垢境以至於整個修行登天路,講求的總脫不開“氣”這一字,聖者動念間取人首級於千裡之外,心意生氣息,再生招數變幻。
有中正者,一氣之下蒸澤撼樓。
有邪祟者,結咒之間生靈塗炭。有好殺者,屠刀提起放下,便是血濺五步。 心中所系,或許不決定一個人修道的起點,但或多或少左右著結局。
而尋常修道人,遠遠摸不著神仙中人的門檻,總有氣海乾涸不堪運轉的窘迫,便尤為注意搏殺間隙的氣息轉換,既不能一氣殺敵,那便一氣接一氣,極盡吐納得源遠綿長。
李洛山初次傳授他此法時,他唯有一個印象,就是快!
快得讓人目眩神迷,取蠅蟲於瞬息,而不傷葉。
李洛山隻演示了一遍,他就完全看清了這套拳法的基本脈絡,仿佛生而知之,施展來去竟無絲毫生澀。
葉雲之回憶著,他雙手握拳而食指拇指相扣前伸,兩手以詭異的姿態在身前一高一低,一前一後。
上身以極高的協調性上下起伏,右腳不經意地後撤一步。
與先前那些橫衝直撞的半吊子野路數全然不同,倒是頗有幾分模樣。
像是那些田地裡不起眼的螳螂,抬起如鐮刀的前足,欲要撲食。
巨虎看見少年的這副姿態,尤其是當其右足微微後撤的刹那,它眼中莫名透露出一閃而過的懼意,而後便是滔天的震怒,仿佛被挑釁了似得發出低鬱的吼。
日光透過樹蔭流轉在葉雲之身上,忽有風過,搖得樹影婆娑,一瞬之間,葉雲之先前所站之地空余滿地落葉。
少年乘風而遊,他的身形飄搖無蹤,他的氣息無所不在。
巨虎兩爪在空中胡亂疾揮,它全然丟失了少年的方位,看著有些不自然的慌亂,黑黃的爪留下一瞬的氣浪,隨後扯出清晰可聞的破風之聲。
拳有拳罡,劍有劍氣,其爪下勁道之狠重,似乎在空中隱約形成了一道道若嵐若霧的景觀。
刹那間,巨虎的動作陡然一停,僵硬地保持著舉爪下劈的動作。
一記手刀毫無征兆地穿越其看似密集的攻勢,刺穿了它最為柔軟的咽喉,一縷肉眼不可見的白氣從後頸洞穿,打落一串松針。
那個人影忽然而來,閃現在叢林光影轉換間,著地無聲,位移無聲,出手亦無聲。
葉雲之右手滾燙,奮力向外一劃,濺了一地鮮血。
虎軀整個癱軟了下來,頹然朝著他劃過的方向倒去。
那一刻,他神情中閃過一縷不合年齡的冷漠。
他從樹乾中拔出三尺青鋒時,這棵樹猛地搖晃了下。
清冷的刃反射出他此時的面孔,有些清瘦的臉頰上一半是血,看著有些陌生的這張臉,他喃喃道:“抱歉,再不吃點東西死得就是我了。”
“畢竟你輸給我了嘛。”
像是在對那隻死去的虎作一份不誠懇的悼詞,又像是給自己初次殺生的開脫。
……
森林中升起灰騰騰的炊煙,漸漸飄去很遠很遠。
葉雲之靠在虎首上,連打了十幾個飽嗝,蹭著地上落葉擦拭三尺青鋒上殘余的油漬。